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真理號(上)
船團靠泊後的第一個清晨,薇拉·納扎里站在黑珍珠號的舷梯口,深紅色長袍被循環風壓得緊貼後背。
她一夜沒睡。不是緊張,是亢奮。
二十萬人登陸的程序她全程參與了預案制定,但真正落到實處的永遠是那些在泊位區推著搬運平台的勤務機仆,和在行政樓里對著數據板敲鍵盤的行政機仆。她插不上手,也不需要她插手。她等的是另一件事——那艘月級巡洋艦。
通訊器響了一聲。是菲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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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拉大人,賢者大人讓我通知您,您的船在第七泊位,獨立的泊位,那條船歸您全權處置。」
薇拉按下通話鍵:「知道了。」
她轉身走進走廊,對身邊的副官說:「叫上所有人。輪機、武器、導航、通訊、損控——各組長全部跟我走。今天接船。」
副官立正,小跑著去了。
從黑珍珠號的泊位到第七泊位,要穿過大半個太空港。走廊里的燈光冷白,地面是防滑陶鋼板,兩側的艙壁上嵌著應急燈和方向指示牌。行政機仆在通道交叉口無聲矗立,光學鏡頭的數據燈在昏暗處一閃一閃。偶爾有穿著灰袍的技術人員從她身邊跑過,手裡抱著數據板,行色匆匆,沒有人停下來寒暄。
第七泊位是一個獨立的大型泊位,位於太空港的西側,遠離主泊位區。泊位的引導燈已經點亮,藍色的光束在真空中交叉掃描,鎖定了虛空中的那團巨大輪廓。薇拉走進觀測廊橋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
透過防彈玻璃,她看到了那條船。
五公里長,零點八公里寬。艦艏的精金撞角在星光下泛著冷灰色的光澤,不是陶鋼那種暗淡的灰,是精金特有的、經過拋光後才會呈現的冷冽金屬質感——那是只有帝皇庇佑的戰爭造物才能承載的沉靜肅殺。撞角的表面有一層均勻的氧化膜,不是鏽蝕,是太空中長期暴露後自然形成的保護層,像古老大教堂穹頂上的鉛灰色鏽跡,每一道紋路都在低語舊日的榮耀與犧牲。
艦體兩側的宏炮炮塔已經安裝完畢,炮管指向深空,根部有防塵罩,但炮口沒有密封塞。艦舯部的光矛炮塔嵌在裝甲板之間,炮管比標準月級更長,粗了一圈。散熱格柵呈環環相扣的同心圓排列,從炮塔根部一直延伸到炮口,待機狀態下仍有低沉的能量嗡鳴從艙壁深處傳來——那是機魂在沉睡中的呼吸。艦艏的魚雷發射管被裝甲蓋板遮住,但蓋板的鉸鏈和鎖扣清晰可見,像古老要塞吊閘的鐵鏈。
裝甲板不是帝國海軍的暗灰色,是深紅色——不是黑珍珠號那種斑駁的舊漆,是均勻的、沉靜的、在星光下泛著暗紅光澤的新漆,如同祭祀聖堂中垂掛的帷幕。雙頭鷹徽記在艦體兩側張開金色雙翼,鷹爪緊攥的帝國天球上嵌著齒輪骷髏——那是加洛斯自治領的印記,也是對歐姆彌賽亞的永恆誓言。漆面做舊了。不是新船那種亮閃閃的光澤,是經過數年太空航行後才會出現的均勻褪色和細微劃痕。邊緣有幾處漆皮剝落,露出下面暗灰色的底漆——每一道劃痕都是刻意為之的虔誠偽裝,仿佛這條船已在星海中征戰數十年,每一處剝落的漆皮下都是帝皇的庇佑。
薇拉站在玻璃前,看了很久。
她不是沒見過月級巡洋艦。在路西斯的軌道船塢里,她見過半成品的骨架;在聖殿的檔案圖紙上,她讀過它的每一組參數。但親眼看到這條船完整地懸停在泊位上,在她的泊位上,屬於她的泊位上——那種感覺完全不一樣。
