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渡想

  刑雄每次催發全力,血氣波動都會異常強烈。先前陳成還在院外,就已經能感覺到,只是終歸隔著一段距離,感受不如此刻真切。

  更重要的是,養生特性日積月累溫養神髓,陳成的五感六識早已遠超常人。

  在這極近的距離下,陳成完全可以感知到刑雄血氣的運行路徑,以及路徑中出現明顯滯澀的確切位置。

  「唰——」

  

  陳成反應神速,同樣將血氣催調到極致,只不過,在無間月息和匿機特性的雙重加持下,刑雄絲毫察覺不到異常。

  任他刑雄於生死一線時的嗅覺再怎麼敏銳,反應再怎麼迅疾,此刻也都形同虛設。

  勁風嘯動的瞬間,陳成以太極勁瞬時加速,身形圓融騰挪到刑雄左側後方,緊接一記灌注全力的裂龍鑽,直直撼在刑雄脊椎第四節偏左兩寸處。

  刑雄體格魁碩,皮糙肉厚,正常情況下,陳成打他百拳,都未必比得上現在這一下!

  「嘭!!!」

  一擊撼實,那處皮肉驟然崩裂,勁力旋即內透,轉瞬便已觸及昨夜那位暗勁高手,在刑雄身上留下的暗傷。

  陳成的明勁是從外向內透入,而刑雄的膿血爛肉,卻是從皮肉崩裂處往外拱,往外冒……忽地像是衝破一層隔膜,直接噴射出來。

  「咔,咔咔……」

  幾乎同時,刑雄脊椎第四節發出陣陣令人牙酸的脆響,骨骼應聲崩爛。

  其上半身,以一種極詭異的角度扭折,下半身瞬間失去知覺,膝蓋軟下去,魁梧高挺的身軀轟然翻倒。

  兩手撐著地還想試圖爬起,可撐不過半息便徹底垮了下去,臂膀哆嗦,指頭摳進泥地里,摳出幾道深印子,最後徹底癱軟。

  他的臉龐完全扭曲,表情像要嘶吼,又像要求饒,只可惜,血漿不斷往口鼻冒出,讓他只能無力哀噎。

  陳成並未急於補刀,而是繼續沉凝心神,感知刑雄此種狀態下,血氣逆亂的情形。

  這種經驗閱歷,亦是不可多得。

  很快,刑雄的鼻子、耳朵里也開始淌出血來,黑紅色,異常濃稠的血。

  末了,其眼眶裡也滲出黑血,很快聚成血珠,從眼角滾落。

  他癱在地上,身子還在抽搐,一下,兩下,三下,抽得越來越慢,幅度越來越小。

  最後徹底不動了。

  陳成這才走過去。

  抬腳。

  照准刑雄脖頸,猛地踩下。


  腳掌落實的瞬間,能清晰感覺到氣管塌陷、軟骨崩爛,最後頸椎也在重壓之下徹底碎斷成兩截。

  收回腳。

  陳成立刻蹲下去,從屍體上摸出那個木盒,以及兩個錢袋,一併收入懷中。

  至於那根毒刺,陳成並未拔出。

  那玩意兒能被刑雄認出來,自然也就能被他的同夥認出。

  陳成不想擔這風險,也沒必要擔。

  說白了,他其實是嫌棄那玩意兒的毒性,連雞肋都算不上,純廢柴。

  他暗自盤算,就算日後要用類似的毒器,也得先想辦法弄到足夠厲害的劇毒,否則還不如帶把鋒利的匕首實在。

  但話又說回來,刑雄完全不受那根毒刺影響,也未必沒有別的原因。

  興許這傢伙日常就會嚼些解毒的藥草、泡些抗毒的湯浴。

  又或者,他練的那門功法本身就帶著幾分毒抗,手指透出的那種血色汞漿般的光澤,看著就不像正經路子。

  陳成默默思忖著,確實不能排除這些可能。

  只不過,相關的知識和閱歷,都是他所欠缺的,還得花時間去打聽、研究、落實。

  若真有法子能培養提升自身的毒抗……

  陳成把目光從刑雄身上收回,眸底明顯閃過一抹期待之色。

  若自己真能搞到方法,多一張保命的底牌,關鍵時刻,說不準就是硬生生多一條命!

