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斷路
深夜,韓凌川召集部下再次商討此事。
帥帳里點著六盞油燈,帳簾落死,風也進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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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說話,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在說同一件事——煩躁。
偏將陳虎第一個站出來:
「大人,末將昨晚抓了三個逃兵,今早巡查又發現兩個營帳有譁變苗頭。士卒吃飯時聽到鳥叫都要趴下,這仗沒法打了。」
「還有一件事。梁澈兵敗後,有一批潰兵輾轉逃到了咱們這邊。末將審過其中幾個,他們說……當時在戰場上就見過這爆炸的東西」
「天罰。」陳虎咽了口唾沫,「那些潰兵管這玩意叫天罰。說是從天上落下來的火雷,炸得整片陣地都翻了。梁澈當時大軍還在路上,就被這東西炸崩了一波。」
一個年輕將領忍不住低聲嘀咕:「江辰到底什麼腦子?這種東西……他怎麼想出來的?還有那飛鳥,不吃不喝能在天上飄,那是人造的?」
沒人接話。
一個叫方屠的老將站出來,抱拳道:「末將以為不必太過擔憂。」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他。
方屠語氣沉穩:「這東西聲勢駭人,但殺傷有限。兩天炸下來,死了不到一百,傷了兩百多。十五萬大軍,連零頭都算不上。真刀真槍幹起來,一場攻城戰的傷亡都比這多十倍。只要穩住軍心,這點損失完全承受得住。」
話音剛落,陳虎漲紅了臉:
「方老頭你說得輕巧!死的人不多,可軍心呢?昨晚巡夜的弟兄,十個有八個抬頭看天不看路。白天吃飯,聽到點風聲就往桌子底下鑽。有個屯長今早來報,說手底下一半人昨夜根本沒睡,抱著盾牌縮在牆角等天亮。再這麼下去,不用江辰攻城,咱們自己就崩了!」
他喘了口氣,又補了一句:「關鍵是——這爆炸的東西,他到底還能丟多少?一天?十天?咱們不知道!不知道盡頭在哪,人就熬不住!」
方屠被噎了一下,臉上掛不住,正要反駁。
「都有道理。」裴默的聲音壓住了兩人,「炸彈殺傷有限,方將軍說得對。但攻心之效極強,陳將軍說得也對。兩件事不矛盾。」
裴默走到輿圖前,手指點了點城外江辰大軍駐紮的方向:「江辰的正面大軍按兵不動,不攻城,不叫陣,只靠那些怪鳥隔三岔五丟幾顆雷下來。顯然,他是在等。」
韓凌川接口:「沒錯。他的目的,就是讓我們在梁星河到來之前,自己先亂掉。」
「所以我們絕對不能亂。」
裴默語氣一正,豎起三根手指:
「我們要做的,第一,全軍分批輪休,每次只讓三分之一的人在營帳外活動,減少暴露面積。第二,城中所有空曠地帶,搭建頂棚和遮蔽物。不需要能擋住炸彈,只需要讓士兵頭頂上有個東西。人在屋檐下,心就能安三分。第三,編一套說辭,告訴士卒——這東西是高價從域外購得,不是天罰,咱們自己也在製作了。」
陳虎愣了一下:「這……能信嗎?咱們自己也造不出來啊。」
「信不信不重要。」裴默淡淡道,「重要的是給他們一個安心的解釋。在造了,本身就是安撫。」
韓凌川拍板:「就按裴先生說的辦。方屠負責搭遮蔽,陳虎負責輪休,說辭由裴先生擬,今日之內傳遍全軍。」
眾將抱拳領命。
很快,一道道軍令被執行下去,也取得了效果。
軍中雖然沒有一開始那樣自信滿滿,但暗中壓抑、緊張的氣氛,明顯緩解了不少。
這時,裴默又主動找到韓凌川,提議道:「大人,還有一事。能否催促朝廷大軍加快行軍?只要梁星河一到,兩路合圍,江辰的這些花活兒不值一提。任他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天。」
韓凌川點頭,回身就要喚書吏進來擬信。
這時,一個斥候急忙衝進來:
「大人!急報!」
韓凌川眉頭皺起:「說。」
斥候喘得厲害,胸口起伏了好幾下才把氣捋順:「我們……我們的人發現,江辰有一支部隊,已經進入了黑風坳!」
韓凌川、裴默眉頭一皺。
黑風坳?
