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彈射

  沈宓和吳紫妤剛下到一樓,就見門口黑壓壓圍著一群人。

  他們個個衣著光鮮體面,袍子上的繡紋、腰間的玉佩、袖口露出的扳指,無不散發出商賈特有的氣息。

  他們有的縮著脖子搓手,有的踮腳往裡張望,有的正低聲跟旁邊的人嘀咕著什麼,一見沈宓下樓,所有目光便都齊刷刷聚了過來,臉上的笑也瞬間堆起,熱切到近乎諂媚。

  二女打眼一掃,便看到了不少熟面孔。

  都是商行圈子裡的人。

  其中一多半,都是原先與顧家合作的商戶。

  顧家手裡握著的那條南道商路,就是他們的財路。

  如今,財路落到了沈宓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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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趕過來,自然是希望儘早與沈宓談妥後續的合作。

  先談的人,往往能占著先機。

  此刻他們自然是爭先恐後,全然不顧時間與場合。

  剩下一小半人,目光在沈宓身上停了停,便直接越過她,朝後面望去,顯然是奔著她弟弟來的。

  可惜,他們並沒有看到那位傳言中背景通天的少年。

  但他們一點都不失望。

  因為他們看到了吳紫妤,這更加坐實了傳言中的說法,沈宓的弟弟,與吳湛關係絕不尋常!

  否則,堂堂吳大小姐,怎麼可能屈尊陪一個外城商行的東家吃飯?

  這一小半人,就是奔著結交人脈而來,雖然沒能見到沈宓那位弟弟,但巴結沈宓也是一樣的。

  一時間,所有人都拼命往門口擠,只不過,礙於神仙樓東家的身份,沒人敢先邁進來。

  只是那一道道熱切至極的目光,近乎化為實質般釘在沈宓身上。

  從這一刻開始,她有得忙了。

  ……

  沈家三房大宅。

  書房內,沈崇年正看著桌案上的帳本,眼珠灰濛濛的,眼眶也明顯有些青黑,蒼老的臉上幾無血色。

  不用想也知道,他定是一夜未眠,加上眼前的帳目實在令他揪心。

  藥行和皮貨行最近生意越來越差,那帳面簡直沒眼看。

  商行更糟,這個把月因為人員和天氣的原因,一直沒有跑商,等於斷了收入,加上沈宓遣散最後一批雇員的開支……每看一眼,就讓他沈崇年的心臟,跟著抽抽一下。

  照現在這種情況,沈家三房恐怕撐不到來年開春,就會徹底垮掉。


  一念及此,沈崇年的身子,完全軟在了椅子裡,空洞的目光,緩緩轉向桌案一側的柜子……

  難道真要變賣祖產才能續命?可即便如此,又能堅持多久?

  沈崇年長長嘆了口氣,眼底迅速被絕望之色填滿。

  「爹!」

  「大伯!」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兩個急切的聲音。

  未等沈崇年應允,書房的門,已經被直接推開。門板撞在牆上,聲音極響。

  大家族首重規矩,這樣的事情,在以前幾乎從未發生過。

  沈崇年的第一反應,卻不是惱怒訓斥。

  而是神色繃緊,騰地從椅子上彈起,帶得身後的椅子向後滑出半尺,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出什麼事了?要帳的又找上門來了?不是說好了再寬限幾日嗎?」