  陳成定了定神。

  起身,仔細觀察四周。

  確認沒有遺留下自己的任何痕跡後,他依然維持著無間月息的運轉,整個人如同寂靜本身,消失在濃稠的黑暗中。

  這周圍其實已經有很多人,被剛才的動靜驚動。

  只不過,這一片住的都是貧民,聽見動靜,第一反應都是把自家的門閂死,把想哭的孩子嘴捂住……誰也不會出來多管閒事。

  尤其近期紅月庵餘孽鬧得外城雞犬不寧,最底層的這些貧民,真遇上什麼大事,連多看一眼都怕惹禍上身。

  ……

  陳成換回正常裝束,回到龍山中院時,約摸是亥時初刻,也即前世晚上九點,外館還有不少白字牌弟子在練功。

  而內館這邊,莊妝已經不在,其他弟子也都出去參加慶功宴了,只有最深處葉陽的那間靜室里,隱隱透出些燈光。

  陳成回到自己的廂房,先清點了一下今晚的銀錢收穫。

  那兩個空錢袋,早已被他扔掉,而從裡面取出的錢,共有四枚金刀幣,外加四五兩碎銀。


  全部放入自己的錢袋後,他手頭攏共的財富,已近五百兩現銀。

  只要有門路,這筆錢,應該足夠買到助益修煉的寶藥、寶魚……

  緊接著。

  陳成將目光轉向那個木盒,裡面的東西,毫無疑問才是今晚最大的收穫。

  「陳成,你出來一下。」

  葉陽的聲音從屋外傳來。

  「是。」

  陳成平靜回應後,起身將那木盒往枕頭下一塞,然後不緊不慢地走過去開了門。

  「葉師,找我何事?」

  「你今晚還練功麼?我想看看,你的伏龍拳,究竟練到了何種程度。」

  葉陽站在門前,語氣平和道。

  「說來慚愧,你先入中院,再入內館,我竟一次也未曾教導指點過你……今日實戰考較,也沒能看到你的拳法水準。」

  「葉師言重了,弟子這就給您演練幾遍伏龍拳。」

  陳成說完,便轉回屋內,將那盞明亮的油燈取出,放在窗台上,然後闊步走到門前空地,拉開架勢,直接開始演練。

  葉陽往後退了幾步,負手而立,目光如炬。

  他心裡已經拿定了主意,今晚定要多花些時間和精力,好好指點陳成一番,儘量把陳成拳法里的毛病一處一處掰過來,權當是彌補原先對陳成的虧待。

  然而,僅僅看完第一遍,葉陽的表情就已經有些繃不住了。

  絕對的完美。

  沒有任何一丁點需要外人指點糾錯之處。

  有此拳法造詣,加上勁力耐力的雙重優勢,就算陳成不耍任何心機,也能輕鬆勝過肖義。

  這……

  可能是碰巧吧,再看幾遍。

  葉陽定了定神,愈發認真地盯著陳成,不放過任何一絲細節,嘴唇緩緩蠕動,預備著發現問題後該如何措辭……必得說准,說透,還得確保陳成能聽得懂。

  第二遍,第三遍……第十遍……

  葉陽臉上的表情一直在變。

  從最開始的遲疑,到中間的驚嘆,再到最後,純粹成了對某種藝術的欣賞,完全沉浸其中,仿佛連時間都渾忘了。

  夜色愈濃,約摸已臨近子時。

  陳成徹底收勢不再繼續。

  葉陽這才像是從什麼東西里掙了出來,深吸了一口氣。

  「你的拳法,無可挑剔!用我師父的話講,這簡直就是把拳譜刻進骨頭裡,再活生生扒出來給人看!」


  葉陽頓了頓,正色道。

  「你能有此上上等的悟性……將來……興許還可更進一步!」

  沒等陳成回應,葉陽已從懷裡取出一塊玄色獸皮。

  三寸見方,通體包漿發亮,背面是龍鱗狀凸紋,正面卻平整如鏡,用赤金染料勾畫出一幅《天神伏龍圖》。

  圖中天神御風踏雷,雙手伏龍,那姿態陳成一看便知是伏龍樁功的原型。

  只不過,圖中風雷的紋路走勢絕非隨手閒筆,似乎暗藏著某種玄妙規律。

  而那天神坐腕屈指之下擒伏的真龍,更是栩栩如生,被摁得仰頭掙命,鱗片炸起,眼珠子瞪著,好像下一瞬就要從皮子裡頭躥出來,直上三十三重天。

  「這是伏龍拳的真勁渡想圖,中院僅此一幅……」

  葉陽沉聲說道。

  「照規矩,此圖只能傳給根骨悟性皆為上等的天才弟子使用……以三月為期,若無進境,則須歸還。」

  話到此處,葉陽雖未挑明,但陳成又豈會聽不出來。

