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曹幗之殤
青瓦台附近,一家名為「松風」的韓式茶館。
這裡並不對外營業,只接待少數擁有特殊身份的客人。
安道賢坐在蒲團上,姿態隨意,卻自有一股沉穩的氣度。
他對面,是青瓦台的首席民政秘書,曹幗。
曹幗年約五十,面容儒雅,戴著一副金邊眼鏡,身上有種學者型的官員特有的溫和氣質。
「勝利門這案子,安檢察官辦得乾淨利落,總統閣下很高興。」曹幗將茶杯推到安道賢面前,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分內之事,不敢居功。」安道賢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語氣平淡。
「呵呵。」曹幗笑了笑,鏡片後的眼睛審視著安道賢,「年輕人有能力,還不驕不躁,很難得。國鎮部長,生了個好兒子啊。」
他提起安道賢的父親,語氣親近,像是在拉家常。
安道賢放下茶杯,沒有接話,他在等待著曹幗的真正想說的話。
果然,曹幗話鋒一轉。
「道賢啊,有沒有聽說過,總統閣下打算在檢察系統之外,成立一個獨立的高級公職者犯罪調查處?」
安道賢心中念頭一閃而過。
這件事,他確實從父親那裡聽到過一些風聲。
這是青瓦台為了徹底改革檢察體系,削弱檢察機關過大權力而準備的部門。
只是,他沒想到曹幗會如此直白地跟他提起。
「這種關乎國策的機密要事,晚輩身在基層,從未聽聞。」安道賢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回答得滴水不漏。
曹幗看著他,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我還以為國鎮部長會提前跟你通個氣呢。」
安道賢也跟著笑了笑,帶著幾分自嘲的意味:「家父若是敢說,我也不敢聽啊,曹秘書。」
一句玩笑話,既表明了立場,又劃清了界限。
曹幗眼中的讚許之色更濃了。
這個年輕人,比他想像中還要聰明,還要懂得進退。
他不再繞圈子,壓低了聲音。
「如果我說,這個即將成立的新機構,總統閣下……點名要你去擔任第一任處長呢?」
話音落下,茶館內的空氣似乎變得尷尬了。
安道賢面不改色,但他內心卻充滿詫異。
公調處處長?
這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這個位置,權力極大,可以直接調查部長級以上的官員,甚至包括檢察總長。
但同時,它也是一個巨大的靶子,會成為所有舊勢力的眼中釘,肉中刺。
青瓦台這是……想拿自己當一把刀,去砍那些盤根錯錯節的政治門閥?
是試探,還是……卸磨殺驢的前奏?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閃過,安道賢卻依舊面不改色。
他沉吟了片刻,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
「曹秘書,您就別開我的玩笑了。我這樣的小角色,哪裡擔得起這種重任?這要是傳出去,恐怕整個大韓民國的檢察官,都要以為我瘋了。」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言辭懇切,像是一個受寵若驚又誠惶誠恐的後輩。
曹幗定定地看了他幾秒鐘,忽然又笑了。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一飲而盡。
「道賢啊,你這樣的小角色,可喝不上我這頂級的雀舌。」
他拿起茶壺,又給安道賢續上茶水,動作不急不緩。
「這杯茶,你喝得。那個位置,你也坐得。」
安道賢看了看曹幗的臉,又看了看面前的茶,猶豫片刻,還是舉杯喝了下去。
既然已經無法置身事外,那就必須為自己爭取最大的利益和主動權。
安道賢抬起頭,目光第一次與曹幗平視,眼神清亮。
他拿過曹幗面前的茶壺,為對方空了的杯子,重新斟滿。
「曹秘書,您看,我現在的職位,不過是首爾中央地方檢察廳的一名首席檢察官。」
「讓我直接去當公調處的處長,這人事任命,恐怕連國會那一關都過不了吧?到時候,非但事情辦不成,反而會讓總統閣下陷入被動的局面。」
他的話,說得有理有據,不卑不亢。
曹幗端起安道賢為他倒的茶,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這小滑頭,想的就是比別人多。」
他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道:「你說的沒錯,這件事,沒你想像的那麼簡單。國會那幫老傢伙,反對的聲音大著呢。」
「所以,總統閣下另有安排。」
曹幗放下茶杯,終於圖窮匕見。
「水原地檢,次長檢事,最近正好有個空缺。」
「以你這次在勝利門案件中的功勞,加上國鎮部長的運作,坐上這個位置,名正言順,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水原地檢?
