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殿前紛爭
天星學院,天樞殿。
晨霧未消,天光初透。玉素璟靜立殿前,青衫翻飛,如寒刃映日,鋒芒暗藏。
十二根蟠龍玉柱分立兩側,龍紋盤繞,鱗爪隱現,似蟄伏千年,只待一瞬破石騰空。遠處鐘鳴,聲盪層雲,肅穆之中,暗流涌動。
他目光掃過殿前廣場,各院弟子、長老、世家代表齊聚,或冷眼旁觀,或交頭接耳,更有數道視線如刀,直刺而來。
血色文書上的家族,終究未肯缺席。
玉素璟神色依舊,唯有指節微不可察地一緊。
倏然,龍吟貫耳,眾人仰首,雲層撕裂,金光傾瀉,星輝院長的九霄雲龍輦破空而至,威儀煌煌。
而另一側,天色驟暗。
陰風捲地,十二名黑袍執事如夜鴉臨世,簇擁著天刑閣莫長老踏空而來。所行之處,天光盡斂,唯余肅殺。
莫長老拾階而上,腰間判罪玉尺輕晃,血槽內暗紅翻湧,似有無數冤魂嗚咽。
這一日,天樞殿前,風雲將變。
「時辰已到。」莫長老聲音冷硬,目光如刀,「玉素璟,上前聽判。」
玉素璟穩步上前,拱手一禮:「弟子在。」
莫長老袖袍一振,鎏金名冊當空展開,數百個暗紅色的名字如煙如霧,懸浮半空。
每個名字都牽動著一段殘存的記憶影像,練劍時衣袂翻飛的剪影、論道台上激昂的爭辯、閉關洞府前最後的回眸......最終全都凝固在踏入星辰幽淵的那一刻。
「經巡天衛三日徹查,星辰幽淵異變確屬意外,非人力可阻。」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然,玉素璟身為隊長,未能及時察覺星骸孽物的威脅,致眾人陷危,仍有過失。」
話音未落,人群中已有人冷笑出聲。
「過失?七成弟子隕落,一句'過失'便揭過了?」一名華服男子排眾而出,袖口烈焰家紋獵獵如火。
「是烈陽世家的家主烈無燼。」天刑閣執事中有人低聲道破其身份,「這次折損的弟子中,有他嫡親的侄兒。」
烈無燼目光如炬,灼灼逼人:「天刑閣若這般判罰,我烈陽世家絕不認!」
「不錯!」另一側,一名紫袍老者亦踏前一步,袖間雷紋閃爍,「我雲霆世家嫡系子弟折損於此,豈能輕描淡寫揭過?」
場中氣氛驟然緊繃。
就在此時。
「諸位。」
一道清朗聲音自殿內傳來,如春風拂過冰原,瞬間壓下所有躁動。
星輝院長緩步而出,玉珏懸於腰間,清光流轉。他身後,拉索、菲拉斯等導師並肩而立,氣勢沉凝。
「今日之判,非為推諉,亦非為包庇。」院長目光平和,卻自有威嚴,「玉素璟之過,本院不會否認。但...」
他指尖輕點,留影玉簡再度浮現,畫面定格在那道驚天劍光之上。
「若無這一劍,隕落的便不止七成,而是全部。」
烈無燼面色微變,尚未開口,院長已繼續道:「諸位若仍有異議,不妨說說看,若可行,也不是不可以商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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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無燼袖中烈焰紋路突然明滅一瞬,在青石地面上烙下焦痕。
「既然天刑閣認定是過失...」他向前踏出一步,玄鐵靴底碾碎焦痕,「依我之見,涉事者該交由各家自行懲戒,以儆效尤。」
「烈家主此言差矣。」紫袍老者捋須冷笑,袖間雷紋遊走如蛇,「既是集體行動失利,該當由涉事世家共議懲處。我提議......」他故意拖長聲調,「廢其修為,永禁地牢。」
場中頓時譁然。
幾名年輕弟子忍不住要上前,卻被各自師長厲色制止。
玉素璟依然垂手而立,唯有發梢被驟然暴起的靈壓激得微微顫動。
「諸位倒是心急。」拉索導師枯瘦的手指敲在玄木杖上,咚的一聲悶響竟壓住全場躁動,「天星學院數萬年規制,何時輪到外人定刑?」
「拉索導師此言差矣。」一位始終沉默的藍袍婦人突然開口,發間冰晶步搖叮咚作響,「寒霜世家七名子弟埋骨幽淵,總要有人擔責。」
她指尖輕點,空中凝結出密密麻麻的冰凌,「不如讓這後生說說,為何唯獨他能帶著三成弟子生還?」
所有冰凌突然調轉方向,在玉素璟周身三尺處懸停,森然寒氣將他衣袍激得獵獵作響。
少年卻紋絲不動,額前碎發在凜冽氣流中飛揚,眼中精光如電,周身自成一方不受侵擾的領域。
那沉凝如淵的氣勢自體內自然流轉,竟使襲至身前的冰凌微微震顫,再難逼近分毫。