  沈崇年聲音發顫,眼底的絕望幾乎要溢出來。

  「不是不是!」

  沈興國搶先開口道。

  「爹,從中午開始,藥行的生意突然好了起來!不止是來抓藥的人多了!還有不少外城的大勢力,都來下了成批量的單子,定金都付了,現銀!」

  「這……這怎麼可能?」

  沈崇年完全不敢置信。

  「大伯!」

  旁邊的沈興文接上話,說道。

  「我皮貨行那頭也是一樣的情形!不止是大勢力來批量下單,就連巡司都來訂了一批皮帽,定金直接給了七成!七成啊大伯!」

  「這……」

  沈崇年愣了片刻,又「碰」地坐了回去,喃喃自語道。

  「莫非是族長他老人家暗中襄助?不對……內城的家族生意,都已經交給宗子打理……他眼裡哪有我三房?豈肯相幫?」

  「不是!爹!不是族長!更不是宗子幫的我們!是陳供奉!」

  沈興國激動道。

  「陳供奉在商檢司對拳,替小五,替我三房贏下了一塊僅次於八大族的,油水最厚,商路最穩妥的商牒!」

  「不止如此!」

  沈興文繼續補充道。

  「我還打聽到,陳供奉是商檢司吳大人的乘龍快婿!公文手續當場就被特批了!什麼流程都沒走!」

  「女婿?我打聽到的不一樣!」

  沈興國皺了皺眉。

  「我朋友說,他有朋友在現場,親耳聽到吳大人喊陳供奉兄弟!還說小五是自己人!」


  「好啦好啦!」

  沈崇年猛地一拍案面,把面前二人都嚇了一跳。

  他撐著案沿站起身來,聲音顫抖得比方才更厲害,可眼底那抹絕望,已經徹底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光芒。

  「陳供奉為我三房立下不世之功!無論他與吳大人是什麼關係,他都是我三房的救命恩人!甚至可以說是再生父母!」

  「我今日便立下一條規矩……」

  沈崇年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無比鄭重道。

  「凡我三房子孫,日後若有能力,必得對陳供奉湧泉相報!」

  「是!我們必定謹記!」

  沈興國、沈興文同樣神色鄭重,抱拳應諾。

  書房內一時無聲。

  三人似乎都想起了一些過往的畫面。

  曾幾何時,他們因為沈覓給陳成月俸七兩銀子而不滿,又是冷嘲熱諷,又是逼沈宓放棄,讓陳成另謀高就。

  此刻回想起來,他們內心就像打翻五味瓶,說不出的複雜。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從此刻開始,他們已經達成不可動搖的共識,沈宓投資陳成,是最正確的決定,為三房立下了最大的功勞。

  只要陳成還在,沈宓就會是三房實際上的掌舵人。

  沈崇年會力挺她,沈興國和沈興文也不會與她爭,更不敢爭。

  而在此基礎上,整個三房,都會死死抱緊陳成的大腿,絕不動搖!

  ……

  顧家。

  顧嵐安回來後,就一直把自己鎖在閨房內哭哭啼啼,哭得眼睛都腫了。

  房門忽地被人一腳踹開。

  「砰」的一聲巨響,門板撞在牆上又彈回來,震得門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顧恆沖了進來,臉上陰得能滴出水。

  「別哭了!與其為個外人傷心,你更該考慮的是家族存亡!」

  「這種事情,我能有什麼辦法?」

  顧嵐安抬起紅腫的眼,淚還掛在臉上,聲音沙啞。

  她不是不清楚顧家眼下的處境,但她也確確實實想不出辦法。

  「你不是和曹兆王闖他們很熟嗎?」

  顧恆沉聲道:

  「去請……不,去求他們幫你說說好話!看能不能把陳成挖過來!」

  「沈宓給他多少,我顧家給三倍……不!十倍!」


  「要我去求人?」

  顧嵐安梗著脖子反問:

  「你自己怎麼不去求?你那麼多故交好友,那麼多人情往來維繫的官家人脈,你倒是去求啊!」

  「放肆!」

  顧恆怒喝一聲,揚起巴掌就要扇下去。

  顧嵐安嚇得一哆嗦,卻沒躲,只是死死盯著他。

  那巴掌在半空頓了頓,最終還是收了回去。

  顧恆咬緊牙關,將那隻手狠狠甩向身側,聲音有些發顫。

  「你當我沒去求過?陳成和吳湛的關係擺在那,我求誰都沒用!那些往日稱兄道弟的人,一聽是這事,一個個推得比誰都快。」

  顧恆頓了頓,語氣軟了下來。

  「嵐安,現在只能靠你了。通過曹兆和王闖去求陳成……只有求陳成,事情才有轉機,我們顧家……才有活路!」

  「你當我不想嗎?」

  顧嵐安聞言,眼淚啪嗒嗒掉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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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兆王闖明明與我認識得更久,可他倆都無條件站陳成那頭!」