「大人。」副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技術組到了。」
薇拉轉過身。走廊里站滿了人。輪機艙的老技師、武器組的炮術官、導航組的領航員、通訊組的信號士、損控小組的工程軍士,還有她從真理探尋者號帶過來的那批老兵,以及父親從護教軍退役軍官中挖來的那些軍事人才。將近一千人,把走廊擠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在看那條船。
「走了。」薇拉抬起下巴,「上船。」
登艦廊橋已經從泊位接口伸出,咬合住艦體中部的側舷艙門。薇拉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浩浩蕩蕩的隊伍。穿過氣閘門,走進艦內走廊。燈光亮著——不是應急燈那種昏黃,是日間模式的冷白色,從天花板上的照明板均勻灑下來。走廊寬敞,地面鋪著防滑金屬格柵,兩側的艙壁上嵌著管線和電纜橋架,每隔幾米就有一個消防設備櫃和應急通訊終端。空氣乾燥如墓穴,帶著循環系統特有的淡淡臭氧味,像古老聖堂中焚香過後的殘息。通風系統的白噪音低沉而均勻,如同遙遠地脈中傳來的誦經嗡鳴。
「機魂醒了。」薇拉低聲說。那聲音在星語者耳中如同低語,在技術神甫指尖如同脈搏,在她胸腔中如同戰鼓。
她沿著主通道向艦橋方向走去,腳步不慢,但每經過一個岔路口都會轉頭看一眼。右轉是輪機艙的方向,那組等離子反應堆的低頻嗡鳴透過厚重的陶鋼艙壁傳來,捶打她的胸骨,像某種蟄伏巨獸的心跳——穩定、沉穩、不可撼動。左轉是武器庫的方向,宏炮的彈藥提升井就在那附近,待機狀態下的機械鎖止機構發出細碎的咔噠聲,像古鐘的發條在轉動。再往前走是機庫,門開著,裡面空蕩蕩的,泊位上的系留點排列整齊,但還沒有一架穿梭機停在那裡。
艦橋在船體的前端。
氣密門滑開的時候,薇拉停了一下。艦橋不大——比黑珍珠號的艦橋小一圈,但布局更緊湊。指揮官座椅在正中央,兩側是副艦長和戰術官的位置,前方是導航台和武器控制台,後方是通訊陣列和沉思者終端。座椅是全新的,襯墊的合成革還泛著嶄新的光澤,扶手上蝕刻著加洛斯的齒輪骷髏徽記。控制面板上的每一個按鈕都貼了標籤,指示燈在待機狀態下亮著微弱的綠色。穹頂上嵌著幾塊輔助顯示屏,此刻顯示著泊位區的實時畫面。帝皇的聖像在座椅後方俯瞰,冷光從穹頂灑落,在扶手上投下濃重的暗影。
薇拉走過去,在指揮官座椅上坐了下來。座椅的襯墊貼合著她的體型——不是巧合,是塑造這條船的人按照標準體型預留了調節餘量。她靠回椅背,雙手搭在扶手上,抬頭看著正前方的主顯示屏。屏幕上顯示著泊位區的景象,黑珍珠號的輪廓在遠處隱約可見。
她沉默了幾秒。
「召集所有人。機庫集合,我有話說。」
月級巡洋艦的機庫在艦體中段,是船上最大的單一空間。穹頂高十幾米,面積足夠同時停放幾十架穿梭機。此刻機庫空蕩蕩的,近千人的隊伍在機庫地面上列隊,分成幾個鬆散的方陣。薇拉站在一個彈藥箱上,面前沒有講台,沒有擴音器。
「這條船叫『真理號』。」她說。「名字我取的。不是『真理探尋者號』,是『真理號』。短了三個字,但意思沒變——我們尋找真理。」
沒有人笑。
「這條船是科恩賢者為我們爭取的。你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這條船現在歸我們了。不是聖殿的隸屬艦船,不是鑄造世界的外派編制,是我們自己的船。從今天起,『真理號』只對科恩·塞維魯賢者負責,只對加洛斯自治領負責。」
她掃了一圈。
「有不同意見的,現在站出來。我安排你們迴路西斯。」
沒有人動。
