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太空廢船(6)
計時器又跳過了數日。
綠皮的衝鋒如潮水般湧來,一波接一波,從空間深處的陰影中傾瀉而出,撞在通道口的火力陣地上,碎成殘肢和碎片,然後退去,再來,再來,再來。數萬綠皮的吼叫聲在巨大的空腔中反覆迴蕩。綠皮小子的突突槍射擊聲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技霸躲在後方,從工坊區里操縱著粗製濫造的武器平台向通道口傾瀉火力,但它們的射術和它們的造槍手藝一樣不靠譜,大部分彈藥打在精金加固的艙壁上,留下坑坑窪窪的彈痕。
劉恩的場域覆蓋著整個緩坡區域。綠皮的衝鋒毫無戰術可言——前排的綠皮小子吼著「WAAAGH!蝦米!死!」衝上來,被重爆彈撕碎;後排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沖,繼續被撕碎。偶爾有幾個精明的屁精躲在屍體後面想摸上來,被卡斯特蘭機兵的精準點射打成了篩子。它們只知道通道口有敵人,衝上去,殺掉,或者被殺掉。
但在空間深處,WAAAGH的吼叫聲之外,有一個不同的聲音。不是尖叫,是低沉的、壓住全場噪音的悶吼。每一聲都比綠皮小子的吼叫頻率更低,持續時間更長。它在讓它們沖。
誰在指揮?
劉恩的意識掃向空間深處,在工坊區邊緣的一片平整地面上掃到了一個輪廓——不是技霸的機械植入體,是更大、更粗、更純的肉體。它站在那裡,全身覆蓋著厚重的金屬裝甲板,但四肢沒有被機械義體替換。它只是大,普通綠皮小子站在它面前矮了一截,寬度也少了一截。
它是老大。綠皮暴徒階級中的軍事指揮單位,每個綠皮部落的戰爭頭目麾下的老兵。比普通綠皮小子更大、更壯、更綠。技霸負責製造武器,負責修理古巨圾,負責在工坊里敲敲打打,但它們不是這支綠皮軍隊的總指揮。打仗的時候,技霸趴在工坊里焊東西,老大站在前面,吼,指著通道口的方向:「蝦米!去!殺!」
那些沒有腦子的綠皮小子就沖了。它不沖,它站在後面看著。它指揮了這幾天所有的衝鋒。沒有它,綠皮的攻擊就是零散的無頭蒼蠅;有了它,它們還算是成建制的無頭蒼蠅。每次衝鋒的組織序列都是老大在吼,在協調。
幾天的戰鬥消耗了守備團大量彈藥。馱運型機仆的六足穩步移動,背負著彈藥箱往返於火力陣地和後方補給點之間,金屬足踏過通道地面上堆積的金屬碎屑和管線殘渣。出發前配給的彈藥基數再充足也架不住這樣的消耗。
「彈藥不多了。」卡拉在守備團頻道里說。
劉恩正在弧形胸牆內側,意識覆蓋著整個緩坡區域。彈藥不能憑空變出來,但物資倉庫可以。他不是要在廢船里找倉庫——他是要造一個。
劉恩從弧形胸牆內側站起來,轉身走進通道深處。穿過火力陣地,穿過堆放彈藥箱的馱運型機仆作業區,穿過機仆待機區,走到通道里一個已經清空、沒有機仆活動的岔路末端。場域展開,意識觸及。原子從高維倉庫中調出,在虛空中凝聚。
艙室的地面從腳下鋪展開來。不是平整的新地板,是表面磨損、有裂紋、邊緣鏽蝕的舊金屬板。牆壁從地面向上生長,艙壁表面沉積著亞空間腐蝕的暗紫色斑駁,照明燈嵌進天花板,燈管的亮度被刻意調低,一半亮一半不亮。通風管道的接口處積著灰塵,牆角堆著碎屑。貨架從地面升起來,不是嶄新的,是焊點粗糙、表面覆著油污和陳年焊渣的舊架子。密封箱在貨架上逐層成形,箱體邊緣有磕碰痕跡,標籤磨損,編號模糊,有些箱子的封條已經開裂。
這是M35時期星界軍精銳部隊的裝備。他在信息庫里調出藍圖——從之前分解過的物資中獲得的物質組成信息——把每一種裝備的原子級結構逐層鋪展,原子從倉庫中調出,按照藍圖排列。地獄槍、多管雷射炮、彈藥箱、充電包、急救包、壓縮口糧——不是幾箱,是夠兩個連打一場消耗戰的數量。所有箱子都被做舊處理,鏽跡、劃痕、灰塵、標籤上的磨損,全部在原子層面生成,沒有兩個箱子是完全一樣的。標籤上的編號是隨機生成的序列,批次分散,看起來就是被封存堆積了幾千年。
艙室的入口被歪倒的貨架和散落的密封箱堵住大半,看起來像是坍塌後沒有被清理過的樣子。地面上堆積著灰塵和碎屑,厚厚一層。
這裡的每一樣東西都是新的,但看起來全是舊的。誰來看都是一間在廢船里封存了幾千年的舊倉庫。
劉恩在守備團頻道里報了坐標。「通道右側岔路深處,清出一間艙室。裡面還有物資,來幾個人搬。」