安道賢的眉頭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那雖然是京畿道的檢察核心,但終究是離開了首爾這個權力中心。
這是……明升暗降?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慮,曹幗笑了笑,用有些蹩腳的中文,一字一頓地說道: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說完,他又換回韓語,問道:「聽得懂嗎?」
安道賢點了點頭。
他的母親是華夏朝鮮族後裔,自小便教他中文,對於華夏文化,他並不陌生。
「你這次的風頭,太盛了。」曹幗的語氣變得語重心長,「勝利門一案,你把國民力量黨得罪得太狠,檢察系統內部,盯著你的前輩也不在少數。再待在首爾這個旋渦中心,對你不是好事。」
「去水原待一陣子,避避風頭,也積累些資歷。」
「這既是總統閣下對你的愛護,也是對你的考驗。」
「不然,真讓你現在就坐上公調處處長的位置,恐怕總統閣下晚上都睡不安穩了。」
說到最後,曹幗意味深長地哈哈大笑起來。
安道賢瞬間便想通了其中的所有關竅。
這是陽謀。
青瓦台需要他這把刀,但又怕這把刀太鋒利,傷到自己。
所以要先把他放到刀鞘里,磨一磨他的銳氣,同時也是在觀察他的忠誠。
對自己而言,這確實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在首爾,他的一舉一動都被無數雙眼睛盯著。
而去到水原,天高皇帝遠,他反而能有更大的施展空間。
而且,連續辦了幾個大案,他也確實有些累了,就當是給自己放個假。
安道賢主動給自己倒了杯茶,一飲而盡:「晚輩,聽從安排。」
見他如此上道,曹幗臉上的笑容愈發真誠。
接下來的談話,氣氛變得輕鬆了許多。
兩人聊了些官場趣聞,曹幗話里話外,都在暗示法務部部長安國鎮的位置,可能很快就要動一動了。
安道賢心領神會,卻也不點破,只是積極地附和著。
一個小時後,曹幗看了看手錶,起身道:「今天就到這裡吧,我那邊還有個會。」
安道賢也隨之起身。
「多謝曹秘書今天的教誨。」
「呵呵,你我之間,不必如此客氣。」曹幗伸出手。
安道賢伸手與他相握。
就在兩隻手接觸的瞬間,一股熟悉的眩暈感沖入安道賢的腦海。
久違的【未來視】……被動觸發了。
【畫面一:一間書房內,一個女人正在電腦前瘋狂地偽造著一份大學獎狀,她的臉上充滿了焦慮與不安。】
【畫面二:釜山大學的校門口,一個年輕女孩拿著偽造的申請資料,得意地笑著。】
【畫面三:法庭之上,曹幗穿著囚服,頭髮花白,面容憔悴,被法警押上被告席。】
【畫面四:無數的閃光燈下,他被記者們團團圍住,昔日儒雅的學者,此刻狼狽不堪。】
一行白色的文字,在安道賢的腦海中浮現。
「【命運節點:曹幗之殤】已鎖定。」
「目標:曹幗。」
「結局:因妻子偽造文書,幫助女兒舞弊入學一事東窗事發,被判入獄,政治生涯終結。」
「道賢?安檢察官?」
曹幗的聲音將安道賢從未來的幻象中拉回現實。
他發現自己握著對方的手,已經有幾秒鐘沒有動了。
「抱歉,曹秘書,剛才想到了一些案子的事情,一時失神了。」安道賢迅速鬆開手,臉上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哈哈,年輕人,事業心重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體。」曹幗不以為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道賢看著眼前這個溫文爾雅,即將踏上權力巔峰,卻又對未來悲慘命運一無所知的男人,心中忽然生出一絲複雜的感慨。
他沉默了兩秒,緩緩開口。
「曹秘書,政務繁忙,也請務必……多關心一下家裡的事情。」
「有時候,夫人和孩子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或許才是真正能影響全局的大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