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大不中留

  黎閒盯著電腦屏幕上閃爍的光標,已經整整十七分鐘沒有打出一個字了。

  文檔的標題倒是起得挺像回事——《都市異能之擺爛天尊》。

  但內容欄里只有一行字:「第一章:今天也不想努力。」

  後面跟著十二個不同字體的「擺爛」,充分體現了他此刻的精神狀態。

  手機在旁邊震了一下。

  

  他斜眼瞟去,是編輯的催稿信息:「閒大,新書開頭什麼時候能看?讀者群里都在問了【可憐】」

  黎閒把手機屏幕按滅,動作流暢得像演練過千百遍。

  催稿?不存在的。

  真正的擺爛大師,連拖延都要拖延得理直氣壯。

  他正準備換個更舒服的癱姿,房門「砰」一聲被推開。

  「哥!」

  黎雨像一陣小旋風卷進來,已經換上了一身精緻的出門裝扮。

  淺粉色毛衣搭配米色半身裙,頭髮精心梳成溫柔的半披肩發,臉上還化了淡妝。

  她手裡晃著一張紙條,腳步輕快得讓黎閒懷疑她是不是偷偷喝了家裡的咖啡存貨。

  「緊急任務!」

  黎雨把紙條拍在黎閒的電腦屏幕上,正好蓋住那行「今天也不想努力」。

  「幫我跑趟商業街!」

  黎閒慢吞吞地轉過椅子。

  眼神里寫滿了「你看我像是會動的人嗎」的哲學質問:

  「小雨,你哥我正在與藝術靈感進行深度搏鬥,現在離開這張椅子,就等於扼殺了一部可能改變時代的偉大作品……」

  「你文檔是空的。」

  黎雨毫不留情地戳穿。

  「……空白也是一種意境。」

  「少來!」

  黎雨指著紙條。

  「看清楚了——『老陳記』桂花糕,要剛出爐的;『書香閣』最新一期《文藝月刊》;還有『便民藥店』的維生素C泡騰片。都在商業街,一條龍服務!」

  黎閒瞥了眼紙條。

  又瞥了眼妹妹這一身明顯要去約會的打扮:

  「你這是要去見國家元首?打扮得這麼隆重。」

  黎雨臉頰微紅,但迅速挺直腰板:

  「女生聚會!很重要的!我們約好了要拍美美的照片發朋友圈!」

  「所以你就讓你唯一的哥哥,在深秋的寒風中,為你跑遍商業街?」


  黎閒嘆了口氣,那嘆息悠長得像是從靈魂深處扯出來的。

  「小雨,你有沒有想過,你哥我可能是一顆蒙塵的明珠,一顆被生活埋沒的文曲星?而你現在正在做的,就是逼迫這顆星離開他神聖的創作王座,去從事……跑腿工作。」

  「想過。」黎雨點頭,馬尾辮隨著動作一甩一甩。

  「但明珠也要吃飯,文曲星也得交房租。快去快回,我約了人兩點半,現在都兩點十分了,我得趕緊出門了!」

  她說著,從錢包里抽出三張鈔票塞進黎閒的衛衣口袋:「錢夠的,剩下的給你當跑腿費!晚上給你做糖醋排骨!」

  糖醋排骨。黎閒的胃很沒出息地動了一下。

  「等等,」他抓住重點,「你兩點半的約會,現在兩點十分出門,還讓我『快去快回』?邏輯呢?」

  「我坐地鐵直達只要十五分鐘!」黎雨已經背上小包往門口沖。

  「你慢慢逛,反正你沒事!記得啊,桂花糕要熱的,《文藝月刊》要最新期,泡騰片要橙子味的!我走啦!」

  「砰」的一聲,門關上了。

  黎閒在電腦椅里坐了三秒,聽著門外急促的腳步聲遠去,最終消失在電梯方向。

  他慢吞吞地拿起那張紙條,又看了看電腦屏幕上的空白文檔,再摸了摸兜里那三張帶著妹妹體溫的鈔票。

  「……跑腿費多少來著?」他喃喃自語。

  五分鐘後,黎閒認命地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連帽衛衣。

  穿上黑色運動褲,頭髮隨手抓了兩下。

  亂,但亂中有序,他稱之為「慵懶風尚」。

  他趿拉著那雙穿了三年、鞋底幾乎磨平的帆布鞋,鎖好門,踏入了走廊。

  電梯緩緩下降。

  他對著光可鑑人的轎廂壁齜了齜牙。

  裡面映出的人影,滿臉都寫著「被迫營業」四個大字。

  深秋午後的商業街瀰漫著糖炒栗子和烤紅薯的甜香。

  陽光斜照,給街道鍍上一層暖金色。

  黎閒雙手插兜,以「節能模式」向商業街挪動。

  步幅不大,頻率不高,爭取用最少的卡路里完成位移。

  他的計劃很明確:

  先去最遠的「老陳記」買桂花糕,然後折返到「書香閣」買雜誌,最後在街口的「便民藥店」買泡騰片。

  全程預估耗時四十五分鐘,加上來回走路,一個半小時內應該能回到家。


  正好趕上傍晚的動漫更新。

  完美。

  「老陳記」在商業街中段,門面不大,但排隊的人不少。

  黎閒排了十分鐘才買到一盒熱騰騰的桂花糕。

  剛出爐的糕點散發著甜糯的香氣,他低頭看了眼——嗯,沒買錯,妹妹要的那種表面撒著金色桂花的。

  拎著糕點,他慢悠悠地往回走。

  經過「舊時光」咖啡館時,他習慣性地瞥了一眼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然後腳步頓住了。

  靠窗第二個位置,那個他再熟悉不過的淺粉色身影,正托著腮,對著對面的人笑得眉眼彎彎。

  黎雨。

  他本該在「女生聚會」的妹妹,此刻正坐在咖啡館裡。

  而且看桌上那兩杯飲品的情況——拿鐵的拉花還很完整。

  摩卡的奶油頂沒有塌陷——他們應該剛坐下不久,最多十分鐘。

  黎閒的大腦迅速計算時間線:妹妹兩點十分出門,坐地鐵十五分鐘,兩點二十五分到達商業街附近。走到咖啡館需要五分鐘,兩點三十分準時赴約。

  而他自己兩點十五分左右出門,步行到商業街需要二十分鐘,買桂花糕排隊十分鐘,現在大約是兩點四十五分。

  時間對得上。

  但人物對不上。

  因為坐在黎雨對面的,不是任何「女生聚會」的成員。

  而是一個黎閒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的身影——淺藍色襯衫,挽到小臂的袖口,以及那個他看了二十年的後腦勺。

  陳哲。

  他從小穿一條開襠褲玩到大的死黨。

  上周還一起打遊戲互相噴垃圾話的兄弟。

  此刻正用黎閒從未見過的溫柔眼神看著他妹妹。

  伸手將黎雨耳畔一縷不聽話的髮絲輕輕別到她耳後。

  動作自然,親昵,指尖甚至若有似無地蹭過了黎雨的臉頰。

  黎雨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黎閒站在原地,手裡溫熱的桂花糕突然變得有些燙手。

  商業街的喧囂——店鋪的音樂、孩子的笑聲、攤販的叫賣——在那一瞬間都褪成了背景白噪音。

  他的大腦試圖加載合理的解釋:

  場景A:偶遇。

  不對,陳哲那眼神,那動作,那氛圍,絕對不是「嗨小雨這麼巧」該有的。


  場景B:幫忙。

  幫什麼忙需要臉紅到脖子根?

