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去留
「殺了他……我要殺……殺……」
肖義吼過那兩聲之後,整個人像被瞬間抽空,狀態急轉直下。
胸口傷勢令他每吸一口氣都像破風箱在拉,喉嚨里呼嚕呼嚕響,血沫子順著嘴角往下淌,淌到衣襟上,洇開大片黑紅。
他原以為揭了陳成的底,就能斷了陳成的路。
卻沒想到,徐臨淵還是給了陳成機會,曹淼也沒與陳成鬧翻,甚至還有兩家不小的勢力依然願意按正常價碼資助陳成。
這結果,簡直比直接殺了他肖義還難受。
他越想越氣,那張滿是血跡的臉,已經扭曲得不成人形,青筋從額角暴起,一路爬到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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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著嘴,幾近魔怔般,反反覆覆念叨著「殺了」,「殺」。
「葉老,肖義執念太深……若他留在內館,天天對著陳成,只怕不利於養傷……」
吳紫妤的臉色很難看,氣場卻還穩穩端著。
「不如送他回家靜養,我在安南坊給他租了個小院,環境尚可……後續對他的醫治也由我吳家全包了,您看可好?」
「甚好!吳小姐思慮周全,仁厚仗義,實乃肖義之福!
葉陽重重點頭,深表贊同。只是看向吳紫妤的眼神卻有些複雜。
都是千年的狐狸,誰還不知道誰?
吳紫妤這般仁至義盡的做派,不過是想立下一個好名聲,在場這麼多貴客看著,消息傳出去,日後她吳家再要招攬人才,便更多了一份吸引力。
至於肖義被她帶回去之後,會是何種下場,還不都是她吳紫妤說了算……
但話又說回來,葉陽心中明鏡般清楚,肖義傷的遠不止是皮肉骨骼,而是被穿透性的勁力重創了心肺。
就算吳紫妤願意用上好藥材給他吊著命,悉心將養過來,其武道一途也終究是徹底斷絕了。
醫治與否,實則無甚區別。
只能說陳成那一下,實在太過狠辣!
吳紫妤同樣心知肚明,花錢給肖義醫治,無異於直接把錢扔進水裡,只能聽個響。
隨後,葉陽便將肖義交給了吳紫妤,自己則起身走向陳成。
「葉師。」
陳成恭敬抱拳後,說道。
「肖師兄他……沒事吧?弟子不是有心的,只因中院上下都說他是天才,弟子不敢不盡全力……」
「你不必解釋,實戰搏殺,瞬息萬變,本就該全力以赴。」
葉陽態度還算平和,明顯是不想為了個廢人去責怪陳成,何況,陳成本就沒錯。
「曹老已經宣布,你的待遇暫照舊例,我不好置喙……」
葉陽頓了頓,話鋒一轉道。
「但你今日的表現,確也值得嘉獎……說說看,你想要什麼?我會以個人名義,儘量滿足你。」
「多謝葉師……」
陳成幾乎沒有猶豫地說道。
「下院教習方溫侯方師兄對我有知遇之恩,我想請葉師,將他調回中院內館。」
「這……」
葉陽怔了怔,有些無奈地說道。
「此事……我不便插手……方溫侯當年開罪了曹兆,是曹師罰他去的下院……你想讓他回來,除非能讓曹兆鬆口。」
「……原來如此,那便不勞葉師費心了。」
陳成點了點頭,又道。
「弟子眼下正缺一些提升修煉效率的輔修藥物,不知葉師可否以此作為嘉獎?」
「可。」
葉陽點了點頭,沉聲說道,
「明天一早,我讓莊妝給你送過去。」
「多謝葉師。」
陳成目光下意識看向遠處,仍在神遊天外的莊妝。
很早之前,陳成就已經留意到,中院許多本不該由內館弟子乾的日常事務,都是莊妝在負責。
至於緣由……
等回頭找錢寶祿問問看,這傢伙就算不知道,也自有辦法打聽。
「葉兄。」
這時,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從旁傳來。
「宋大人。」
葉陽側目,就見一身青色緹騎官袍服的宋徹,正緩步走來,旋即拱手還禮。
