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人生,總是充滿著遺憾
4月29日,上午11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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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誠剛結束一堂課,背著單肩包推開公寓的門。
鑰匙插進鎖孔的瞬間,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他掏出手機,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老爸。
陳誠心裡咯噔一下。
出門在外的孩子們都有同樣的感受,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半夜或者非正常時間接到家裡的電話。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喂,爸?」
往日裡嗓門洪亮、說話像打雷的剛哥,
今天的聲音有些沙啞,還帶著一種陳誠從未聽過的疲憊。
「誠誠啊,」陳剛頓了頓,「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陳誠的心往下沉了沉。他走到沙發邊坐下:「方便,爸你說。」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你舅姥爺……走了。」
陳誠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
「什麼時候的事?」
「剛剛。」
「走得很安詳,睡夢中就去了。你表叔起夜的時候看他,才發現……」
「爸……」陳誠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語言在這一刻蒼白無力。
「誠誠啊,」陳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些,
「你舅姥爺……前兩天還念叨,說誠誠在外國開演唱會,真出息……」
陳誠的鼻子一酸,他們家裡的老人都走得早,舅姥爺就扮演著陳誠記憶中爺爺的角色。
現在家裡唯一的長輩也走了。
掛斷電話後,陳誠在沙發上坐了好一會兒。
舅姥爺走了。
這個概念在腦海里盤旋了好幾圈,才慢慢具象化。
他打開手機,開始查詢航班。
訂了最近的一趟航班之後,他才開始收拾衣服。
衣服收拾好之後,陳誠又給幾個必要的人發了信息。
生活總是這樣,在你以為一切都在軌道上平穩運行時,突然給你一個急轉彎。
去機場的路上,陳誠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
洛杉磯的街道依舊車水馬龍,陽光下的棕櫚樹搖曳生姿。
這座城市不會因為任何人的悲傷而停下腳步,就像時間不會因為任何人的離去而駐足。
他突然想起幾個月前他看望舅姥爺時候他說過的一句話:
「人啊,就像樹上的葉子。春天發芽,夏天茂盛,秋天變黃,冬天落下。都是自然的事。」
他明白舅姥爺是在給他交代後事,
可懂了,不代表就能坦然接受,那種悶在胸口的感覺依然還有。
……
波音777衝上雲霄,穿過雲層,朝著太平洋的另一端飛去。
陳誠靠在頭等艙柔軟的座椅里,閉上眼睛。
空乘小姐輕聲詢問是否需要毛毯或飲料,他搖搖頭,示意自己想安靜一會兒。
人生啊,總是在遺憾中度過的。
陳誠還是沒能夠見到舅姥爺的最後一面。
掀開棉布門帘進去,一股混合著香燭、飯菜和許多人氣息的味道湧來。
靈堂里擺滿了花圈,正中央掛著舅姥爺的遺像。
老爺子穿著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笑得慈祥。
人很多。
男人們大多聚在靠牆的幾把椅子上抽菸、喝茶、說話,
女人們則進進出出,張羅著茶水點心,招呼著新來的客人。
幾個半大孩子在不大的院子裡追逐打鬧,被大人低聲呵斥一句,又縮著脖子跑開。
氣氛有些奇異,悲傷被一種更龐大的、屬於生活本身的熱鬧給沖淡了,稀釋成背景音。
