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伊斯塔萬III號(1)
第85章 伊斯塔萬III號(1)
又過了一個多月。
黑珍珠號的亞空間引擎在第七個月的某一天開始減速。塞拉的聲音從導航台傳來,平穩得像在念一份物資清單:「即將跳出亞空間。全員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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艦橋的裝甲蓋板仍然緊閉。馬庫斯站在戰術官的位置上,雙手背在身後。大副埃德里克在檢查姿態推進器的數據,炮長維拉迪米爾在武器控制艙里待命。科恩坐在指揮官座位上,右手搭在扶手上。
船體一震。紫色混沌被撕裂,一片陌生的星空出現在傳感器上一不是肉眼,裝甲蓋板還沒有打開。但傳感器的數據已經湧入了全息投影台。
「跳出成功。」塞拉說,「當前位置:伊斯塔萬星系邊緣。恆星光譜類型K型橙矮星。行星軌道————確認。目標行星,伊斯塔萬川號,距離七百萬公里,正在接近。」
科恩站起來,走到全息台前。那顆星球的輪廓在投影中緩緩浮現灰黑色的球體,表面覆蓋著翻湧的有毒雲層,偶爾有暗紅色的光芒從雲層的縫隙中透出,那是火山活動或輻射閃爍,不是人類居住的痕跡。
「減速巡航。」科恩說,「保持距離。不要進入高軌道。」
馬庫斯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艦橋里的其他人也沒有說話。伊斯塔萬號一這個名字在帝國星圖上只有一個標註:「極度危險,建議避讓。」沒有人問為什麼要來這裡。
科恩轉向馬庫斯。「到艦橋後方來,我有話跟你說。」
會客室里,帝皇神龕的香爐已經熄滅了。青煙散盡,只剩下冰冷的灰燼。科恩站在神龕前,背對著門。馬庫斯走進來,關上了門。
「坐。」科恩說。
馬庫斯拉開椅子坐下,左眼的光學鏡片微微收縮。他沒有問「什麼事」,只是等著。
科恩轉過身,面對著馬庫斯。沉默了幾秒。
「你知道黑珍珠號的亞空間航行為什麼比別人平穩。」
馬庫斯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猜過。」馬庫斯說,「但我沒有問。」
「現在我要告訴你一件事。」科恩說,「這件事,目前只有你我知道。」
馬庫斯的手指停住了。他看著科恩,光學鏡片的焦距調到了最遠,像是要看清什麼東西。
「黑珍珠號上安裝了一套古代科技系統。」科恩說,「它的作用是讓船在傳感器上消失。不是虛空盾,不是裝甲,而是隱身一熱信號、電磁輻射、雷達反射截面,全部歸零。就像黑暗靈族的暗影力場。啟動之後,黑珍珠號在敵人的傳感器上不存在。」
馬庫斯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種複雜的、像是要說什麼又咽回去的表情。
他沉默了很久。
「從路西斯去杜洛布·桑德的亞空間裡,我就覺得你藏著什麼事。」馬庫斯說,「那時候你就在準備了?」
「是的。」科恩說,「那兩次坐標只是技術回收的預演。」
馬庫斯點了點頭。他沒有追問技術來源,沒有追問為什麼科恩能做到。他只是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你需要我做什麼?」
科恩在長桌對面坐下,將數據板推過去。
「我下去。我一個人去。雷鷹運輸機帶二十台卡斯特蘭機兵。你在軌道上等我。保護好黑珍珠號。」
科恩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他腦海中閃過那具四米多高的鋼鐵軀殼—太顯眼了。上次在廢船里把星堡機兵塑造出來、帶回黑珍珠號,他就已經後悔。星堡那厚重到扎眼的輪廓、大遠征時期的古老塗裝,任何一個見過智控軍團遺物的機械教神甫,都能一眼認出它的來歷。論正面硬剛,卡斯特蘭確實比不上星堡,但勝在不過於起眼一方便行事,不是嗎。
「多久?」
「三到六個月。也許更久。」
馬庫斯拿起數據板,看著上面的文字。那是一份簡短的指令清單:黑珍珠號進入低軌道後,啟動隱身立場,保持靜默。任何外來艦船接近—帝國、異形、海盜一不要接觸,不要回應,立即撤離至安全距離。隱身立場必須持續維持。黑珍珠號的安危由他全權負責。
馬庫斯放下數據板。「三到六個月。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船員們會有反應。」
「所以暗影立場只有你知道。」科恩說,「對船員,黑珍珠號只是在進行長周期軌道觀測。物資足夠。補給清單我已經讓瑪姬確認了。」
馬庫斯看著科恩的眼睛。老海軍少校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沉穩的、
