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太空廢船(10)
計時器又跳過了數十日。
隊伍深處的通道越來越窄,坍塌的艙段越來越密集。劉恩走在最前面,意識覆蓋著前方數公里區域。從太陽輔助軍的裝備到大遠征時期的彈藥箱,幾乎每一間被坍塌物掩埋的艙室都有東西。劉恩的處理方式始終如一:分解樣品獲得物質組成信息,藍圖入庫。不那麼敏感的物資,他都會留下實物,門框上噴塗標記,標註坐標和物資類型。
騎士機甲是在通道分叉後的第三天發現的。有多台,散落在一條被坍塌的穹頂壓垮的寬闊通道里。托倫級騎士的框架被數千噸的陶鋼碎塊壓在地下。護教軍級騎士的軀幹歪在扭曲的支撐柱旁邊。還有幾台型號不明,被壓得太碎,連輪廓都看不完整。
劉恩的意識在金屬殘骸堆下掃了很久。每台騎士的輪廓在感知中呈現為殘缺的金屬骨架——有的缺了左臂,有的沒了武器平台,有的只剩下半截軀幹。不是被壓碎的,是本來就碎。這些騎士可能是在一場慘烈的戰鬥中被摧毀的,殘骸被後來的坍塌掩埋。幾千年的腐蝕在裝甲板上留下了斑駁的鏽跡,動力核心早已熄滅,駕駛艙空蕩蕩的。
劉恩站在碎石堆前,分解場域內能觸及的殘骸。裝甲板、護手、腿甲、駕駛艙的框架、武器平台的基座——所有碎片在原子層面化為原子云湧入倉庫。每一塊碎片的物質組成信息在高維空間中逐層鋪展,不是完整的藍圖,是碎片。他需要對碎片進行疊放、比對、拼合。托倫級騎士的完整藍圖在第無數塊碎片歸檔後成形。護教軍級騎士的圖紙在後台逐層鋪展,碎片越堆越多,斷點越拼越全。最後一塊碎片錄入歸檔時,高維空間裡已經躺著兩份完整的騎士藍圖。
異形的襲擊變成了日常。基因竊取者的純血種在通道拐角處一閃而過,混血種從管線夾層里鑽出來。劉恩的意識提前數公里就鎖定了它們的移動軌跡,在守備團頻道里提前通報:「前方岔路右側有雞賊巢穴,繞行。」或者:「後方來了幾隻,不用回頭,它追不上。」老兵們開始習慣這種節奏。卡拉在頻道里只回「明白」。
在廢船最深處的一條岔路里。通道盡頭的艙門半掩著,門體腐蝕嚴重,但密封鎖緊裝置還勉強卡著。劉恩的意識探入門後,掃到了一個不大的倉儲空間。地面上落著薄薄一層灰塵,沒有戰鬥痕跡,沒有坍塌,沒有彈孔。艙室內部牆壁是標準的帝國工程板材,但在門後額外加裝了一層精金防護板,將整個空間包裹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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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艙室中央,十二台龐大的鋼鐵身影呈兩排排列,完好無損,沉默地矗立在積灰中。貨架上碼著一排排彈藥箱和備用配件,液壓推桿、肩扛武器的備用炮管、動力拳套的替換零件,分類存放,密封完好。
劉恩的意識掃過那些輪廓。每一台都呈人形,身高約四到五米,厚重的陶鋼裝甲層層包裹,裝甲表面泛著暗淡的銀灰色光澤。雙肩集成著肩扛式重型武器——重拳型爆彈炮的粗短炮管在積灰下依稀可辨,兩側粗壯的動力拳套垂在身側,拳頭上的液壓管線粗如手臂。通體沒有任何濕件接口,沒有生物組織的痕跡——這是純粹的機械,冰冷的、金屬的、不帶一絲有機成分的戰爭機器。