陳誠的出現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許多目光投了過來,帶著好奇、打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於名人的窺探。
「誠誠回來了!」一個有些面生的中年婦女率先喊了出來,嗓門很大。
「哎喲,可算到了,路上辛苦了吧?」
「誠誠現在是真出息了,全世界開演唱會!」
「電視上老看見,比小時候更精神了!」
七嘴八舌的問候和議論涌了過來。
陳誠有些恍惚,機械地點頭,回應著,目光卻始終落在舅姥爺的遺像上。
照片裡的老人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笑容依舊。
媽媽從裡屋出來,看到陳誠,快步走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
「誠誠……」
「去,給你舅姥爺上柱香。」
陳誠走到供桌前,拿起三支香,在蠟燭上點燃。
他凝視著舅姥爺的笑容,想說什麼,卻覺得所有的話都堵在胸口。
最終只是深深鞠了三個躬,將香插進香爐里。
上完香,他立刻被幾個親戚圍住了。
多是遠房的叔伯姨嬸,有些陳誠甚至叫不上準確的稱呼。
「誠誠,聽說你那個演唱會,一張票賣好幾千?還搶不到?」
「何止好幾千,我閨女說最前排的票炒到上萬呢!」
「了不得,了不得,老陳家真是出了個金鳳凰。」
「誠誠,下次開演唱會,能給咱家留幾張票不?便宜點就行,讓你弟弟妹妹們也去看看。」
陳誠勉強應付著。周圍的嘈雜音在陳誠耳邊迴繞:
「……老爺子這輩子,算是享福了。」
「可不是嘛,小時候家裡雖然不算大富大貴,但也沒挨過餓。後來日子更是越來越好。」
「關鍵是孩子們都爭氣。你看表叔現在生意做得不錯,誠誠就更不用說了,大明星!」
「老爺子走的時候沒受罪,這是最大的福氣。睡一覺就走了,多安詳。」
死亡在這裡,似乎不是一件需要被過度渲染悲傷的終結。
它被納入了一個更龐大的、關於家族延續和生命輪迴的敘事裡。
個體的逝去,在子孫有成、福壽全歸的蓋棺定論中,獲得了另一種形式的圓滿和安慰。
而那未能見上的最後一面,在這套敘事裡,也成了可以輕輕放下的小小缺憾,
因為孩子忙的是大事,因為老爺子走得安詳放心。
這算是一種豁達嗎?還是一種對無法改變之事的無奈消解?
陳誠說不清。他只是覺得心裡那股悶著的情緒,
並沒有因為這番熱鬧的喜喪論調而消散,反而沉澱了下去,
變成了一種更複雜的、沉甸甸的東西。
午飯時間到了。氣氛更加熱烈起來。
勸酒聲、聊天聲、碗筷碰撞聲,交織在一起。
陳誠被表叔和幾個長輩圍著。
不斷有人來敬酒,說著節哀、老爺子是喜喪、你是咱家的驕傲之類的話。
午飯吃了很久,酒也喝了不少。
幾個叔伯臉上泛著紅光,話更多了。
話題不知怎麼,又轉回到了陳誠身上。
「誠誠,下一步有啥打算?繼續開演唱會?」
「聽說國外那些大獎可難拿了,你有戲沒?」
「什麼時候上春晚啊?那才叫真露臉!」
陳誠有些招架不住,酒精讓他頭腦發暈,這些關切又帶著壓力的詢問更讓他疲憊。
他藉口去洗手間,起身離開了喧鬧的堂屋。
走到院子裡,春日下午的陽光正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
院子角落堆著一些舊物,還有舅姥爺以前常坐的那把藤椅,空蕩蕩地放在那裡。
陽光偏移,藤椅的影子拉長了。
院子裡的喧鬧聲隔著門窗傳出來,嗡嗡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陳誠在藤椅邊站了很久。
他最終沒有坐下那把藤椅。
那是舅姥爺的位置,空了,就是空了。
他轉身,走回那個充滿煙火氣的靈堂。
遺像上的舅姥爺,依舊慈祥地笑著。
陳誠知道,舅姥爺會入土為安,這個院子會恢復平靜,生活繼續向前。
而那份沒能見上最後一面的遺憾,會像一粒種子,埋在他心裡,
在往後的某些時刻,悄然發芽,帶來一陣細微的、綿長的疼。
但這或許就是人生吧。
在喧鬧的送別中體會寂靜的缺席。
而前行,大概就是帶著這些遺憾,繼續走下去,連同逝者的那份期盼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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