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塞班努斯
運輸艇穿過灰黃色的煙塵層,防熱瓦的溫度讀數從峰值緩慢回落。劉恩靠在座椅上,動力甲的伺服系統進入低功耗模式,立場盾狀態燈從黃色跳回綠色。散熱系統還在轉,但嗡鳴聲比在地下時低了幾檔。艙外,杜洛布·桑德的地表急速縮小,轟炸坑的輪廓模糊成一片灰黃色的斑駁,然後被雲層遮住。不遠處,黑珍珠號的輪廓在軌道燈光中展開。
對接支架咬合住運輸艇的接口。艙門打開,走廊里的空氣帶著循環系統特有的乾燥氣味湧進來。
馬庫斯站在機庫入口。「歡迎回來,艦長。」
「軌道上有什麼情況?」劉恩摘下手套。
「沒有。這片星域只有我們。」
馬庫斯翻了一下數據板。「下一個目的地怎麼安排?杜洛布·桑德的任務已經結束,接下來是直接去下一個目標,還是先找個地方休整補給?」
劉恩想了想。黑珍珠號在亞空間裡漂了太久,船員們需要喘息。守備團的老兵們也該有個地方洗掉動力甲上的沙塵,喝杯不是合成代餐的熱飲。「找個近的帝國世界。停靠兩天,補給休整。」他接過數據板翻了一下星圖。「塞班努斯四號。工業世界,離這裡不遠,航線穩定。」
馬庫斯標記了坐標,輸入導航資料庫。「塞班努斯四號,工業世界,帝國第三級殖民維持序列,距離杜洛布·桑德約兩天航程。軌道港有商用泊位,補給物資齊全。」
「就停那裡。」
馬庫斯點了點頭,轉身去了艦橋。劉恩走過走廊,守備團的訓練區里老兵們正在輪換值守,卡拉不在。菲麗斯從後勤艙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劉恩,沒說話,又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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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珍珠號的引擎在常規巡航中平穩運轉。
兩天後,黑珍珠號躍出亞空間。塞班努斯四號的恆星在舷窗外燃燒成一顆暗橙色的光球,比加洛斯的恆星暗了許多,光芒落在裝甲板上像一層洗舊了的銅鏽。這顆星球比加洛斯大了整整一圈,大氣層厚重,雲層在軌道上就能看到灰白色的工業廢氣與自然雲層交織在一起,像一層洗不掉的污漬。
飛船減速,駛入標定航道。
塞班努斯的太空港不像路西斯那樣巍峨,也不像加洛斯那樣嶄新。它是一個老舊、臃腫的軌道建築,金屬外殼上滿是補丁和鏽跡,泊位區的引導燈有一半不亮,另一半忽明忽暗地閃爍著。港務管制的聲音帶著一股子疲憊,但流程還算順暢。
黑珍珠號滑入預定泊位。對接支架伸出來的時候,金屬摩擦聲刺耳,老舊的密封圈嘶嘶漏了幾秒才咬合。劉恩看了一眼馬庫斯,馬庫斯面無表情地在數據板上記了一筆。
走下舷梯,太空港的氣味撲面而來——工業廢氣、烤焦的電路板,還有一股陳舊的汗酸味。走廊狹窄,天花板低矮,管道和線纜裸露在外,每隔幾米就有一個應急燈在閃爍,但有一半已經不亮了。行人不多,偶爾有幾個穿著灰色工裝的技術人員推著工具車經過,他們看劉恩一行人的眼神冷漠,沒有討好,也沒有敵意。