星堡型智控機兵。帝國機械修會智控軍團在大遠征時期的主力戰鬥單位。智控軍團是機械修會中專門負責部署全自動戰鬥機器人的分支,這些星堡型智控機兵在大遠征時期以每台高有四米多,以臭名昭著且反應靈敏的機魂著稱,在智控軍團和各大鑄造世界的精銳防衛編隊中都是中流砥柱。
與劉恩在黑珍珠號上塑造的那些卡斯特蘭機兵相比,星堡型完全是另一個級別的存在。卡斯特蘭機兵身高三米多,周身覆蓋著摻入陶鋼的堅固金屬,搭載著斥力網格——那種看不見的隱形護盾從機體內部向外發出深沉的嗡嗡聲,能夠阻止幾乎所有射擊,在正確的偏轉角度下甚至能把敵軍炮彈彈回去。星堡型則更龐大——四米多的身高,比卡斯特蘭高出一截,裝甲厚度和覆蓋面積都遠超前者。
武器配置上,卡斯特蘭機兵雙臂裝備動力拳套,軀幹上方集成一門重型爆彈槍作為遠程火力補充。星堡型雙肩集成的是重拳型爆彈炮——口徑和威力遠非重型爆彈槍可比,配合雙拳的動力拳套,在攻城和突擊任務中發揮著重要作用。
最大的差距在於防護體系。卡斯特蘭機兵的斥力網格在大部分情況下足以偏折來襲火力,但面對重型武器時仍然吃力。而星堡型在斥力網格之上還額外搭載了一層原子偏轉護盾——與阿斯塔特軍團的蔑視者無畏機甲採用同款護盾技術,通過扭曲能量場偏折來襲彈藥。這種雙層防護體系使其在火力壓制下具備遠超卡斯特蘭的生存能力。
更關鍵的是智能層面的差距。機仆只能執行預設指令,機械刻板,遇到預設之外的情況就容易出錯。但機兵不同——它們反應迅速,能根據戰場情況自主調整戰術,比機仆高了不止一個層級。在智控軍團的編隊中,由一名智控軍團數據工匠指揮三到五台機兵組成一個小隊,是帝國在大遠征時期的標準戰鬥編制。這些星堡型機兵正是智控軍團的中堅力量。
它們不屬於『憎惡智能』的範疇,是機械神教所允許的、最正統的戰爭造物。
劉恩走到最近的一台星堡型面前。意識從淺層感知探入機體內部——他立刻感受到了不一樣。與之前分解過的卡斯特蘭機兵不同,那些卡斯特蘭機兵他通過淺層感知從未捕捉到任何能量殘留,本質上只是更高端的鐵疙瘩。而這台星堡型,在認知核心的晶格深處,有一團極其微弱的、近乎休眠的能量緩緩脈動。意識再次掃描過在場的全部星堡機兵,都有。
那就是機魂。
他在廢船里分解過無數東西,從太陽輔助軍的標準裝備到騎士機甲,從來沒有在物質組成信息的淺層感知中發現過這種東西。唯獨這些星堡型。它們存在機魂,劉恩不知道他們剛被生產出來時有沒有機魂,但是至少這些是有的。卡斯特蘭機兵,他在路西斯鑄造世界時,並沒有發現機魂,機魂這東西對別人來說可能玄乎的很,但是對現在的他來說是『物理』存在的。
劉恩沒有猶豫。場域覆蓋整台機體,意識觸及。分解指令下達。四米多高的鋼鐵巨像在原子層面化為原子云,湧入倉庫。裝甲板、關節液壓杆、動力核心、肩扛武器、原子偏轉護盾發生器、認知核心——全部化為原子。每一顆原子的位置、晶格排列、材料配方被完整記錄。高維空間中,一份完整的星堡型藍圖逐層展開。
在分解的過程中,劉恩的意識逐層剖析這台遠古戰爭機器的原子結構。它的數據核心接口針腳排列、握手信號頻率、加密等級都與卡斯特蘭機兵不同。如果原樣重塑,這台機兵只能用曾經那個大遠征時期智控軍團的專屬數控協議驅動。
但這不是問題。他開始在原子藍圖層面進行改造。倉庫中的原子重新排列,星堡型的數據核心接口被他逐顆原子地修改——針腳間距重置,信號通道重新布線,接口控制器的邏輯門電路按卡斯特蘭機兵的標準重構。不是改造實物,是在原子藍圖中直接將接口規格從星堡型標準替換為卡斯特蘭機兵標準。