  「上個月,有次聚會陳成沒來,我說了幾句他的壞話……那之後,曹兆和王闖就再沒跟我說過一句話,一句都沒!」

  「這……你……」

  顧恆氣得臉都黑了,嘴唇蠕動,良久才憋出一句。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從現在開始,家裡的一應外務,你都不得參與!」

  「禁足思過!無我親自允許,任何人不准放你出這屋子!」

  話音落下,顧恆大步邁出門檻,身影消失在昏暗的長廊里。

  片刻後。

  房門被人「砰」的一聲關上。

  門口傳來上鎖的聲音。

  顧嵐安愣在原地,淚珠還在不斷往下掉,嘴巴開開合合,卻始終無聲。

  ……

  三天後,黃瞎子嶺。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臨近正午方才停歇。

  天地唯存一色雪白。

  山嶺起伏的輪廓隱在雪幕之下,時隱時現,如巨獸匍匐於地,脊背披著厚厚的白,呼吸間吞吐著寒霧。

  松林立在山坡上,枝椏被雪壓得低垂,偶有雪團從高處墜落,砸在低處的積雪裡,發出悶悶一聲響,旋即又被寂靜吞沒。

  「嘯——」


  一道白影忽地從林間掠出。

  那是一隻雪鶻,通體純白,沒有一絲雜色,翼展足有五尺,翅尖的羽毛長而柔軟,在飛行中微微上翹,如兩道流動的雲紋。

  它的眼珠是淡淡的金色,瞳孔細如針尖,目光銳利得能刺破風雪。

  它飛行的速度奇快,加上一身白羽,在此刻這種環境下,尋常人的眼睛,根本無法捕捉其飛行軌跡。

  只能偶爾瞥見一道若有若無的虛影,在天地間極速穿梭。

  下方松林之間,兩支箭矢從不同方向射出。

  射得突然,準頭也夠,軌跡交錯間形成夾擊之勢。是兩名精銳獵手之間的默契配合。

  換做其它飛禽,此刻已被精準射落。

  然而。

  那隻雪鶻在空中猛地擰身,雙翅一收一展,以一種近乎違背常理的姿態,硬生生扭出一個弧度。

  第一支箭,擦著它的尾羽掠過,轉瞬便消失在風雪中。

  旋即,它雙翼齊展,猛地一壓,身形驟然竄出。

  那速度快得肉眼難辨,只剩一道殘影划過,竟將第二支箭矢硬生生甩在了身後,完全追不上。

  箭矢追出數丈,終是力竭墜落。

  「嘯——」

  雪鶻緊接著又發出了一聲銳嘯,旋即雙翅舒展,速度又加快了許多,像是在嘲笑,就這?

  「嗖——碰!」

  下一瞬。

  一點寒芒先到,宛如銀虹貫日,兜出一道刁鑽弧線,正好與那雪鶻的穿梭軌跡對上。

  精準得就好像是早已等在那裡。

  沒有絲毫誤差。

  從雪鶻的右眼貫入,自左眼穿出,帶著一道鮮血染就的拖尾。

  那雪鶻甚至來不及發出最後一聲悲鳴,身體便在空中僵了一瞬,隨即雙翅無力地張開,直直墜落。

  像一片被揉皺的雪,砸進林間的白里。

  樹林中,立刻竄出幾道人影,朝雪鶻墜落的方向奔去。

  他們身上都裹著白色斗篷,在雪地里穿過時,幾乎與周遭融為一體。

  那斗篷不知是什麼料子,厚實保暖,卻不妨礙行動。

  腳上的靴子也是專為雪地設計,跑起來又快又穩。

  而在他們出現的位置,還有三個人站在原地。

  中間一人身高體壯,白色斗篷的大帽下,露出一張皮膚宛如赤銅的粗獷面龐。


  此人正是王闖。

  在他右手邊,站著個少女。

  白色斗篷從頭罩到腳,寬大的衣袍掩住了身形,卻仍遮不住那兩道曼妙起伏的輪廓。

  胸脯將斗篷前襟撐起一道傲人的弧線,腰身收得緊緻。

  再往下,是一雙在斗篷開合間隱約可見的長腿,即便裹著防雪的綁腿,仍能看出那美好的比例,以及肉感豐潤的線條。

  大帽壓得低,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可她微微仰頭望向前方時,隨著天光灑入,仍能窺得一瞥驚鴻。