「今日館中事雜,招呼不周,萬望海涵。」
「葉兄太客氣了。」
宋徹笑了笑,看似隨意地問道。
「方才我好像聽二位提到了方溫侯?倒真是巧了,此子乃是內人的親侄兒……」
宋徹嘴上說著方溫侯,目光卻落在陳成身上,毫不掩飾審視與探究之色。
「宋大人?您這是……對陳成有意?」
葉陽不知宋徹心中所想,頗為認真地推介道。
「此子根骨雖有不濟,心性毅力卻是上上之選!宋大人可以隨便去打聽,這整個龍山中院,最勤奮的,便是此子!」
「加之他頭腦聰明,心思活絡,敢想敢幹……今朝悉心培養打磨,來日如若撞上機緣,未必沒有更進一步的可能!」
「嗯,確實不錯……」
宋徹隨口應了一聲,收回目光後,便自告辭離開了。
「陳成,你別灰心……」
葉陽沉聲寬慰道。
「再怎麼說你也是內館三門甲上的明勁武者,這份實打實的戰績,誰都抹不去!」
「我會幫你留意著好的出路……你自己也別懈怠了修煉,來日若能成為暗勁之下第一人,在外城便永遠不愁沒有一席之地!」
「多謝葉師,弟子會記住的。」
陳成抱拳一禮,並未多說什麼。
於他而言,只需凝成第四炷血氣,便可衍生出暗勁。
那什麼暗勁之下第一人,誰愛做誰做去。
至於外城的一席之地,他更是不稀罕……眼下南外城被紅月庵餘孽攪得一團亂,若有機會,肯定得搬進內城去。
這世道,安全穩妥比什麼都重要!
……
外館。
沈崇年猛地瞪大了雙眼,激動地渾身發顫,眼底精光熠熠。
「小五,你確定嗎?那陳……陳供奉,真在內館?」
「千真萬確!」
沈宓剛從總務房那邊打聽回來,臉頰因疾走和興奮而泛著紅暈,同樣難掩激動。
「總務房負責更換物料的弟子,剛傳出消息來,陳成,陳供奉,獲評三門甲上!是過去十年來,唯二達到此成就的內館金字牌弟子!」
「金字牌?三甲上?好!好!太好了!」
沈崇年大喜過望,看向沈宓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讚許與熱切。
「小五!你能招攬到陳供奉這樣的人才,真真是為我們三房立下了天大的功勞!」
「五妹,你這識人的眼光,真是絕了!」
沈興文迫不及待地說道。
「我也願出月俸七兩,請陳供奉到我那皮貨行掛職!五妹,你可要替為兄多多美言幾句啊!」
「三堂兄,七兩是陳供奉還是外館銀字牌的價。」
沈宓笑了笑。
「如今他已是三炷血氣的金字牌,再加上內館三門甲上的戰績,區區七兩月俸……我可開不了這口。」
沈興文臉上笑容一僵,尷尬地搓了搓手指,這種便宜,顯然是占不到的。
「五妹,」
另一邊的沈興國也急忙開口,他心思轉得更快,認真提議道。
「你與陳供奉相識於微末,這份情誼終究不同,不如就由你出面去談,請他做我們沈家三房共同的供奉,不再單屬永盛行。」
「我們幾家合計,給他一個定數……每月五十兩現銀,你看如何?」
「嗯,大堂兄的這個提議……或許可行。」
沈宓仔細思忖了片刻。
「只不過……最後能不能成,我還得先與陳供奉商量看看,他若不允,我也不能勉強。」
「小五!這種時候,你可要撐起來啊!」
沈崇年臉色一肅,沉聲說道。
「陳供奉的未來,有無限可能!難保不是我三房重振旗鼓、重返內城的契機!無論如何,必須抓住!你……你一定要好好想想辦法!不惜一切代價將他拿下!」
「大伯……」
沈宓秀眉微蹙道。
「咱都一家人,虛的就不說了。您老給我交個底,三房合力,最多能給出多少月俸?有了這個底數,我才好去談。」
「這……」
沈崇年臉上顯出些許掙扎與權衡,沉默了幾息後,壓低聲音道。
「我三房現下確實困難,這你也不是不清楚……每月七十兩現銀,外加總價不低於三十兩銀子的輔修藥物……不能再多了……」
「我明白了。」
沈宓點了點頭,三房的近況她心中有數,這個價碼確實已經是最大的誠意。
「大伯,我會盡力去談,只是,陳供奉那頭,恐怕會有內城貴人招攬……最終結果如何,我實在不敢保證。」
