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舊神

  『我,能看懂了!』

  信上的文字,陳成原本一竅不通,此刻卻皆一目了然。

  『那豎目印記……似乎窺破了此世文字的本質……它給我的不是學識……而是技藝,能力!』

  【斷字識文】:入門(0/300)

  陳成念頭一動,技能信息再度浮現於腦海中。

  『入門……技能境界由面板固化,那不就是……』

  『證即永證,得即永得!』

  『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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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用那豎目印記窺破武學的本質,是不是也能……』

  念頭及此,卻自戛然而止。

  武館的門朝哪開?

  拜師要多少銀錢的束脩?

  去偷學?萬一被逮住……

  陳成心底閃過不止一樁血淋淋的傳聞。

  這世道,不要說偷學武藝,哪怕只是偷師尋常謀生的手藝,被發現後也絕沒好果子吃。

  自己這條爛命搭進去恐怕都不夠,弄不好還會連累母親。

  陳成眸底像被火星燙了一下,驟然亮起,又瞬間重歸黯淡。

  「阿成?想啥呢?」

  見陳成半晌沒吭聲,眼神忽明忽暗,李氏不由擔心起來。

  「……沒事。」

  陳成定了定神,目光迅速掃過信紙上,由他人書寫,措辭近乎通告的幾行文字。

  「你在商行學了認字?」李氏問道。

  「……學了一點。」

  陳成聲音一滯,穩了穩情緒,才繼續道。

  「還是看不明白……這信我先收著,回頭再請人幫忙瞧瞧。」

  「嗯,咱回吧。」

  李氏點點頭,並未察覺不妥,這世道,認字不易識文更難。

  當年陳家為供陳昊念書,錢沒少花,功夫沒少下,結果不還是個半吊子?連『童生選』的門檻都沒夠上。

  陳成將信紙折好,收進懷裡。

  信上那些文字,卻不斷浮現在腦海中。

  ——陳實自願請入死士營,忠勇可嘉,校尉大人特賜賞銀十兩,以彰其志。隨信附上軍中牌票一張,憑之可於北境諸城官定錢莊兌取現銀。

  陳成哪裡是看不懂?他是不能說。

  死士營是什麼地方?父親那樣一個老實到有些窩囊的人撞進去,結局不言自明。


  父親是不是真的自願?陳成不得而知。

  但他非常清楚,此刻說這些毫無意義,只會讓母親日夜懸心、憂懼傷身。

  至於那十兩賞銀……

  此世一兩銀子可換一千銅錢,十兩便是萬錢。

  刨去幫會盤剝和苛捐雜稅,剩下的錢,習武大概不夠。

  卻足可讓他和母親,以最低的生活標準支撐兩年左右,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吃了上頓沒下頓。

  這無疑是一筆活命的錢,可偏偏被送去了老宅那邊。

  陳昊是識字的,他那性子又隨了他娘,見到這種現成的便宜,怎麼可能不占了去?

  關鍵是,陳昊已經拜入武館。

  陳成不用想也知道。

  自己貿然找上門去討要,別說錢拿不回來,多半還會再受一番折辱。

  全無好處不說,反叫對方更加提防自己。

  這口氣,自己眼下只能硬生生嚼碎了、咽下去。

  但這筆帳,遲早要算!

  ……

  「喲,小成回來啦?」

  母子倆剛回到苦槐里,遠處忽地傳來一個婦人的聲音,嗓門扯得老高。

  「可不是嘛,張嬸。」

  李氏勉強笑了笑。

  「還在永盛商行做活兒呢吧?」

  張嬸提著個破木桶,興沖沖地湊到跟前。

  後面陸續又跟來幾個挽著袖子的婦人。

  她們滿是凍瘡的手裡,都提著塞滿衣物的木桶,顯然是剛從東頭那口老井邊漿洗回來。

  「永盛行?那可是大字號,鐵飯碗!」

  「嘖,小成真有出息!」

  「俺家狗蛋要有這一半能耐,俺夜裡睡覺都得笑醒嘍。」

  「張嬸家小旭在鍛兵鋪拜師學手藝,等他學成,才是真的熬出頭!」

  「周家小龍更是個有本事的,小小年紀便在清河幫闖出明堂,如今都已是武者老爺了!」

  苦槐里多的是像她們這樣,靠給人縫補、漿洗過活的女人。

  活計零碎,僧多粥少,為了一堆衣裳、幾個銅板暗自較勁是常事。

  日子久了,互相間便養成這般習慣。

  嘴上熱絡逢迎,眼底卻藏著打探與掂量,哪家勢強,誰人可欺,轉頭就會傳遍苦槐里。

  平日裡倒也相安無事,笑臉迎笑臉。


  可一旦觸著真正的利害,所有人心裡那桿秤立刻就斜了。

  該捧誰,該踩誰,該捏哪個軟柿子,清楚得很。

  陳成客客氣氣地一一喊了眾人。

  她們笑容如舊,目光卻有意無意地瞥向陳成手裡,那點寒酸的枯柴和野菜。

  有兩個心思活絡的,眼底已然浮出疑影。

  「都他娘的擱這兒挺屍呢?!」

  一聲凶厲喝罵驟然傳來,巷道轉角處,一道壯實的身影緩緩走出、迫近。

  來人穿著黑狼幫標誌性的灰黑色短打,前襟敞開,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和一道猙獰舊疤。