他沒有說「發現」,他說「清出」。搬運型機仆穿過通道,搬開堵在入口的貨架和密封箱,進入艙室,把架子上的物資背上或提在手中——多足構型在狹窄空間中靈活穿行,專門為短途分發設計。彈藥箱、充電包、儲備口糧——數量可觀。
卡拉在頻道里問了一句「哪來的」,劉恩說「之前被堵住了,剛清出來」。卡拉沒有再問。
守備團的彈藥得到了補充。搬運型機僕從新清理出的倉庫里搬出彈藥箱,在火力陣地後方碼成整齊的彈藥儲備區。新兵們的爆彈槍在連續射擊中出現故障也不需要等機仆維修,劉恩的場域覆蓋著整片陣地,意識觸及磨損零件的原子排列,無需觸摸,槍管中磨損的膛線在原子層面被重新塑形,槍機里鬆動的彈簧恢復彈性,光學瞄具中偏移的準星自動歸零。
莉絲醫生在陣線後方搭建了臨時醫療點。第一個傷員被抬下來時,她的動作很快——剪開動力甲破損處的密封層,清理傷口周圍的碎屑,噴塗止血劑,縫合,包紮。傷員被抬走,她洗掉手套上的血,處理下一個。傷員的名單在快速增加,但沒有一個人死。有些傷重得連她自己都覺得夠嗆——彈片從動力甲肩甲接縫處切進去,劃開了頸動脈;爆彈碎片卡在胸腔里,離心臟只差幾毫米。
劉恩從她身邊走過,意識觸及傷員體內的出血點,止血,歸位骨片,重建血管。莉絲不知道這些,她只看到傷員的生命體徵在艦長走過去的幾十秒內迅速穩定下來。第一次發生的時候,她在縫合間隙抬起頭,發現劉恩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傷員身邊。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莉絲讀出了那兩個字的唇形——「沒事。」
卡拉在火力陣地中段的一處凹陷里來回巡視。重爆彈的彈殼在腳下鋪了厚厚一層。她在守備團頻道里下達輪換指令,A連撤下來休整,B連接替陣地。休整的老兵們退到通道後段的休息區,脫下頭盔,靠在艙壁上閉目養神。馱運型機仆背負著熱食箱從後方補給點過來,主食不限量供應。新兵們在輪換間隙聚在一起,有人在小聲聊剛才那一波衝鋒里自己打死了幾個綠皮,有人手指還在抖但嘴角已經開始上揚了。
卡洛斯拖著他那條傷腿從陣地上退下來。左腿的舊傷在連日激戰中復發了,動力甲的伺服系統發出斷續的嗡鳴,但他沒有報告,只是靠在艙壁上閉著眼睛。莉絲走過去蹲下來檢查了一下,用骨骼生長素噴塗修補裂縫,卡洛斯睜開眼看了她一下,沒說話,又閉上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綠皮的衝鋒從最初的潮水般湧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試探。空間深處的吼叫聲還在,但它們已經不沖了。古巨圾還站在空間深處的工坊區里,反應堆的低頻轟鳴持續不斷地傳過來,技霸小子們在那台粗製濫造的泰坦周圍爬上爬下,焊接調試。
就是不發動。
老大每天依然站在工坊區邊緣的平整地面上吼:「蝦米!沖!」但它吼不動了——沒有綠皮響應。不是它們怕了,是小子們不夠了。綠皮小子的屍體在緩坡上堆了厚厚一層,搬運型機仆在戰鬥間隙把它們清理走,推到緩坡兩側堆成矮牆。
第五天。
綠皮衝鋒幾乎停了。
老大還站在那,在工坊區邊緣吼,但回應它的吼聲稀稀拉拉。它踢了踢腳邊的屁精,又踹了一個剛從它身邊跑過去的技霸一腳,然後朝通道口的方向揮了揮手裡那把快有它一樣高的砍刀。
「GO!蝦米!」它吼。沒有綠皮動。
技霸們沒理它。它們全圍在古巨圾周圍,在腳手架上爬上爬下。不是修,是在吵。兩個技霸蹲在駕駛艙頂上,指著一個管線接口的方向對吼,獠牙都快戳到對方臉上。第三個技霸從艙門裡探出半個身子,手裡舉著一把焊槍,沖那倆喊了什麼,然後三個人一起吼起來。
古巨圾的反應堆在轉,關節的液壓管基本配齊了,武器平台也焊上去了。它能動。但它不會動。一個說按古巨圾的路子焊,一個說照著史古戈的樣子敲個腦袋出來,還有一個覺得老大應該坐在外面,從駕駛艙頂上的天窗伸半個身子出來吼。
老大的指揮鏈斷了。技霸失去了武裝編隊的保護,古巨圾失去了步兵防線的掩護。
劉恩站在弧形胸牆內側,意識探入空間深處。古巨圾的反應堆還在運轉,武器平台裝好了,動力系統在各個關節處流通。但操作艙座椅上方的活動天窗沒焊嚴實——一道細長的縫隙從中控台後方的管線夾層位置裂開,一直延伸到座椅頭頂的裝甲板接縫處,邊緣的鐵皮被技霸用鉚釘臨時壓住。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