「嗯,你盡力就好。」
沈崇年嘆了口氣,方才的激動亢奮漸已褪去,蒼老的臉上交織著期盼與憂慮。
他何嘗不明白,連一個剛剛冒頭的林奉孝他們都爭取不來,想要爭取陳成,希望只會更加渺茫。
沈興國和沈興文對視了一眼,臉上也皆是這般無奈與患得患失之色。
眼下,他們全部的希望都只能寄托在沈宓身上。
這個往常並不受他們看重的五妹,如今儼然已經成了他們唯一能仰仗的主心骨。
「大伯,其他客人都已經開始退場了……」
沈宓掃了眼四周,道。
「陳供奉這會兒未必會出來,要不咱們先回?我改日再單獨約他。」
「不!再等等!我們再等等!」
沈崇年搖了搖頭,雙眼怔怔望著內館那道朱漆小門。
「萬一陳供奉出來了,好歹也能讓他看到我們三房的誠意……等!都站起來等!精神點!別丟份兒!」
……
另一邊。
宋穎芝已經通過方胖子了解到了陳成在內館的表現,為了等陳成出來,她甚至都沒去招攬林奉孝,當然,多多少少也是怕陳成誤會。
「表少爺,我們都等好久了……」
月兒踮著腳,眼巴巴地望著內館那道緊閉的小門。
「要不你進去請一請那位小郎君?總不能讓我家小姐一直杵在這吧?這風多冷呀!」
「……」
方胖子苦笑了一下。
「內館那道門,可不是誰想進就能進的……實在不行,你們先回吧,改天我單獨把他約出來。」
「不,我們等。」
宋穎芝抬手將身上雪白的狐裘大氅攏緊了些,氣態毫無動搖。
「原本說好的就是今天見面,我若這麼招呼也不打便回去了,豈不是失信於人?」
「老爺!老爺出來了!」
月兒忽地抬手指向那道朱漆小門,宋穎芝和方胖子自然也都看見了。
宋徹行至近前,語氣平淡地問道:「你們是在等,陳成?」
「姑父,您都知道了?」
方胖子笑呵呵地迎上前去,氣勢明顯矮了一大截,透著股心虛。
前天,方胖子專門挑宋徹不在家的時候,去找宋穎芝說了陳成的事情。
宋穎芝不想讓父母插手自己的婚事,肯定不會告訴宋徹。
哪成想,此刻竟還是被宋徹知道了。
宋穎芝瞪了月兒一眼,小丫頭忙垂下頭,避開其目光。
「你那點道行,還想瞞我?」
宋徹沒好氣道。
「那陳成倒是個重情義的,三門甲上,老葉問他要何嘉獎,他想都沒想便提出將你調回內館。」
「哦?」
方胖子聞言,不禁眼前一亮。
「嘿!老早之前我就看出來了,陳成此人,絕對值得深交!」
一旁的宋穎芝聽到這番話,那雙明澈美眸中的期待之色,明顯更濃了。
豈料,宋徹竟自話鋒一轉道:「可那小子是下下等根骨,你不是不知道吧?」
「我……」
方胖子愣了一下。
「我知道……可是……」
「既然知道,你還敢撮合他與穎芝?」
宋徹根本不聽解釋,冷聲反問道。
「是我宋家的明珠嫁不出去了?還是我這個緹騎官失勢落魄了?竟要這般折節下交?」
「爹,你弄清楚沒有?」
宋穎芝眉心緊緊蹙起,臉色泛白。
「這種事情,我能亂說?你看看方溫侯的臉色不就清楚了?」
宋徹沉聲道。
「那個陳成身上確實有諸多有點,可他的缺陷,足以將所有優點掩蓋、抹滅!」
「旁的不提,他這一輩子,連參加武選的門檻都夠不到!」
宋徹認真看著女兒,語氣反倒平靜下來。
「爹不強迫你,你自己考慮清楚……這種人,你真能看得上?」
「這……」
宋穎芝一時語塞,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
她眸中那點光亮,迅速黯淡下去,貝齒輕輕咬了下唇瓣。
「表哥,此事……就此作罷,我們先走一步。」
「行……行吧,你們慢走。」
方胖子嘆了口氣,目送他們走出中院大門。
片刻後。
內館那道朱漆小門再次開啟,周圍頓時傳來一陣陣熱切至極的恭賀聲。
「是陳師兄來了!恭喜陳師兄!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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