塞班努斯四號是一個典型的工業世界,帝國第三級殖民維持序列——意味著它不夠重要,但也不至於被遺忘。這顆星球上最大的巢都叫「鍛錘」,坐落在赤道附近的火山平原上,從軌道上看像一塊灰色的疤痕。數萬根煙囪日夜不停地向大氣中排放廢氣,地表幾乎沒有綠色。這裡不生產什麼高精尖的東西,主要輸出基礎金屬、合金錠、以及粗加工的零部件,供應給周邊幾個鑄造世界。生活在這顆星球上的人,和在阿米吉多頓底巢里掙扎的人沒什麼本質區別——日復一日地在流水線上耗盡生命,只是這裡的空氣稍微乾燥一點。
補給事宜由菲麗斯的後勤團隊與港務處對接。黑珍珠號需要補充淡水、燃料和幾個備用的反應堆冷卻泵。港務處的人拖拖拉拉,報價比路西斯高了三成。菲麗斯沒有還價,直接簽了單子。她不想在這裡多待。
劉恩帶著馬庫斯和幾個老兵走進了太空港的中轉大廳。大廳不大,地面是磨得發亮的陶鋼,牆壁上嵌著帝皇的浮雕,做工粗糙,但該有的儀式感一樣不少。角落裡有一個售貨亭,賣的是本地釀造的劣質酒和合成食品,價格貴得離譜。幾個穿著商船制服的水手圍在那裡,手裡攥著皺巴巴的本地信用點,等著買酒。
馬庫斯走在劉恩身邊,壓低聲音說了句:「艦長,需要換點當地貨幣。王座幣在這裡不好用,面額太大,沒人找得開。」
劉恩點了點頭。菲麗斯已經提前辦好了——她在港務處的兌換窗口換了一小袋塞班努斯本地的信用點,硬幣大小不一,金屬質地粗糙,印著鍛錘巢都的徽記。她把袋子遞給劉恩,劉恩隨手交給了馬庫斯。
塞班努斯四號的軌道港沒有什麼值得逛的地方。商業區只有幾家店鋪,賣的是零件、工具和廉價的電子設備。
補給裝船用了一天半。船員們分批下船,有人去軌道港的酒館喝了兩杯,有人倒頭睡在泊位區的休息艙里。卡洛斯拖著那條傷腿在走廊里溜達了一圈,先去了港務處的貨幣兌換窗口,把馬庫斯分給他的一小把王座幣換成了塞班努斯本地的信用點。硬幣沉甸甸的,揣在口袋裡嘩嘩響。他在商業區的一個小攤上買了一包本地菸絲,深褐色的葉子碎末,用發黃的紙包著。回來之後在機庫角落裡慢慢卷了一根,抽了兩口,掐滅了。
「難抽。」他說,把剩下的菸絲塞進了口袋。
黑珍珠號沒有在這裡多做停留。出港前,馬庫斯站在艦橋上看著導航數據,問了一句:「下一個目標直接去?」
「直接去。」劉恩說。
推進器點火,船體從泊位滑出。舷窗外,塞班努斯四號的灰黑色地表漸漸縮小,雲層中的工業廢氣在恆星的光芒下泛著一層病態的黃色。劉恩多看了一眼,然後轉過身。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黑珍珠號離開塞班努斯四號後,會客廳里開了一次短會。深色金屬長桌的桌面上攤著數據板。馬庫斯坐在一側,菲麗斯站在門口翻著後勤清單。劉恩坐在主位,面前空無一物。
「死寂核心的任務完成了。」劉恩說。「那東西太危險,我在下面直接銷毀了。技術數據已經全部歸檔,不需要帶實物回來。」
馬庫斯緩緩點頭,沒有說話。
劉恩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下一個目標是太空廢船。塞班努斯休整了兩天,補給人手也歇了歇。」
馬庫斯又點了下頭。「明白。」
菲麗斯把後勤清單翻到下一頁。「艦長,補給清單已經按標準航線配好了。塞班努斯的港務處雖然拖沓,但物資質量合格。」
「嗯。」
菲麗斯合上數據板,馬庫斯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食堂那邊準備好了,艦長來嗎?」
「來。」
食堂里的燈光明亮而慘白。長條桌上鋪著深紅色的防滑桌布,椅子拼成長條。老兵們已經換了便裝,坐在長條桌的兩側。拉爾斯坐在角落裡,手裡端著咖啡杯,新左臂穩穩地握著杯柄。卡洛斯坐在他對面,腿上還纏著繃帶,換了一套灰色的作訓服,嘴裡叼著那根卷得歪歪扭扭的煙,沒點。馬庫斯坐在長條桌的一端,面前擺著一杯水。菲麗斯坐在他旁邊,面前是一杯合成咖啡。卡拉坐在老兵們中間,面前是一杯沒怎麼動的酒。