  場景C:普通朋友小聚。

  ……誰家普通朋友小聚選在咖啡館靠窗位置,還穿得跟要去拍偶像劇似的?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選項再離譜,也是真相。

  最好的兄弟,和唯一的妹妹,在約會。

  在他為了桂花糕、雜誌和泡騰片而被迫出門跑腿的時候,在他以為妹妹真的是去參加「女生聚會」的時候。

  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三分震驚,三分「我家白菜被自家豬拱了」的荒誕,還有四分……被瞞著的微妙不爽。

  陳哲這人他知道,人品能力都不錯。

  但這種事,難道不該跟他這個當哥的、同時也是男方二十年死黨的傢伙,通個氣嗎?

  就在這時,落地窗內的黎雨似乎感應到了什麼。

  視線從陳哲臉上移開,無意識地飄向窗外。

  然後,定格。

  她臉上的紅暈「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張,整個人僵在那裡,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陳哲被她突然的反應嚇了一跳,順著她的目光轉頭。

  四目相對。

  陳哲臉上的溫柔笑意瞬間凍結。

  然後像破碎的鏡子一樣,裂開,重組。

  最後變成了一個混合著驚嚇、尷尬、心虛和「完蛋了要被興師問罪了」的表情。

  那表情之複雜,讓黎閒幾乎想掏出手機拍下來,作為日後的談判籌碼。

  風鈴響了。

  黎閒推開了「舊時光」那扇沉重的木門。

  咖啡香、爵士樂、溫暖的空氣將他包裹。

  他拎著那盒還冒著熱氣的桂花糕,走向那張桌子,腳步穩得連他自己都驚訝。

  「喲。」

  他在桌邊停下,聲音平淡。

  「這麼巧。」

  「哥……哥?!」

  黎雨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乾巴巴的。

  「你、你怎麼在這兒?」

  「買桂花糕。」

  黎閒晃了晃手裡的紙盒。

  「『老陳記』,剛出爐的。你要的那種撒金色桂花的。」

  他特意強調了「你要的」三個字。


  黎雨噎住了,眼神飄忽:

  「我、我們女生聚會改、改地方了……」

  「改這兒了?」

  黎閒挑眉,目光掃過陳哲。

  「阿哲什麼時候變性別了?」

  陳哲此刻已經迅速調整好狀態——至少表面上是。

  他乾咳一聲,扯出一個笑容站起身:

  「閒哥!真巧啊!我正好在附近見客戶,碰到小雨就一起坐坐!」

  「坐坐。」

  黎閒重複,目光落在他們中間那兩杯幾乎沒動過的飲品上。

  「見客戶的阿哲穿著休閒襯衫,沒帶公文包,還點了杯奶油頂的摩卡?」

  陳哲的笑容僵在臉上。

  黎閒拉開旁邊的空椅子坐下,把桂花糕放在桌上。

  服務生走過來,他點了杯最便宜的美式。

  氣氛安靜得只能聽到咖啡館裡流淌的爵士樂鋼琴聲。

  最後還是陳哲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

  他重新坐下,但這次腰板挺得筆直:

  「閒哥,這事……是我不好。」

  黎雨在桌下踢了他一腳。

  但陳哲反而握住了她的手,目光直視黎閒:「我和小雨……我們在一起有一段時間了。」

  黎閒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們握在一起的手。

  陳哲的手很大,幾乎能把黎雨的手整個包住。

  而黎雨,雖然還紅著臉,但手指輕輕回握了一下。

  「多久了?」

  黎閒問,聲音平靜。

  「……三個月。」

  黎雨小聲回答,不敢看他的眼睛。

  「三個月。」

  黎閒重複了一遍,端起服務生剛送來的美式,吹了吹熱氣。

  「所以上個月你說社團通宵活動,其實是和阿哲在一起?還有上周,你說去圖書館寫論文,也是和他?」

  黎雨低下頭,默認了。

  「行啊,」

  黎閒扯了扯嘴角。

  「瞞得挺嚴實。上周阿哲來家裡打遊戲,你倆還能裝得跟沒事人一樣,一個喊『陳哲哥』,一個喊『小雨妹妹』,演技不錯。」

  陳哲乾笑:

  「那不是……怕你一時接受不了。」


  「怕我反對?」

  這次兩人都沒立刻回答。

  沉默在爵士樂的間隙里蔓延。

  黎閒喝了一口美式。

  苦,純粹而坦蕩的苦。

  他放下杯子,陶瓷與木質桌面碰撞出輕響。

  「我看起來,」他慢悠悠地問。

  「像是那種會拎著掃把追打拱了自家白菜的豬的封建大家長嗎?」

  陳哲下意識地點頭,點到一半硬生生扭成搖頭:

  「不像!閒哥你開明著呢!特別開明!」

  黎雨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又捂住嘴,眼神亮晶晶地看著黎閒。

  「少拍馬屁。」

  黎閒往後靠著椅背,目光在他們臉上掃過。

  「阿哲,我就問一句。」

  「您問!」

  陳哲坐得筆直。

  「認真的?」

  「比真金還真!」

  陳哲毫不猶豫,甚至舉起三根手指。

  「我發誓,我對小雨是認真的。閒哥,咱倆認識二十年,你知道我是什麼人。」

  黎閒當然知道。

  他看向黎雨:「你呢?想清楚了?這貨睡覺打呼,喝多了愛唱歌,遊戲輸了就摔鍵盤,毛病一大堆。」

  「哥!」

  陳哲抗議。

  黎雨卻笑了,那笑容溫柔又明亮:「想清楚了。而且……」

  她頓了頓,聲音輕但清晰。

  「他打呼的時候,我會踢醒他;他唱歌難聽,我就捂他嘴;他摔鍵盤,我就讓他跪著拼回去。」

  陳哲側頭看她,眼神軟得一塌糊塗。

  黎閒看著這一幕,心裡那點複雜的情緒忽然就散了。

  空出來的那塊位置,好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烘烘的。

  「女大不中留啊!」

  他站起身,動作利落得讓兩人都愣了一下。

  「哥?」

  黎雨抬頭看他。

  「《文藝月刊》還沒買,泡騰片也沒拿。」

  黎閒拎起那盒桂花糕,又把還沒喝的美式一飲而盡。

  「你倆繼續。哦對了,」

  他走到櫃檯,對老闆說。


  「這桌記這位陳先生帳上。」

  陳哲立刻掏出錢包:「必須的!老闆,再給我閒哥打包一份芝士蛋糕!」

  「晚上糖醋排骨,」

  黎閒走到門口,回頭,帽檐下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

  「多做點。家裡要來頭能吃能睡的豬。」

  風鈴叮咚,門開了又關。

  黎雨愣了幾秒,忽然捂住臉,肩膀輕輕抖動。

  陳哲緊張地湊過去:「小雨?怎麼了?閒哥他是不是還是生氣……」

  「沒有。」

  黎雨抬起頭,眼圈有點紅。

  但笑容燦爛得像盛放的向日葵。

  「他同意了。他真的同意了!」

  陳哲怔了怔,隨即也笑起來。

  那笑容傻氣又明亮。

  他握住黎雨的手,十指緊扣。

  窗外,黎閒拎著桂花糕,慢悠悠地朝「書香閣」走去。

  深秋的陽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舊衛衣照得暖洋洋的。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糕點,又想起剛才那對十指緊扣的手。

  妹妹長大了,兄弟找到幸福了。

  雖然瞞了他三個月讓他有點沒面子。

  但……看在那份糖醋排骨,以及未來可能長期有人請客的份上,算了。

  生活嘛,就是這樣。

  你以為今天又是普通跑腿的一天,結果它非要給你塞點驚喜(嚇)。

  不過還好,這次的驚喜,味道似乎不錯。

  他摸了摸兜里剩下的跑腿費,決定給自己也買本雜誌——最新一期的《科幻世界》,反正有人報銷。

  至於那盒桂花糕?

  嗯,還是熱的,回家正好當下午茶。

  黎閒打了個哈欠,腳步依舊不緊不慢。

  商業街的人流從他身邊流過,陽光溫暖,秋風微涼。

  一切如常,又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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