經過歲月打磨過的平靜。
「你一個人下去。」馬庫斯說,「那顆星球上有什麼?」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裡很危險。所以我一個人去。」
「你有把握回來?」
科恩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神龕前,將一個新的香爐放在供台上,點燃了乳香。青煙重新升起,在精金帝皇像的周圍繚繞。
「當然。」他說。
馬庫斯站了起來。
「明白了。」他說。不是安慰,不是祈願,而是一種陳述。
科恩轉過身,看著馬庫斯。「雷鷹運輸機已經準備好了。幫我盯著艦橋。」
馬庫斯點了點頭。
科恩獨自站在神龕前,看著帝皇的眼睛。精金鑄造的帝皇像永遠不會眨眼睛,也永遠不會回答任何問題。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
科恩沒有立刻去機庫。他按下通訊鍵,讓卡拉過來。
卡拉推門進來的時候,動力甲已經穿好了,頭盔夾在腋下。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沉。
「艦長。」她站定。
科恩沒有坐下,也沒有寒暄。
「我下去。一個人。」
卡拉的眉頭動了一下。「一個人?艦長,守備團」
「下面有混沌的力量。」科恩打斷了她,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不是你們現在能扛住的。那東西不認爆彈槍,不認動力甲,不認戰術配合。你們下去,只會變成我名單上的數字。」
卡拉沉默了。她在護教軍里服役多年,見過混沌的痕跡。她知道科恩說的不是危言聳聽。
「那我在上面做什麼?」她問。
「等。」科恩說。「這段時間,把黑珍珠號最優秀的精銳挑出來。一千二百人。不是湊數的那種一是有能力在以後面對混沌時還能站穩的人。守備團上萬人,你親自挑。誰心理素質過硬,誰在廢船裡面對異形時手不抖,誰在亞空間航行中不需要醫療干預。這些人,以後有大用。」
卡拉的手指在頭盔上敲了一下,那是她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一千二百人。」她重複了一遍。「什麼時候要?」
「等我回來的時候。」科恩說。「也許更早。」
卡拉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轉身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艦長。帝皇庇佑。」
「帝皇庇佑。」
她走了出去。門關上了。
雷鷹運輸機在機庫里待命了三小時。這架運輸機是科恩在加洛斯親手塑造的,貨艙經過擴容和加固,足以容納二十台卡斯特蘭機兵。與標準雷鷹炮艇不同,其武器大幅精簡,只保留了四挺雙聯重型爆矢槍用於自衛;引擎則升級為四台,以應對載重。此外還搭載了一套微型暗影立場陣列,啟動後可在傳感器上隱身。
此刻,二十台卡斯特蘭機兵整齊排列在貨艙中。它們的裝甲接縫處,在待機模式下幾平看不見的靜電紋理偶爾跳閃一下那是原子偏轉護盾的能量導流槽在低功耗狀態下的自檢脈衝。每一台機兵都攜帶著從星堡技術中剝離出來的立場盾,以及一個鮮活的、與他緊密相連的機魂。
科恩穿著動力甲站在雷鷹運輸機的舷梯旁。頭盔扣緊,面罩上的HUD顯示著環境數據和通訊狀態。馬庫斯從機庫的入口走過來。他的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但不是猶豫,而是一種刻意的、不想顯得匆忙的穩重。
「艦橋的事,我已經安排好了。」馬庫斯說,「埃德里克會盯著航線數據,我跟他說黑珍珠號要進行長周期軌道觀測,不需要下船。」
科恩點了點頭。
「雷鷹運輸機的通訊頻道保持靜默。」馬庫斯說,「我每天在固定時間發送一次信號。你不需要回復。只要信號還在發,你就知道我們還在等你。」
科恩看著馬庫斯。老海軍少校的左眼光學鏡片在機庫的冷白光下微微閃爍。
「謝謝。」科恩說。
馬庫斯沒有回答。他後退一步,右拳抵胸,行了一個標準的天鷹禮。動作緩慢而莊重,像在聖像前起誓。他的左眼光學鏡片在機庫燈光下微微閃爍,那隻生物眼睛裡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有一種沉甸甸的、交付了什麼東西之後的平靜。
科恩微微點頭,沒有回禮,但那個點頭的幅度、那個停頓的時長,比任何言語都重。
馬庫斯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在金屬走廊里漸漸遠去,最後被機庫空調系統的嗡鳴聲淹沒。
