第2章 細枝掛碩果,管家太有誠意了
站點裡就剩高強一個人。
午高峰的單子像下餃子往系統里蹦,他一邊敲鍵盤調度,一邊往嘴裡塞了口涼透的包子,嚼了兩下沒咽,門口一個人影晃進來。
高強頭也沒抬:「哪個?今天遲——」
話沒說完,屁股被人擠得歪了半邊,連帶著椅子轉了小半圈。
「我操,簡凡你屬狗的啊,擠什麼擠!」高強穩住椅子回頭,嘴裡的包子差點沒噴出來。
不對。
這小子今天穿的什麼玩意?運動裝?白色那種?乾乾淨淨的,頭髮還用水抹過,不像平時炸毛雞窩似的。
關鍵是——身上那件黃色外賣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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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強的目光落到簡凡手裡拎著的布包上,鼓鼓囊囊塞著一團黃。
「今天不跑了?」高強問。
簡凡靠著桌沿,翹起二郎腿,腳上那雙運動鞋鞋底都磨平了,但架勢擺得倒挺足。
「強哥,我想辭職。」
高強嘴裡嚼包子的動作停了,他盯著簡凡看了兩秒,伸手往他額頭上一拍:「三十七度六,沒發燒啊,說什麼胡話呢。」
簡凡把他的手撥開:「真的,不是胡話。」
「你昨天還跟我吹呢,說這個月單王非你莫屬,胖子敢跟你搶你就把他電驢輪子卸了,這才過了一夜——」
高強不說話了。
站點裡調度後台的提示音一直在響,叮叮叮叮叮,跟催命似的。
高強把電腦頁面切了,起身走到飲水機旁邊倒了杯水,沒喝,擱在那兒,他從兜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遞給簡凡。
簡凡接過去,高強又抽出一根叼上,打火機啪地響了一聲。
兩個人就那麼蹲在站點門口抽菸,誰都沒開口。
外面太陽已經上來了,棚戶區對面的工地在打樁,咚咚咚的悶響隔著兩條街都聽得見。
一個兄弟騎著電驢從門口飛過去,對著兩人嚷了一嗓子:「強哥!三號超時了你看一下啊!」
高強揮了揮手,菸灰抖落一截。
「找著好工作了?」高強問。
簡凡愣了一拍。
他知道高強在想什麼——這行當里跳槽太常見了,隔壁站點開的價高兩毛,人就跟候鳥遷徙似的呼啦啦飛走一片。
「不是跳槽。」簡凡把煙夾在手指間轉了一圈,「昨晚我媽打電話來了,我奶奶下個月七十大壽。」
高強沒接茬。
「出來四年多了,一次沒回去過。」簡凡蹲在那,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想回去看看。」
他沒全說實話,但也不全是假話。
高強吐了口煙,煙霧在陽光底下散得很快。
他低頭看了一眼簡凡手邊那個布包,黃色的外賣服從拉鏈口露出一個角,皺巴巴的,洗過太多遍,領口都起了毛邊。
「鐵了心要走?」
「嗯,今天就辦。」
高強把菸頭摁滅在鞋底,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行。」
就一個字。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拉開最底下那個抽屜,翻了半天,摸出一張皺巴巴的A4紙。
辭職申請書,格式都是現成的,就空著名字和日期沒填。
「隨便寫兩句。」高強把紙拍在桌上,又找了支筆扔過去,「走個流程。」
簡凡接過筆,趴在桌上寫,高強就站在旁邊,看著他寫字。
這小子的字跟狗爬似的,四年了一點沒長進,高強收回目光,想起四年前在人才市場門口碰見這愣頭青的時候,二十斤都不到的行李箱拖在身後,滿臉寫著「我從小地方來的」。
一聊,老鄉。
再聊,沒工作。
三聊——
「得了,行了。」高強從他手裡抽過那張紙,看都沒看,折了兩折塞進抽屜,「財務那邊我打過招呼了,工資最晚下午到帳。」
簡凡站起來。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站點的日光燈管嗡嗡響,有一根管子接觸不良,一閃一閃的。
簡凡彎腰,結結實實鞠了一躬,不是那種客氣的點頭哈腰,是九十度,腦袋差點懟到高強的肚子上。
「強哥,這幾年,謝了。」
高強被他弄得往後退了一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最後落在簡凡肩膀上拍了兩下。
「你小子……搞這套。」
他清了清嗓子:「回老家記得處個對象,年紀也不小了,結婚的時候打我電話,我這邊不管多遠都到場。」
簡凡直起腰,擠眉弄眼:「那強哥你可得備個大紅包啊。」
「滾。」
兩人往門口走,簡凡忽然站住。
「晚上我請客,叫上胖子他們幾個,整頓散夥飯。」
高強點頭:「你定地方,發我微信,我帶兄弟們過去。」
「成。」
簡凡跨上那輛破電驢,鑰匙門擰了兩圈才打著火,馬達突突突地喘,他沖高強比了個手勢就要走,高強在後面喊了一聲——
「簡凡。」
電驢剎住了,輪子在地上蹭出一道灰。
「幹這行沒什麼丟人的。」高強站在站點門口,日光燈打在他背後,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不管你以後幹什麼,別忘了這條街上淋過的雨。」
簡凡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用力點了點頭,擰油門匯進了車流里。
......