更重要的是機魂。這台星堡型的機魂在分解過程中消散了。但在重塑時,一片全新的機魂從原子層面重新生成——與他有著無可替代的親和力。不需要機械教的儀式,不需要焚香禱告,不需要對機魂誦念禱文。當最後一塊裝甲板成形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這台機兵認識他。它會在第一次啟動時響應他的指令,不需要任何校準。
原子從倉庫中調出,按照修改後的藍圖重新凝聚。骨架從虛空中生長出來,液壓推桿咬合,動力核心的外殼成形,原子偏轉護盾發生器的線圈纏繞到位。十幾分鐘後,一台全新的星堡型智控機兵出現在原地。數據核心接口已改造為卡斯特蘭機兵的標準規格。
沒有啟動,沒有寫入任何指令。它的機魂在認知核心深處安靜地待機,等待第一次被喚醒。但劉恩能感覺到那種聯繫——不是數控協議的信道,是更深層的、從原子層面生長出來的連接。
如果有一萬台,百萬台這樣的機兵,由他親手塑造,攜帶機魂並親和自身。它們的指揮鏈會直接連到他這裡。這就是能力賦予他的優勢——不是單兵作戰的蠻力,是將整支軍隊變成身體延伸的可能。當然,他能不能塑造那麼多是另一個問題。
這台機兵以後它就是黑珍珠號的一員。
劉恩看了一眼剩下的十一台。它們的機魂同樣在淺層感知中清晰存在,完整保留了數千年的沉睡印記。但他不準備分解它們。原模原樣,送去鑄造世界。
他在守備團頻道里說:「卡拉,帶人進來。有東西要搬。」
卡拉帶著兩個連趕到艙室時,探照燈的光柱掃過那些沉默的鋼鐵身影,所有人都停了腳步。卡洛斯拖著那條傷腿慢慢走到最近的一台面前,伸手摸了摸機兵小腿上的裝甲板,指腹擦過表面沉積了數千年的灰塵。
「這是……機兵?」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星堡型智控機兵。」劉恩站在艙室中央,意識掃過整排鋼鐵巨像的輪廓。「智控軍團在大遠征時期的主力戰鬥單位。十二台,保存完好。那些彈藥箱和備用配件也都搬走。」
卡拉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搬運型機仆湧入艙室。它們從貨架上取下機兵的配件——肩扛武器、彈藥箱、備用的液壓推桿、動力拳套的替換零件——一件一件碼放在背負式貨架上。馱運型機仆背負著主武器和備件箱。勤務型機仆在艙室入口和通道之間來回穿梭,用綁帶固定大件裝備。
劉恩走到自己重塑的那台星堡型旁邊,抬手在它的肩甲上拍了一下。「跟上。」它沉默地邁出腳步,跟在劉恩身後,像一名沉默的護衛。
卡拉看了一眼那台跟在劉恩身後的星堡型,沒有問。她轉頭繼續指揮搬運。
十一台機兵的體積太大了,拆掉武器平台後才勉強能通過通道。搬運隊伍在狹窄的廢船通道里排成了一條長龍,馱運型機仆六足在金屬格柵上穩步移動。
貨艙里的空間勉強夠用。十一台機兵拆掉武器平台後,軀幹和四肢摺疊固定在背負式貨架上,用馱運型機仆的六足硬扛出去。劉恩身後那台,獨自走著,不需要拆解,遇到障礙物還能弓著或者側身避讓,有時候甚至顯的很滑稽。而卡斯特蘭機兵比他們小一圈,也是個大傢伙則有點跌跌撞撞,但是勉強能同行,畢竟狹窄的路段劉恩都悄悄地進行過拓寬。
隊伍開始回撤。
來路的路線上,橙色標記在探照燈的光柱中一處處重現。通道壁面上沉積的腐蝕層已經消失,滲漏的毒氣也沒了。守備團的老兵們嘴上不說,但通道里什麼東西都沒了。馱運機僕從他們身邊過時,有人會回頭看一眼通道兩側那些不再是暗紫色的壁面。