梁星河要來,必經此地。
韓凌川的聲音沉下去:「他們在黑風坳做什麼?」
斥候吞了口唾沫,道:「好像……應該是在截斷道路。伐木、搬石、挖壕溝……像是要把整條路堵死。」
截斷黑風坳?
韓凌川先是愣了一下。
確實,如果黑風坳斷了,梁星河的大軍必須繞行很遠,會耽誤很長時間。
但接著,韓凌川又笑了。
「截斷?」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輕鬆,「黑風兩側山勢雖陡,谷底卻寬闊平坦。伐木搬石挖壕溝?他就是把那一帶的樹全砍了,也堵不住那條路。」
方屠附和道:「多半是江辰虛張聲勢,故意讓我們看見,好亂我們陣腳。」
韓凌川點了點頭。
這話不假。江辰這幾天幹的事,哪件不是衝著軍心來的?
那些怪鳥扔雷,一次就幾個,直接炸死的人其實也沒多少。
至於截斷黑風坳這種事,聽著唬人,但以常理論,幾天時間遠遠不夠。
帳中眾人剛鬆了口氣,門外又傳來急促腳步聲。
「報——!」
又一個斥候衝進來,滿頭大汗:「大人……黑風坳……青石嘴那段……」
「怎麼了?」
「炸了!」
廳內一瞬間安靜下來。
斥候抬起頭,心有餘悸地道:
「天大的響動,山壁上的土石整塊整塊地崩下來,砸得滿谷都是煙塵。屬下在三里外的山頭觀望,看見半面山坡塌了下去,就一響,全塌了……」
韓凌川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那種東西,他們拿去炸山了?
這也太浪費了。
那陶罐丟進營里,哪怕只炸死三五個人,造成的恐慌能讓數千人徹夜難眠。這筆買賣怎麼算都比炸山划算。
可江辰偏偏把這東西拿去炸山堵路。
韓凌川閉了閉眼。
他當了二十多年的將軍,打過不知多少仗,什麼樣的對手都見過。
他太清楚一個道理:一個人肯把最值錢的東西隨手用掉,只有一個原因——他不覺得這東西值錢。
或者說,他還有。
甚至可以持續獲取。
韓凌川睜開眼,聲音壓得很低:「他炸了幾次?」
斥候答道:「屬下觀察到的只有一次。但青石嘴那段煙塵太大,後續的情況沒能看清。也許有沒被發現的,也不確定後面還會不會再炸。」
韓凌川問:「還能不能通行?」
「只炸那一小段,倒是影響不大,可再過幾日就不好說了。」斥候冷汗直流。
韓凌川沉默了。
廳中安靜了很久,最後是裴默開了口:
「大人,三處關鍵隘口,他炸了一處,就能炸第二處、第三處。梁星河的大軍即便繞道,北面只剩小楊嶺那條路,全是山道,輜重走不了,騎兵展不開。幾十萬大軍走那條道,行軍速度至少慢五倍。這一耽誤,一兩個月都是少的。」
韓凌川算了一下,臉色變了。
匯合時間無限延長,自己的計劃就根本不可行了。
十五萬大軍窩在一個小縣城裡,糧草只是堪堪夠用,夠等到梁星河。
再加上人多擁擠,跟百姓也多起衝突。
這要是多待上一兩個月,都不用江辰打,大軍自己就潰了。
陳虎忍不住了:「大人,咱們的糧草夠嗎?」
「夠。」韓凌川截斷他的話。
但所有人都聽出來了,這個「夠」字說得一點底氣都沒有。
因為真正的問題不在糧草。
糧草緊一緊,多撐一點時間也行。
實在不行就找百姓們借,有借有還的那種。
但軍心呢?
天上的怪鳥每夜來丟雷,援軍又隨時可能被截住。
這座城裡的十幾萬士兵怎麼熬?
韓凌川轉向斥候:「黑風坳那邊,下去繼續盯著,有任何異常,隨時匯報。炸山的消息,不得在營中提起!」
「是!」斥候抱拳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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