  那是一張極美的臉,五官精緻得像是工筆細細描繪而成。

  眉如遠山,鼻樑挺直,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偏偏在那冷白的底色上,點出幾分驚心動魄的艷。

  睫毛長而密,微微上翹,尖端凝著幾粒細碎冰晶,在光里閃爍。

  這少女名叫雲霜翎。

  按照王闖所說,她是來內城王家做客的。

  只不過,未經她允許,王闖也不便透露她的更多情況。

  這一路走來,王闖說話做事都比往常謹慎幾分,偶爾瞥向她的目光里,似乎藏著些微忌憚。

  「陳兄,好射術。」

  雲霜翎的目光從遠處收回,落在王闖左手邊的陳成身上。

  她說話時微微偏頭,大帽下的陰影便滑開了些,露出那張精緻得過分的臉,唇角帶著些許微笑。

  此刻,陳成同樣身披白色斗篷,腳踏白色雪靴,綁腿捆得紮實,儼然一副獵裝中人的模樣。

  方才那雪鶻,正是被陳成擊落的。

  他正將那把虎筋硬弓背回背上,然後順手封死腰袋的袋口。

  那腰袋裡裝的,正是方才射出的銀彈。

  這種彈丸看著是銀色,卻並非白銀所鑄。而是由鐵、銅以及其他幾種金屬按特定比例熔鑄而成。

  其質地極為硬韌,配上那把千斤方開的虎筋硬弓……

  那威力陳成試過,一旦擊實,化勁之下只怕是很難有人能扛得住。

  關鍵是,這些彈丸圓而不潤,表面有特製的細紋,一旦渡入暗勁,在目標體內爆碎,基本上是不可能完全清除的。

  就算當場沒有射殺目標,這些爆碎的彈片,也能在其體內造成持續的傷害。

  陳成考慮過,將這些彈丸淬毒。

  只不過,毒藥不好弄到,而且,用來打獵的話,可能會污染獵物的血肉。

  因此,這個念頭才被陳成暫且擱置了下來。


  「阿成,可以啊!」

  王闖隨即開口。

  「剛才那一下,我九安獵莊的兩名精銳射手,相互配合都沒成,你卻一擊即中,打得還是眼睛!」

  「僥倖而已。」

  陳成笑了笑。

  「陳兄太謙虛了。」

  雲霜翎眸底閃過些許神采。

  「彈射原就比弓射更難,要練到這個水準,必是狠下了一番苦功!」

  陳成微笑依舊,卻不置可否。

  所謂弩生於弓,弓生於彈。

  前世與此世,皆有以弓射彈的技藝。

  只需在尋常弓弦中間,加裝一個拇指骨節大小的硬兜,即為彈弓。

  在前世,因為彈弓的威力遠強於箭弓,一度被朝廷列為禁器,民間私藏便是重罪。

  前世的神話傳說中,也有二郎顯聖真君,以金弓銀彈降服九頭蟲,彈打鋋羅雙鳳凰的橋段。

  而在這個世界,彈弓並非禁器。

  正因如此,陳成當初請王闖定製,要的就是一把彈弓和一袋銀彈。

  而除了看重彈射的遠程威力外,陳成還有一層考慮,那便是彈丸可以隨身攜帶,若陷入近戰,可當暗器使用。

  這種實戰中的算計,他向來想得比旁人更遠。

  當然,這主要還是得益於豎目印記的加持,他錘鍊一種射術,就能涵蓋所有射技。

  弓射、彈射、投射……皆可一併提升。

  因而才能一彈多用。

  不像普通人,需要分門別類去錘鍊。

  「咻——!!!」

  就在這時,遠空之上,忽地爆開一聲鳴鏑銳響。

  三人的目光齊齊看了過去。

  「是我九安獵莊的鳴鏑,異虎找到了!」

  王闖目光一凝,立刻朝那幾名跑出去撿雪鶻屍體的莊兵吹響口哨,示意他們儘快回來。

  雲霜翎則是二話不說,直接邁開那雙大長腿,朝鳴鏑響徹處急速沖了過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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