  「有這閒工夫嚼蛆,不如多去撈點活兒干!老子可告訴你們——」

  他臉盤橫闊,眼帶凶光,嘴角歪叼著根草莖。

  「再過七天,又該交這個月的平安錢了,老規矩,喘氣的每人三十個銅板!」

  「誰要是敢短一個子兒,或是拖拖拉拉……」

  他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露出滿嘴黑褐色的爛牙。

  「像以前那般的打罵都省了,老子直接找條繩來,勒死了賣到紅月庵去!」

  此言一出,那群婦人皆是噤若寒蟬,紛紛縮緊脖子,提桶跑路,連大氣都不敢喘。

  李氏顫顫喊了聲『疤爺』,便急忙拉走了陳成。

  此人綽號疤熊,是黑狼幫的一個頭目,附近二十幾戶的平安錢都歸他收。

  往常陳成和李氏的平安錢都能按時交齊,他倒也沒來找過茬。

  可如今,陳成的飯碗砸了,李氏接零活的收入又極不穩定。

  七天後……若是交不出六十個銅板……

  李氏已然臉色煞白,雙腿發軟。

  陳成同樣心弦緊繃,頭腦卻始終保持著冷靜,思緒飛轉,求索破局之法。

  ……

  回到家中。

  李氏把小風爐抬到門口,生了火,就著中午剩下的半碗麩皮稀湯,煮了些扯碎的野菜進去。

  湯水滾開後,李氏推說不餓,在陳成堅持下,才一人一口分著喝了。

  野菜大多澀苦性寒,不敢多吃。

  碗底那一點點麩皮,連塞牙縫都不夠,喝著粗糙扎喉,還有股子近乎霉變的陳腐味。

  麩皮壓根算不上糧食,放在貧民窟外頭,這就是牲口吃的。

  不,牲口吃的都比這好。


  陳成在商行時,給那些善走山路的巔馬拌的草料里,要摻進去鹽末,包穀面,豆子,隔上一段時間甚至還會往裡加雞蛋。

  可惜管事的盯得緊,雜役膽敢偷吃,逮到就得罰掉整月工錢。

  陳成幹了三年,愣是沒敢從馬槽里摸過一粒豆子。

  不過,也或許就是因為這份近乎木頭的實誠,他才能一直干到今天,即便貨物被搶,那位美婦東家,也沒為難他。

  『……溝槽的賴頭!』

  思緒及此,陳成又問候了那個害他丟掉飯碗,甚至差點讓他丟掉性命的元兇。

  此仇,必報!

  然而,橫亘在他面前的最大難題依然是……

  錢!

  攢夠武館束脩遙遙無期,黑狼幫的平安錢迫在眉睫,就連他和母親的下一頓粥水都還沒有著落。

  這世道……黃泉客滿,人間路絕!

  難!

  太難了!

  『等等!這世道行不通……我何不向前世求出路?』

  陳成心頭靈光乍現。

  『那豎目印記,只需『看』到即可窺破……那麼,只要我記憶中的畫面足夠清晰……不也一樣能讓它『看』清楚?』

  陳成閉目。

  宿慧深處那尊被塵封的神,睜開了眼。

  【養生太極拳】:入門(0/300),特性(無),破限(否)

  前世,他上學卷,上班更卷,身體一直不大好。

  想學養生太極強身健體,卻如大多數牛馬一樣,下班後只想把自己焊死在床上。

  捧著手機雲學習,結果就是……

  腦子:我現在強得可怕。

  身子:阿巴阿巴。

  前世也就那樣了,但正如陳成此刻所料,宿慧是新鮮的,那些曾被遺忘的零碎記憶,此刻卻異常清晰、完整。

  豎目印記瞬間便已窺破本質,將這門養生太極拳,以技藝能力的形式,賦予陳成。

  頃刻即已入門。

  『成了!』

  陳成驀地睜眼,眸底掠過一抹壓不住的悸動。

  他立即關上自家那扇漏風的破木門,直接在屋中擺開架勢。

  室內空間逼仄,換做其它武學,或許施展不開。

  但這養生太極,本就講求方寸之間的圓融運轉,倒正合適。


  「阿成,你這是……」李氏有些詫異。

  「商行里學了幾手養生的把式……」

  陳成道:「娘,你也可以跟著練練,對身體好。」

  李氏坐到床邊,默默搖頭輕嘆。

  「動彈多了,餓得快……娘得省著氣力,想法子多接些活……」

  陳成聞言,心裡很不是滋味,本想說幾句分擔寬慰的話,最終卻沒開口。漂亮的空話說一萬句,不如實實在在踏出一步。

  他深吸一口氣,將雜念壓下。

  在這陰暗狹小的屋子裡,緩緩運起那門養生太極。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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