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不是故意的

  江城,下午四點過一刻。

  黎閒盤腿坐在床上,面前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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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屏幕亮度調到了最暗,跟窗外陰沉沉的天光剛好形成一種不太刺眼的平衡。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快兩個小時,鍵盤聲斷斷續續。

  有時候一連敲出幾行,有時候又停下來盯著屏幕發愣,手指在觸控板邊上划來划去,像在找什麼找不到的句子。

  房間很靜。

  胖橘在床頭柜上團成一團,呼吸又慢又穩,偶爾耳朵動一下,又耷拉下去。

  鈴鐺還沒放學。

  整間屋子只剩鍵盤聲和遠處馬路上偶爾傳進來的車喇叭聲。

  他寫到一段對話突然卡住了。

  筆下的人物在吵架,吵到一半,他忽然不知道其中一個人該怎麼接。

  這種狀態他太熟悉了,職業寫作者都管這個叫撞牆。

  牆就在那裡,肉眼看不見,但你能感覺到它硬邦邦地擋在故事前面,讓你怎麼都繞不過去。

  他習慣性地拿起手機翻了一下消息。

  蘇淺淺的對話框安安靜靜,最後一條消息還停在六天前。

  「你最近有沒有靈感枯竭的跡象,有就早點說,別等月底再告訴我。」

  他當時回了一句「還好」。

  她沒再回。

  這種狀況放在別的編輯身上可能只是正常的已讀不回,但放在蘇淺淺身上就很不正常。

  他拖稿的時候她能連續發三十條消息,條條不帶重樣。

  她要是不說話,那一定是被什麼事絆住了。

  黎閒把手機放回床頭,繼續敲了一會兒字,心裡卻總繞不開這個疑影。

  他跟蘇淺淺認識八年了。

  他剛起步那會兒,寫的東西現在翻出來自己都不敢看,錯別字和病句滿地都是,整個評論區冷冷清清。

  蘇淺淺那時候也不比他強多少。

  新人編輯,手裡沒什麼資源,只能一篇一篇地把他那些青澀的開頭仔仔細細看下來。

  每次退稿都寫滿一頁修改意見,連標點符號和分段邏輯都不放過。

  有些建議他聽了,有些沒聽,但每一份都留著。

  兩個人就這麼折騰了三年,寫完三本,撲了三本,又一起熬到了第四本。

  第四本書起來得很突然,讀者忽然就涌了進來。


  從那天開始一切都好了起來,可他倆的相處方式一點沒變。

  他負責拖,她負責催;他交稿,她壓著截稿線給他改;他裝死,她就在他手機里瘋狂彈語音。

  七年了,這套流程已經深深刻進他的日常節奏里。

  現在這個節奏忽然斷了。

  黎閒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把電腦合上一半,歪了歪頭。

  「看一眼她在做什麼總不過分吧。」

  他給了自己一個十分合理的理由。

  精神力鬆了出去,然後整個意識就順著那條線滑到了京城方向。

  一棟普通公寓樓。

  一間亮著燈的浴室。

  水汽正從花灑下升起來,玻璃門上的霧厚得能寫字。

  一道人影正站在水簾下,頭髮濕透了貼著脖頸,水從鎖骨滑下去,沿著肩膀往下走。

  影子在水汽後面晃動,線條柔軟而清晰。

  黎閒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精神絲猛地收了回來,速度快得像在躲避一顆迎面飛來的子彈。

  他坐在床上,背挺得筆直,喉結滾了一下,乾咳一聲。

  「不是故意的。」

  他對著空氣說了一句,聲音發悶。

  然後他又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跟誰解釋:「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發誓他沒有任何窺探的意思。

  就是剛好她最近太安靜,剛好他的精神力探過去,剛好她在洗澡。

  三個「剛好」疊在一起,疊得他有點心虛。

  房間裡沒人應他。

  胖橘翻了個身,把尾巴蓋在鼻子上,對他這一連串動靜連眼皮都沒抬。

  貓生里見過太多這種自言自語的場面,早已麻木。

  黎閒深吸一口氣,把兩個手掌貼在臉上搓了搓,然後把注意力強行按回文檔。

  他決定立刻、馬上、全神貫注地開始寫。

  手指落在鍵盤上的節奏比剛才快了不少,一行一行推下去,心裡發誓短時間之內絕不再用精神力到處亂探。

  好奇害死貓,這句話是有出處的。

  寫到第五百多字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

  鍵盤聲斷在半空中,手指懸在鍵帽上方。

  他側過頭,看向西邊。

  那裡有一群東西甦醒了。


  黎閒放下手,把電腦屏幕按滅。

  他並不打算過去,準備做晚飯了。

  他拿起手機,翻出黎雨的對話框,打了幾個字:「你忙你的,我接鈴鐺放學。」

  發完之後把手機扣在床頭,趿著拖鞋去了廚房。

  灶上的排骨還在燉著,小火的藍色焰心貼著鍋底,骨湯咕嘟咕嘟地頂著鍋蓋,滿屋子都是熱乎乎的醬香味。

  他掀開鍋蓋看了一眼,拿筷子戳了一下,肉已經離骨了。

  「再等一會兒,鈴鐺回來剛好能吃。」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把鍋蓋蓋回去,轉身去客廳翻冰箱。

  冰箱裡有昨天剩的半塊豆腐,幾根青椒,一盒蘑菇,還有一小把香菜。

  黎閒把豆腐和蘑菇拿出來,又抽了兩根蔥。

  再加個麻婆豆腐和蘑菇湯,晚飯就齊了。

  至於西邊那些剛睡醒的東西——趙博士他們在那邊,應該處理得了。

  他擰開水龍頭沖了沖豆腐。

  豆腐這種食物特別有意思。

  明明是豆子做的,卻能被做成幾百種完全不同的形態,從嫩豆腐到老豆腐到豆乾到腐竹,每一種都是它,每一種又都不是它。

  寫小說也一樣,同一個故事內核,換一種結構就完全不一樣。

  他有時候會在廚房裡琢磨這些,比坐在電腦前效率高多了。

  手機在客廳茶几上震了一下。

  他擦了擦手,走過去看了一眼,是鈴鐺用電話手錶發來的語音,他點開一聽。

  小丫頭的聲音脆生生的。

  「老登,今天姑姑來接我嗎?我看到她的車啦!你晚飯做了什麼?有沒有排骨?我上課的時候就聞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覺,反正我就是聞到了。」

  黎閒回了一條:「有。你回來先洗手再吃飯。」

  發完消息,他把豆腐切成小方塊,碼在盤子裡。

  刀落得又輕又穩,每一塊大小差不多,像用尺子量過。

  對於掌握力量的細節,他從來不缺耐心。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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