腦子裡那個機械聲比任何導航都準時。
「叮——新手任務完成,獎勵:新手大禮包×1。是否開啟?」
簡凡騎在電驢上差點把車把擰歪,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他在心裡使勁默念了一句「否」——拆禮物這種事,得回家關上門窗,拉好窗簾,萬一他又沒控制住音量呢。
出租屋的門被反鎖了兩道,窗戶插銷擰死,窗簾拽得嚴嚴實實,簡凡甚至往門縫底下塞了條毛巾,跟防毒氣似的。
「系統,打開新手大禮包。」
他握緊拳頭,做好了心理準備。
「叮——恭喜宿主獲得國際都市720平複式江景房一套。」
「叮——恭喜宿主獲得奔馳G63一輛。」
簡凡站在那兒,嘴巴張著,合不上了。
國際都市——京海東城區CBD的地標樓盤,那個他送外賣路過無數次、連大門都進不去的小區,每平米報價三十萬往上走,720平複式……兩個億?
他之前居然還嫌系統每秒一塊錢少。
但根據面板上的提示,房子需要去物業辦交接手續,那輛男人的夢想奔馳大G已經停在豪宅的專屬車位上了。
......
棚戶區到國際都市的直線距離不到四公里,但騎電驢得繞一大圈。
二十分鐘後,簡凡停在了小區正門外。
他以前送外賣到過這條路,但每次都是走側門,正門他連看都沒仔細看過。
兩排法國梧桐從門口延伸進去,門崗是那種歐式哨亭的樣子,玻璃擦得能當鏡子。
他剛把電驢往門口一靠,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保安小跑過來,態度挺好。
「師傅,送東西是吧?放我們這就行,我們幫您送上去。」
簡凡低頭看了看自己,行吧,不怪人家。
這一身加起來確實沒超過兩百塊,腳底下的電驢還掉漆,換他自己站崗他也這麼想。
「我不是送東西的,我是業主。」簡凡說,「來辦入住手續的。」
保安的表情很微妙,那種想笑又不敢笑、想信又信不了的糾結,全寫在臉上了。
他拿眼睛往簡凡那輛電驢上溜了一圈——後視鏡缺了一個,座墊上還有塊補丁。
但這保安的職業素養確實不錯,沒說任何不好聽的話,客客氣氣地比了個手勢:「您稍等,我跟領導確認一下。」
保安回到崗亭,拿起電話,簡凡站在門口等著,雙手往兜里一揣,仰頭打量這小區的大門。
氣派,真他媽氣派。
崗亭里隱約傳來保安的聲音:「……是是是,他說姓簡……對,騎電驢來的……七——七號樓複式樓王?!」
最後那個「樓王」倆字明顯拔高了八度。
保安小跑出來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三倍,到他面前的時候幾乎帶著一股小風。
「簡先生您好!歡迎回家!」鞠躬,標準的四十五度。
簡凡點點頭,剛邁開步子,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嗒嗒嗒嗒嗒,節奏越來越快。
他轉過頭。
一個穿OL職業裝的女人正朝這邊小跑過來,金絲眼鏡,頭髮盤得一絲不苟,但跑起來還是有幾縷碎發飄出來。
身材——簡凡的視線沒忍住往下滑了一截。
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喘著氣,胸口那片區域的起伏幅度有點大。
「簡先生您好,我是您的專屬管家楚雲月。」她扶了一下眼鏡,呼吸還沒完全平穩,「抱歉,來晚了,本來以為您下午才到。」
簡凡腦子裡蹦出一句話——「細枝掛碩果。」然後趕緊在心裡掐滅了,正經點,簡凡,正經點。
楚雲月帶他去了物業中心,手續不複雜,驗身份、簽字、錄面部識別和指紋,前後不到二十分鐘,當工作人員雙手遞過那本房產證時,簡凡的手指在碰到封皮的瞬間抖了一下。
他這輩子拿過最值錢的證件是駕照,花了三千八。
物業中心還贈了兩年物業費,楚雲月在旁邊輕描淡寫報了個數字——年物業費十四萬八。
兩年就是將近三十萬,他送外賣不吃不喝得攢五年。
拿完手續出來,楚雲月領著他走向七號樓,電梯需要刷卡進入,一梯一戶,直達三十九樓。
電梯門開的那一瞬間,簡凡看到了那扇門。
厚重的,暗色的,安靜的,像某種無聲的宣告。
他按照提示把大拇指按上指紋鎖。
楚雲月推門讓到一側,簡凡邁步進去。
客廳大得離譜,那盞水晶吊燈像一整片倒扣的星空,但真正讓他邁不動腿的,是正前方的270度落地窗——半個京海的天際線壓在玻璃外面,江面在夕陽底下碎成一萬塊金子。
楚雲月跟在他身後,聲音輕而專業地介紹著每一處功能分區。
上下兩層,五室三廳六衛,家具品牌一個沒聽過,但簇新的皮質沙發散發出的淡淡氣味,讓他想起寫字樓大堂的味道——以前他只在門口聞過。
一圈逛下來,用了二十多分鐘。
簡凡站在二樓的主臥陽台上,腳下是整條江,遠處的棚戶區縮成指甲蓋大小的灰色色塊,他住了四年的那間十平米出租屋,就在那片灰色裡頭。
楚雲月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後。
「樓下是小區會所,健身房和游泳池可以乘電梯直達。」她遞過來一張名片,「這是我的電話和微信,二十四小時在線,簡先生有任何需求,隨時聯繫我。」
「任何需求」四個字,她的語速慢了半拍。
簡凡接過名片,瞥了一眼她的表情——專業、得體,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弧度。
都是成年人,他當然懂得「任何需求」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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