事情是在這三個月里慢慢變的。不是某一天突然發生的變化,是每天多了一點,多到第三個月的時候跟第一天已經不一樣了。莉絲縫合最後一個重傷員的創口時,剪斷縫線的手比以前穩了。
是的,只要意識還沒有喪失,劉恩就能把他拉回現實宇宙。
卡拉是變化最小的那個。她依然是那張臉,說話依然不繞彎子。但劉恩從廢船深處回來時,卡拉在火力陣地上等他,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繼續調兵。她對他的信任從一開始就是軍事化的。現在這個信任沒變,底層多了一層東西。在心裡某個位置把這個人放得更重要了一點。
對劉恩來說,這幾個月他向守備團展示的是一套「古代黑暗科技時代造物」的集成設備,這東西在他的說辭里能解釋意識延伸掃描到的通道走向和威脅分布。治療傷員是莉絲的活,他只是穩住了生命體徵。分解通道內的污染和輻射,沒有人知道。那些東西消失得無聲無息,守備團只知道他們走過的通道比預想的乾淨。
綠皮和雞賊從主要路徑上消失了。不是被消滅了——是主動退到了岔路深處,退到了坍塌物後面,退到了感知邊界的邊緣。有些岔路口能看到幾具綠皮的屍體,不是被槍打死的,是在逃跑時被踩死的。綠皮在逃跑時根本不在乎前面是誰,推倒,踩過去,自己不死就行。雞賊則更加安靜地消失了,爪印留在通道壁面上,但最近的爪印也在幾百米之外。它們在族長倒下後失去了協調中樞,整個族群在廢船深處的通道里徹底散了。
大規模的物資搬運從回撤的第一天就開始了。劉恩走在最前面,沿路所有標記過的艙室門口都停了一遍。他讓勤務機仆優先裝載那些高價值裝備——太陽輔助軍武器裝備和各種載具零部件——這是黑珍珠號這次技術回收任務明面上最大的收穫。
重傷員在回撤路上一個個從莉絲的醫療點站了起來。有人拆了縫線自己走,有人撐著拐杖跟在隊伍後面,有人被勤務機仆用馱運著走了一段,很快就自己走。卡拉在頻道里報過一次傷員狀態,說重傷員已經全部脫離危險,輕傷的都已經歸隊。她沒說艦長。但劉恩從她身邊走過時,她看他的眼神越來越不一樣。
莉絲整理醫療包時抬頭看了他一眼。但她看他的眼神和卡拉不一樣。卡拉是副官看長官,莉絲是醫生看一台把自己所有病人都治好了的黑箱設備。她沒有繼續想下去,而是低下頭,把止血劑按編號塞回急救包的隔層里。
去程走了將近兩個月,回程用了一個多月。前後加起來三個月出頭。
劉恩站在通道交匯處,意識延伸到來路方向的遠方。廢船外殼沉積層擋不住他的意識延伸。
通訊面板上突然亮了一下。馬庫斯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擠出來,被廢船外殼的沉積層削得支離破碎,但這次能聽清完整的詞了——「艦長。可算收到你們的信號了。你們在什麼位置?」
劉恩按下通訊鍵。「已經在邊緣地帶。預計還有兩天就能出來。」
馬庫斯像是鬆了口氣:「歡迎回來。」
隊伍在廢船邊緣扎了最後一次營。劉恩站在通道口,意識覆蓋著整片區域。方圓數公里內沒有異形靠近。廢船深處的吼叫聲隔著幾層艙壁傳過來,已經聽不太清了。
他在信息庫里翻了一遍這幾個月歸檔的所有分類目錄。太多了。太陽輔助軍各類裝備藍圖,騎士機甲的藍圖,旋風魚雷藍圖,星堡型智控機兵的完整藍圖……很多。整支隊伍走進來時只是一支輕裝的勘探隊,出來時馱運機仆的貨艙里塞滿了戰利品,搬運機仆的後背也是被堆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