  這幅真勁渡想圖,原本是為肖義準備的。

  即便他陳成拿到了內館三甲上,葉陽也沒打算傳給。直到此刻,親眼確認其仍有潛力,葉陽才願拿出。

  這並不奇怪,此圖在中院獨一無二,就連葉綺羅都沒能越過規矩隨便使用。

  何況是陳成這種沒有家世背景,又因根骨拖累,潛力已無,上限將盡的尋常弟子。

  說白了,葉陽此刻對陳成雖欣賞倍增,卻並不十分看好,將此圖拿出,更多還是賭的成分。

  賭陳成三個月內還能再撞上機緣,有所進境。

  否則,三個月後,此圖收回,陳成的武道之路,也就真的走到頭了。

  「此圖的夾層中,有暗紋、磁粉等奇技機巧,我龍山門人,依照伏龍拳的勁力運行規律,可將自身明勁渡入圖中……這個過程的本質是提升對勁的掌控。」

  「雷紋代表明勁,你若能精準渡入,明勁便可收放自如,拿捏入微……」

  「若能渡透雷電末梢,反覆錘鍊後,你的明勁將更加精純剛猛,遠勝同境界對手……這也是我龍山館能躋身昭城前列的一大仰仗。」

  「更進一步,便是將勁力渡入風紋之中,那裡面藏著由明勁過度到暗勁的運勁法門,勁透長風,顯現雲涌紋,則為暗勁初成……」

  葉陽說著,勁力便已渡入圖中。

  陳成可以清楚看到,雷紋奔涌,向四周炸開,眨眼間便已覆蓋整幅圖畫。

  緊接著,長風於雷紋之間晦暗穿梭,團團雲紋從皮子內部,緩緩析出,由暗轉明。

  葉陽收勁,那些隨後浮現的圖紋,迅速消失。

  「這只是簡單演示。」

  葉陽沉聲說道。

  「個人的體質、悟性、乃至筋絡、竅穴、骨骼都不一樣……血氣的渾厚紮實程度也各有差異……最關鍵的是,天賦根骨不同……因此,渡勁的方式方法也不盡相同。」

  「有人能以蠻力硬渡,衝破層層滯澀,直接踏入暗勁門檻。有人則需慢慢總結技巧規律,去感辨、引導勁,使之運行近乎法度,逐漸衍生暗勁。」

  「方法沒有對錯好壞,只有適不適合自己,能不能生出暗勁……這一點,只可自行渡想,旁人很難言傳……」

  「當然,若遇到什麼疑難困惑,也可問我,只是,我的經驗未必適合你……」

  葉陽把真勁渡想圖遞到陳成面前,正色道。

  「歸根結底,這一關終究還得靠你自己去闖!闖過去,便是另一番天地!」

  「多謝葉師教導。」

  陳成雙手接過,仔細端詳起來。

  「你也不必如此性急,即便你悟性再好,也不是一朝一夕便可有進展的……」

  葉陽輕嘆了一聲,似有惋惜混雜其中。

  「想當年,莊妝的根骨悟性遠勝肖義,卻也花了足足七日,才將雷紋的規律梳理暢通,勁透雷梢,花了大半個月。」

  「莊師姐去哪了?」

  陳成順著話頭問道。

  「她沒跟我說。」

  葉陽搖了搖頭。

  「不過看她最後的狀態,應該是被你的表現觸動,有所感悟……我也幫不上什麼,由她去吧……」

  陳成點點頭,繼續端詳手中的真勁渡想圖。

  豎目印記並無反應。

  或許,得將此圖拆開,看清楚內部構造,才能窺破其本質。

  這念頭剛從腦子裡閃過,就被陳成直接掐滅了。

  他毫不懷疑,自己要是敢拆此圖,葉陽絕對能把自己這個大活人生拆了。

  先試試再說……

  陳成當即凝定心神,學著葉陽方才的樣子,雙掌托住圖背,繼而運轉血氣,使明勁自掌心緩緩渡入圖中。

  才不過片刻,圖中雷紋的色澤便起了變化,從其根腳處開始加深,一點一點朝著末梢漫延。

  「這……」


  葉陽雙眼一瞪,眸底有異色掠過。

  「你竟能這麼快感辨出雷紋入口……還有那些細如髮絲、曲折翻轉的紋路延伸……你的感知力,絕非常人可比!」

  「當初,就算是我,做到你這程度也花了整整五天,尚且還遺漏了幾處細枝末節……你小子……確有過人之處!」

  葉陽話音未落,雙眼竟又瞪大了幾分,像是看見什麼難以置信的異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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