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難啃

  內院正廳內。

  莊妝取出個小瓷瓶,放在了桌上。

  「師弟,這是九枚三寶培元丸,你收起來吧。」

  她說道:

  「昨晚你射殺的三個血袍子,都算在了我名下,雖說領過獎勵,便不能記功。」

  「但百衛大人親口稱讚,倒是讓我在小隊裡的地位提高了些,也算是沾了師弟的光。」

  「多謝師姐幫忙代領。」陳成笑了笑,將瓷瓶收起。

  這九枚三寶培元丸,可以用上二十七天,又能讓實力提升一波大的。

  「不要跟我客氣。」

  莊妝擺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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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剛剛吃了一大碗寶魚肉湯,謝來謝去反倒生分了,你說呢?」

  「是這理兒。」

  陳成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

  「昨晚七里坡那邊,還出了樁奇聞。」

  莊妝語氣隨意,閒聊道:

  「說是有個白衣美少年,一巴掌滅殺了一頭六血纏布魔,今早消息傳開,誅邪司內人人都在議論此事。」

  「四位百衛大人,更是想盡辦法打聽那少年的身份,都想將他招至麾下,傾力栽培。」

  「……白衣?」

  陳成心頭微動。

  難道昨晚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另一個人一巴掌扇死了纏布魔?

  又或者是王鵬為了打掩護瞎掰的?

  算了,不重要。

  反正自己不能認下這件事。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昨晚的消息,紅月餘孽自然也會收到,那白衣美少年,遲早要被報復。

  就昨晚那種情形看,昭城早就被紅月妖人滲透成了篩子,三百六十行,行行都可能藏著紅月妖人。

  昨晚陳成射殺的三個,分別是歌姬,鐵匠,乞丐。

  他們平日裡潛伏在普通人中間,收到首腦指令後,便會出來作亂。

  一旦被他們盯上,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跳出來咬你一口,防不勝防。

  常言道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

  既然防不住,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別讓賊惦記上自己。

  「有人猜說那白衣美少年,是雲台館今年新晉冒頭的天才,秦昭。」

  莊妝說道:


  「此人今年剛滿十八歲,原本根骨悟性都只能算是中上,卻在機緣巧合下,入門了秦家秘傳,此後進境如有神助。」

  「直接從秦家旁系末支,被過繼到了長房嫡脈之下,同時躋身雲台上院。」

  「若他能在此次幼麟會上表現出眾,很有可能成為雲台館主的親傳弟子。」

  「再加上即將到來的武選,以及誅邪司的看重,真真是要一飛沖天了。」

  陳成默默聽著,嘴上並未置評什麼,心裡卻在盤算著,買套白衣回來備用。

  若那秦昭真敢扛這大雷,陳成不介意用他白衣的身份,多做些文章。

  「說到武選,這次很可能會提前。」

  莊妝繼續用閒聊的口吻說著,眸底卻明顯黯了黯:

  「北邊戰事吃緊,北境諸城皆要提前徵兵,武選會在徵兵之前舉行,聽說還會比往年多給一些軍武實缺的名額,隨軍北上……」

  「就是說在武選中排名靠前的人,可以選擇留在後方任職武官,排名靠後,以及今年新增的名額,則必須去往前線。」

  陳成注意到了她的神色變化,正色問道:

  「師姐,你好像對自己沒什麼信心。」

  「……你可以把『好像』去掉。」

  莊妝苦笑了一下:

  「歷年武選的前幾名,都是出身大族的秘傳化勁武者,武閥壟斷,從來都不是說說而已。」

  「我擔心的是,未來幾年政策會越來越差,今年參加武選,很可能要上前線,可若不參加,來年的情形只怕會更糟……」

  陳成聞言,心頭不由地沉了沉。

  這確實是一個必須面對的重大選擇,關鍵是,不管怎麼選,都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承擔相應的後果。

  唯有奪得武選前幾名,才不會有這樣的煩惱。

  只是這樣一來,秘傳法門便是永遠繞不過去的天塹。

  「師姐,你就沒考慮過,通過一些特殊途徑,去獲得秘傳法門?」

  陳成道:

  「我早上見著曹師兄了,他要與龐家嫡脈聯姻……以師姐你的條件,不會沒有大族提親吧?」

  「有,都被我拒了。」

  莊妝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不喜歡這種交易,相比起來,我寧願上前線,用軍功武勛兌換秘傳法門。」