劉恩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機僕從廚房裡推著餐車出來,菜式是標準的艦船配餐,格羅克斯肉排和澱粉餅。劉恩從桌下拿出幾個扁瓶——從後勤倉庫里調來的普通艦船配給酒,酒精度數低得新兵喝了都沒事。開瓶器撬開瓶蓋的聲音清脆,幾個老兵湊了過來。機仆把酒倒進金屬杯里,推車轉過長條桌的角落,把杯子推到每個人面前。
馬庫斯端起杯子看了一眼劉恩,沒說話。菲麗斯把自己的咖啡杯推到一邊,換上了斟滿的酒,抿了一口。
劉恩端起酒杯站起來。「杜洛布·桑德的任務結束了。」食堂里安靜了幾秒,老兵們等他往下說。「接下來去太空廢船。散席後第一批輪休名單下去,第二批次的人員次日一早出發。都去。值班的調班。馬庫斯安排。」
馬庫斯點了點頭。卡拉端起酒杯,朝劉恩的方向舉了一下,沒說話,喝了一口。
劉恩坐下,把杯子裡的酒喝乾。食堂里的氣氛鬆弛下來。拉爾斯端著酒杯走到劉恩旁邊,沒說話,只是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走了。卡洛斯沒站起來,只是遠遠地舉了一下杯子。燈光在慘白色的燈罩中嗡嗡運轉,出風口吹出的氣流帶著食堂特有的溫吞氣息。劉恩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來,將餐盤放在回收口的傳送帶上。他沒回頭,從側面的通道走了。
走廊里的照明板在日間模式下亮得晃眼。守備團的訓練區空著,器械掛在牆上鎖好了,地面拖過了。他回到私人工坊,艙門在身後關閉。工坊里的燈光調到最低亮度,冷白色的光在金屬壁面上鋪開一層薄薄的銀灰色。他在鋪位上躺下來,雙手交疊在腹部,閉上眼睛。
意識從這具軀殼中抽離,如潮水般退去,通過高維錨點瞬間湧入恩普的身軀。
加洛斯。平原上的風卷著沙塵打在動力甲的面罩上。遠處,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暗灰色的弧線——穹頂的圍牆還在打地基階段。特製的工程機械將數十米長的陶鋼樁快速打入地下,樁體在預定深度展開扇面,鎖死岩層,形成穩固的基礎。這樣的樁基沿著兩百公里的圓周線一排排地打入,間距經過精密計算。工地上,樁機、吊車、運輸車穿梭往來,工程機仆們在地面上忙碌。
地基之上,圍牆的拼接還沒有開始。巨大的陶鋼板還堆放在平原上,碼成一座座小山。半米厚的板件表面有預製的螺栓孔和焊接坡口,等待地基固化後開始安裝。每隔一段距離,已經豎起了一些精金骨架的支撐柱基座,粗壯的柱腳埋在混凝土中,法蘭盤露出地面,螺栓孔均勻排列。
圍牆內側,地面被工程機仆平整過,壓實的地基上鋪著一層碎石墊層。第一批管線溝槽已經開挖,水管和電纜的溝槽在黃土中畫出規整的網格。那些新下線的工程機仆正在地基上忙碌——兩米高的倒梯形軀體,六條機械臂從軀幹上端的轉盤關節向外展開,每條臂的末端裝配著不同的工具。有的在搬運樁材,有的在操作打樁機,有的在溝槽中鋪設管道。它們日夜不停,不知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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