薇拉點了點頭。「很好。」她從彈藥箱上跳下來,走到機庫中央的臨時指揮台前,數據板已經在上面鋪開了。副官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摞紙質清單——備份用的,數據板萬一掉進亞空間,至少還有紙。
「輪機組,去輪機艙。反應堆冷啟動,全系統自檢。我給你們三個小時。」
輪機艙的老技師帶著他的人走了。
「武器組,去炮塔控制室和彈藥庫。宏炮、光矛、魚雷,全部做一次功能性測試。彈藥暫時不裝填,等我命令。」
武器組的炮術官帶著他的人走了。
「導航組,去艦橋。校準慣性導航系統,同步太空港引導陣列的定位信號。」
導航組走了。
「通訊組,去通訊艙。星語陣列和雷射通訊全部自檢,確保能和黑珍珠號以及太空港行政樓建立穩定的數據鏈路。」
通訊組走了。
「損控小組,全船巡檢。氣密門、消防系統、損管物資、緊急逃生通道——每個艙室都要查,每扇門都要開一遍。」
損控小組走了。
機庫里空了一大半。剩下的是真理號的核心武裝力量——從護教軍退役軍官中招募的那些人,加上她從真理探尋者號帶過來的老士官。近兩百人,站成幾個鬆散的方陣。這批人的軍事素質是父親用納扎里家族的人脈從路西斯聖殿的退役人員檔案里挖出來的,打過仗,見過血,不是新兵蛋子。他們身上還穿著護教軍的舊式作戰服,胸口的齒輪骷髏徽記被磨得發白,但腰杆挺得筆直。
薇拉轉身面對著這近兩百人,聲音壓低了幾分。
「真理號的武器庫是空的。但科恩賢者已經答應,會給我們配備精工裝備,用來裝備真理號的戰鬥衛隊。
她掃了一圈,目光在每個老軍官臉上停了一瞬。
「這些東西的來歷,你們不用知道。不問,不傳,不提。帝皇不需要你們追問聖物的出處,只需要你們在需要的時候,扣得動扳機。」
沒有人問。在機械修會的世界,不問來歷是最大的忠誠。
薇拉停頓了片刻,從數據板上調出另一份文件,投射在機庫牆壁的簡易屏幕上。
「還有一件事。關於真理號的艦載武力,我有自己的安排。」她的目光掃過那些退役護教軍軍官。「科恩賢者沒有要求我組建護教軍——加洛斯不是鑄造世界,不需要按聖殿的編制走。但一條月級巡洋艦,不能沒有能打硬仗的人。」
她翻過一頁。
「所以我決定,在真理號上成立『機魂修會戰鬥衛隊』。編制一萬人,分成五個大連。第一連,聖盾衛隊,負責艦內要地警戒、舷梯口值守、核心艙段巡邏。第二連,鏈鋸兄弟會,負責跳幫和反跳幫,近戰特化,配動力甲和爆彈槍。第三連,焚爐之拳,負責炮塔近衛、防空陣位、以及艦對艦火力掩護。第四連,迅雷侍從,機動待命,哪裡出事去哪裡。第五連,鑄熔後勤,負責彈藥補給、傷員後送、戰鬥機的機務保障。」
她把數據板遞給副官。
「第一連到第五連的連長,由我指定。各連的排長、班長,由連長自己挑。三天之內,編制表交到我手上。」
幾個老軍官點了點頭。有人低聲重複了一遍「機魂修會戰鬥衛隊」這個名字,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不是輕蔑,是認可。在機械教的傳統里,以「修會」為名的武裝力量,意味著這支部隊不只是戰士,更是機魂的守護者、聖物的看護人。這不是護教軍,但比護教軍多了一層信仰的底色。
「裝備。你們自己去武備庫清點、登記、分配。然後由後勤官統一找黑珍珠號的菲麗斯協調調撥。都是精良貨,用一件少一件,省著點。」
「是。」回答很整齊。
「行了。各連開始組建。副官,你盯著。」薇拉把數據板交出去,轉身走出了機庫。
她沒去艦橋,沒去輪機艙,沒去任何需要她簽字確認的地方。那些事有人做,她信得過。她需要親眼看看加洛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