  「師姐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

  陳成正色道:


  「回來的路上,我就把這事兒想透了。天下沒有白拿的好處,學了人家的秘傳,豈能不付出代價?」

  「自由、生命、或是以全家老小當人質,又或是別的什麼……歸根到底,這個人必須和這個家族徹底綁死,近乎喪失自我。」

  「這種交易,我也是斷然不會做的!」

  陳成頓了頓,又問道:

  「那武道宗派呢?師姐未曾考慮過加入?」

  「考慮過。」

  莊妝說道:

  「我姑父一直在幫我找門路,只可惜,這種機緣並不是輕易就能獲取的。」

  「……確實。」

  陳成點點頭,嘴上沒再多說,心下卻在默默盤算。

  若自己兩個月後,能由龐老舉薦加入九壇派,或許可以請雲霜翎把莊妝舉薦給山海派。

  當然,這只是一種設想,真到了那時候,實際情況還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所以此刻陳成並不會對莊妝提及,免得計劃趕不上變化,反倒叫她失望傷心。

  一念及此,陳成暗暗下定決心,未來兩個月,一定要竭盡全力提升自己的實力以及根骨。

  只要自己能進九壇派,便什麼都好說。

  若進不去,便什麼都白說。

  「對了,我姑父讓我替他好好感謝你來著……」

  莊妝輕輕一抿嘴唇,像是羞於啟齒,臉頰微微泛起些紅潤:

  「我姑父說……他以前總是對我姑姑千依百順,言聽計從……自從用了你的禮物後,我姑姑反過來,開始對他千依百順了……」

  「……咳,於大人喜歡就好。」

  陳成笑了笑:

  「你替我告訴他,不必客氣,喝完了我獵莊的朋友那裡還有很多,管夠。」

  「不能再給他了……」

  莊妝微嗔了陳成一眼,旋即壓了壓情緒,又用回溫和的語氣:

  「我姑姑也讓我替她感謝你,她……她懷寶寶了。」

  「……寶寶?」

  陳成愣了一下,仿佛嗅到了巨大的商機。

  「是呢,有寶寶了。」

  莊妝臉頰更紅了些:

  「我姑姑和我姑父成婚十多年,始終恩愛如初,卻一直沒有孩子,這都已經成他們的心病了……」

  「原以為此生子嗣緣薄,沒想到,你竟成了他們的送子菩薩,他們豈能不感激你?」


  「……不必謝我。」

  陳成淡然一笑:

  「我那天純是無心之舉,是於大人和莊夫人的誠心感動上蒼,諸般巧合皆是他們的緣法已到,我只是湊巧趕上了而已。」

  「……你倒是生得張巧嘴。」

  莊妝又淺淺嗔了陳成一眼,只是那雙美眸深處,明顯透出些許不一樣的溫度。

  她想了想,說道:

  「我姑姑一直念叨著想再請你吃頓飯,你看明天行麼?你和李嬸一起過去。」

  「改日吧。」

  陳成道:

  「我明天要去幫吳家護送船隊,這次任務有些特殊,我已經答應過人家,不好臨時爽約。」

  莊妝點了點頭,自然不會勉強陳成。

  隨後二人又閒聊了一陣,莊妝便告辭離開了。

  她每天要花很多時間,在誅邪司的差事以及練功上,今日和陳成聊了這麼久,只能晚上少睡一段時間,才能把練功的進度補上。

  如陳成一樣,一絲一毫都不敢懈怠。

  莊妝前腳剛走,陳成後腳就拿出天神伏龍圖開始錘鍊勁力。

  如今,他每天已經可以完整完成七遍勁力渡想。

  次數的提升,除了自身體力和心力在過去一個月內有顯著提升外,根骨的改善,也同樣起到了效果。

  一個月內,消耗金環寶蛇藥酒一大壇,三寶鑄骨丸十枚,再加上最關鍵的,築基太極錘鍊不輟。

  陳成明顯可以感覺到根骨改善帶來的諸多增益。

  其中最明顯的就是修煉效率的提高。

  因為根骨越是改善,就越是能契合更多武學,越契合效率就越高,甚至消耗也會越少。

  每天改善一點點,一個月下來,實實在在的變化雖然也不算特別多,卻讓陳成感到極爽。

  付出必有收穫,收穫永固不減。

  在陳成看來,這就是世間最爽。

  無非多花些時間積累,總有厚積薄發,一鳴驚人之日。

  「現在的問題是,三寶鑄骨丸已經用光,市面上幾乎買不到平替的藥物……」

  陳成渡想完一遍天神伏龍圖,間隙調息時,默默盤算:

  「殺血袍子,倒是可以從誅邪司兌換到三寶鑄骨丸……可血袍子並不是天天都有。」

  「去七里坡殺纏布魔,也未必每次都能遇上,而且還只能遇上六血的我才能殺,萬一遇上七血,弄不好小命都得交代在那……」


  「不過,明天去漁莊時可以關注一下,或許能買到改善根骨的寶魚……效果可能比三寶鑄骨丸差些,但總比沒有強。」

  一念及此,陳成收斂心神,繼續開始下一遍勁力渡想。

  天神伏龍圖上,雷紋炸透是明勁大成,雲紋翻湧是暗勁大成。

  至於化勁大成,須得將勁力渡透龍紋。

  按葉陽所說,龍紋屆時會有異變,而且,每個人的都不一樣。

  陳成目光落在圖上。

  那天神坐腕屈指之下擒伏的真龍,他早不知看過多少遍。

  那身形栩栩如生,被摁得仰頭掙命,鱗片炸起,眼珠子瞪著,好像下一瞬就要從圖中猛躥出來,直上三十三重天。

  「我衍生化勁之後……該會是何等異象?」

  恍惚間,陳成看得入了神。

  心神深處,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萌發。

  午後。

  李氏沒去找孫夫人。

  因為孫夫人又請了那群官太太來家裡。

  這一次,孫夫人提前告知了李氏,免得她跑過去,又鬧得不愉快。

  李氏索性便去了趟外城,找三嬸白氏嘮了會兒家常,回來後又講給陳成聽。

  晚飯已經做好,母子二人邊吃邊聊。

  「那些都是你三嬸買來感謝你的東西……」

  李氏指了指飯廳窗邊柜上,大大小小一堆包裹,繼續道:

  「那裡頭有她自己醃的臘肉、鹹菜,有專門買的糕點,還有三雙她親手做的布鞋,千層底納得密實,手藝好著咧。」

  「我都說了家裡啥也不缺,讓她自己留著,可她偏要塞給我,說是沒有你,就沒有他們家如今的好日子……」

  「我怎麼推也推不掉,只好拿了回來。」

  李氏說著,看向兒子的目光里,明顯透著驕傲與自豪。

  「三叔三嬸最近咋樣?」陳成隨口問道。

  「好著咧。」

  李氏笑道:

  「外城安南坊地界內,如今誰還不知道咱家成爺的名頭?」

  「你三叔如今已被提拔為米行管事,你三嬸也從酒樓後廚的幫工變成了後廚管事的,油水倍兒足。」

  「今天見到她時,我都差點沒敢認,她臉上掛了肉,皮膚也好了不少,頭髮都泛著油亮。」

  「……那倒還行。」


  陳成點點頭,隨口道:

  「人嘛,只要踏踏實實的,日子總會越來越好。」

  「我也是這麼跟你三嬸說的。」

  李氏笑道:

  「可你三嬸聽完卻直搖頭,她說這世道底下,再怎麼踏實也過不上好日子,只有選對路、跟對人才行!」

  陳成沒有接話,心下倒是高看了他這位三嬸一眼,通透。

  「對了,你三嬸還跟我說了老陳頭那邊的事……」

  話到此處,李氏忍了忍,見陳成並無異樣,才繼續說道:

  「陳勇被強征去了前線後,老陳頭就病倒了,陳昊當時也受著傷,根本沒錢醫治……」

  「陳昊跟王氏一合計,竟……竟把還沒咽氣的老頭,直接賣給了菜人鋪子……」

  李氏的聲音有些發顫,即便這件事她已經消化了一路,但此刻再說出口時,仍對那母子二人的行為感到震驚、愕然。

  陳成卻毫無波瀾,繼續吃著寶魚肉湯,仿佛只是聽到了一件陌生人身上微不足道的小事。

  「賣老頭的錢,也遠遠不夠陳昊治傷……」

  李氏定了定神,繼續道:

  「陳昊硬扛了不到兩天,就鬆了口,入贅給了一個大他十幾歲的寡婦……」

  「那寡婦長得奇醜,家裡倒是有錢,給陳昊治好了傷,而且,又開始供他習武了。」

  陳成一言不發,只是默默聽著。

  他對那家人的事情,沒有絲毫興趣。

  只不過,防人之心不可無,該了解的情報,還是應該心裡有數才行。

  「娘,你以後少去外城。」

  「唉,娘聽你的。」

  ……

  內城,王宅。

  王鵬的傷勢並無大礙,解毒之後,傷口裹了些紗布,整個人已經可以活動自如,坐在桌邊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同桌還有兩人,分別是杜文順和龐清元。

  原本王闖也在,只是他沒喝酒,迅速吃完飯後,便去後院獨自練功了。

  「阿闖真是越來越用功了。」

  杜文順端著酒杯,淺淺呷著,有意無意地問道:

  「老王,你就沒想過讓阿闖出去闖闖?比如跟我去府城發展。」

  王鵬怔了怔,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卻沒說話。

  「我覺得老杜說得對!」


  龐清元笑了笑,附和道:

  「老王你如今正值壯年,就算想讓阿闖繼承獵莊,也不急於一時,放他出去闖闖,從長遠看也是好的。」

  「這事兒得問他自己。」

  王鵬又灌了一口酒,眉心擰起,像是有些惱意。

  「我問過了,他願意。」

  杜文順笑道:

  「老王,你就別板著臉了,我們都知道,你是捨不得阿闖,畢竟是從小一把屎一把尿帶大的娃兒……」

  「你想他了,隨時來府城便是,我那頭難道還能少你一間屋子住?少你一口酒肉吃?」

  王鵬定了定神,像是聽進去了,將酒碗緩緩放下,低聲問道:

  「你們什麼時候出發?」

  「過幾天,等我生意談妥。」

  杜文順說道:

  「正好到時候老龐他們誅邪司要出城辦差,可以送我一程,安全上倒是不必擔心。」

  王鵬點點頭,又看向了龐清元,壓低聲音問道:

  王鵬點點頭,又看向了龐清元,壓低聲音問道:

  「又要去啃蒼應獵莊?」

  「對。」

  龐清元同樣把聲音壓得極低:

  「這次上頭下的決心不小,說什麼都要把蒼應獵莊啃下來。」

  「先前啃不動,這次就行了?」

  王鵬想了想,蹙眉道:

  「蒼應獵莊有白家一位老祖坐鎮,想硬啃下來,除非……上頭請動了哪家的老祖?」

  「龍山,炎風,雲台……」

  龐清元把聲音壓得細若蚊蚋:

  「這三家都是明確應下了的,為了請動他們,上頭這次真真是下血本了。」

  「這是好事兒!」

  王鵬眼前一亮,道:

  「白家勾結仙骨教,若不儘早剷除,等他們熬過這個冬天,只怕立時便要成為官家的心頭大患!」

  「上頭知道,所以這次才下了大決心。」

  龐清元頓了頓,又嘆息道:

  「只不過,比蒼應獵莊更難啃的,是蒼應漁莊……那莊子設在黑雲泊深處,去剿他們,必得往黑雲寨的地盤經過……」

  「上頭派人去黑雲水寨交涉過,對方明確拒絕官家船隊借道,這明擺著就是在庇護蒼應漁莊。」

  「……黑雲水寨摻和進來,事情可就真難辦了。」


  王鵬眉心緊蹙道:

  「這批水匪的實力,遠強於草頭山和二蛟山……萬一再勾結上仙骨教……」

  龐清元沒接話,只是長嘆了一口氣,這種情況,他顯然已經考慮到,上層更是心中雪亮。

  這確確實實是一個極為棘手、近乎無解的難題。

  ……

  內城。

  某座大宅內院的私密書房,燭火微微亮著,四下一片死寂,只有輕微的研墨聲,透過門縫鑽出。

  夜風掠過,門口忽地多出一道頭戴斗笠,身纏黑布的身影。

  門縫被推開了些,那身影一閃而入。

  燭火晃了晃,又穩住了。

  桌案後。

  一名年輕男子立刻起身,跪伏在地。

  他身上那套錦袍,是用南越流雲錦製成,價比黃金,袖口暗紋在燭光下隱隱流轉,腰間系以精美玉帶。

  這身行頭,沒有數百兩銀子,絕對置辦不下來。此刻卻皺巴巴地壓在身下。

  他的膝蓋跪死在地面冰冷的青磚上,額頭同樣死死抵著青磚,脊背彎成一個卑微的弧度。

  「拜見月使大人。」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尾音發顫,像是喉嚨里含著一塊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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