科恩登上雷鷹運輸機,關上艙門。
運輸機從機庫滑出的時候,黑珍珠號的裝甲蓋板還沒有打開。科恩坐在駕駛座上,透過舷窗看著黑珍珠號的灰色艦體在星光下緩緩縮小。他按下通訊鍵,說了一句:「黑珍珠號,運輸機已離艦。」
馬庫斯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簡短,平穩:「收到。」
通訊切斷。科恩將頻道調到靜默模式。四具矢量推進引擎噴出微弱的離子流,雷鷹運輸機轉向伊斯塔萬I1I號的方向。
那顆灰黑色的星球在視野中越來越大。雲層翻湧,有毒氣體的顏色在星光下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黃綠色。偶爾有暗紅色的光芒從雲層深處透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星球內部緩慢地燃燒。沒有海洋,沒有綠色,沒有任何生命跡象。只有岩石、毒氣、輻射,和一萬年前那場屠殺留下的傷痕。
運輸機穿過外大氣層。船體開始震動,不是亞空間那種混沌的顫抖,而是與大氣摩擦產生的物理震動。科恩將速度降到最低,讓運輸機緩慢地、安靜地滑入稠密的有毒空氣中。
面罩內HUD上跳出數據:外部溫度,攝氏四百度。大氣成分,二氧化碳百分之七十三,二氧化硫百分之十二,氧氣百分之零點三,其餘為有毒化合物。輻射讀數,超過標準安全值數十倍。
然後他感覺到了。
那不是傳感器上的數據,而是從意識深處湧上來的、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壓迫感。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空氣中瀰漫,不是氣味,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更原始的、直接作用於神經末梢的存在。噬生者病毒將數十億人化為有機污泥,全球火風暴將整顆行星燒成焦土,那些死者最後的絕望與憤怒混合著亞空間的能量,滲入了每一寸土壤、每一塊岩石。不是活著的混沌—那種東西會攻擊、會腐蝕、會試圖轉化靠近它的人。這裡的味道更像是死去的混沌,或者至少是沉睡了萬年的混沌。它不會主動撲上來,但會慢慢地、不知不覺地滲透進你的防護服、你的動力甲、你的皮膚、你的骨髓。
科恩沒有在感覺上停留。他立刻降低了雷鷹運輸機的高度。在空中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危險。不是來自防空火力一這顆死亡世界上沒有人在乎。而是來自那些看不見的、
瀰漫在空氣中的靈能灼痕。
他在地表選擇了一處相對平坦的谷地。灰黑色的岩石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火山灰,沒有風,沒有聲音,只有永恆的寂靜。雷鷹運輸機的起落架壓碎了脆化的岩石表層,揚起一片細碎的灰色塵埃。塵埃沒有落回地面,而是在低重力下緩慢地漂浮。
科恩沒有立刻出艙。他通過運輸機的外部傳感器掃描了周圍十公里的地形。全是灰黑色的火山岩,沒有植被,沒有水源,沒有任何人工建築。但在他的意識延伸中,他能感覺到地下的空洞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有規則的、相互連接的通道。
他從駕駛座上站起來,走到貨艙。二十台卡斯特蘭機兵已經在貨艙中待命,卡座固定,光學鏡頭閃爍。科恩打開尾艙門,灰黑色的有毒空氣涌了進來。機兵們依次走出,在荒原上呈警戒陣型展開。科恩最後走出艙門,站在機兵中間,意識延伸向遠方。
科恩站在荒原上,面罩內的HUD顯示著外部環境數據以及機兵的通訊狀態。他在數據板上調出了預先準備好的地形圖—那是黑珍珠號在最短時間內測繪出來的。
圖上標註了一個坐標。那個坐標對應的是地下一處異常結構一不規則的、密集的、
像是某種大型設施或軍械庫的痕跡。
科恩將坐標輸入數據板,邁開步伐。二十台卡斯特蘭機兵沉默地跟在他身後,在灰黑色的荒原上緩緩移動。沒有引擎聲,沒有履帶碾壓的悶響,只有動力甲靴底踩碎火山岩的細碎摩擦聲,被有毒的大氣層吸收,傳不出多遠。機兵們的光學鏡頭在昏暗中閃爍著暗紅色的光。
伊斯塔萬川I號被恆星潮汐鎖定,暗黃色的恆星永遠懸在低空,掛在同一個高度,像是被釘在了那裡。沒有日出,沒有日落,只有永恆的、灰暗的星光。它的自轉周期與公轉周期相等比帝國標準日長了近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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