「夠了!」莫長老判罪玉尺橫空一掃,血槽中暗芒暴漲,將冰凌盡數震碎,「天刑閣尚未...」
「莫長老。」烈無燼突然甩出一卷赤焰繚繞的玉簡,「這是三十二世家聯署的問責書。」玉簡展開時,每個火焰文字都化作一張扭曲人臉,「我們要的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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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無燼與紫袍老者對視一眼,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場中數位世家代表不約而同地向前半步,晨光中,他們衣袖間若隱若現的族徽刺繡泛著低調的華彩。
星輝院長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唇角掠過一抹幾不可見的冷笑。
他廣袖輕拂,留影玉簡中的畫面驟然變換。
星辰幽淵深處新現的神曦秘地外圍,那座銘刻著「神曦」二字的古老石碑巍然矗立,毫無遮攔地暴露在曠野之中。
字跡間流轉的亘古道韻,竟與天地呼吸保持著微妙同步。
「既然提到神曦秘地...」院長指尖輕叩玉珏,清脆的鳴響竟與遠處石碑的道韻產生微妙共鳴。
「月前玉素璟剛帶回消息,本院就連夜派出了晷影堂。」他袖中滑出一枚青銅腰牌,雨紋邊緣凝著細密水珠,在日光下泛著冷光,紋路間似有霧氣流動。
「三批精銳折損後,聽雨樓現已全員進駐幽淵。」腰牌突然發出龍吟般的震顫,「探查此等凶地...」
目光掃過在場世家代表,「天星學院從不敢怠慢。」
這句話像塊寒冰墜入沸油。幾位世家長老的呼吸明顯一滯,幾位長老的護體靈氣不約而同地亮起,連始終陰著臉的莫長老都猛地抬頭。
天星學院如此大動干戈意味著什麼,在場老怪們心知肚明。
神曦秘地雖兇險萬分,但其中可能蘊藏的太古遺寶、先天道韻,乃至傳說中的「星辰之心」,足以讓任何勢力瘋狂。
聽雨樓全員進駐?不過是先手落子,在這天地棋盤中占儘先機。
「院長此言差矣。」烈無燼突然大笑,袖中滑出一卷赤玉簡,「根據上古盟約,新現世的秘境當由……」
「由發現者優先勘探三十年。」拉索導師冷聲截斷,指尖在虛空中一點,靈氣凝成一道古老契約虛影,「三百年前烈陽世家獨占炎獄谷時,這盟約,可是一個字都沒漏用。」
場中響起幾聲壓抑的輕笑。
紫袍老者指腹摩挲著腰間雷印,忽然轉向玉素璟,眼中電光隱現:「聽聞玉公子率三院雙宗三百餘人深入神曦秘地,最終只帶出八十餘人?」他袖中雷紋突然暴起寸許電芒,「七成折損...如此兇險之地,玉公子卻能全身而退,玉公子親歷秘地兇險,不知可否……指點一二?」
所有目光霎時如箭矢般射來。
玉素璟青衫下的肌肉微微繃緊,卻見院長袖中玉珏突然亮起三寸清光。
場中驟然一靜。
玉素璟抬眸,竟輕輕笑了。
「素璟不過僥倖。」少年抬首時,眼底浮著恰到好處的後怕,袖中手指卻悄然屈起。
玉素璟似是被逼無奈,低聲道:「深入星辰幽淵後,我們發現了一處新現世的秘地......」
他指尖輕顫,一段記憶殘影徐徐展開。
畫面中,神曦秘地的第四區域,盆地遼闊如巨碗,而在其核心處,一道深不見底的巨坑底部,星辰之心靜靜懸浮。
那晶體通體星輝流轉,光芒所至,連空間都如水面般泛起漣漪,仿佛連天道法則都在其周圍扭曲。
「這是......」烈無燼的瞳孔驟然收縮,袖中烈焰紋路不受控地明滅。
「這是......能窺探宇宙本源的星辰之心。」玉素璟聲線微顫,仿佛僅是回憶便承受著莫大壓力,「其光可照見天道殘缺,其輝能淬鍊肉身神識......」
他指尖猛地痙攣,記憶殘影如遭重擊的冰鏡,猝然裂開最後一道真實。
球體表面每一縷星光都是奔涌的時空長河,而星輝扭曲成的螺旋光帶中,赫然凝固著幾具世家乾屍。
他們暴睜的瞳孔里仍映著星辰之心的光芒,法器迸發的靈力如蛛網般凝滯在空中。
坑洞邊緣的岩壁斷面光滑如鏡,仿佛被至高法則瞬間抹平。
「可惜……」少年突然掐斷話頭,喉結滾動間將後續驚喘咽回胸腔。
場中一片死寂。
數位世家長老的呼吸聲明顯粗重,周身護體靈氣不受控地溢散,在晨光中盪開一圈圈紊亂的波紋。
「咔......」
更有某位世家長老的玉冠突然迸裂,一道細縫自冠頂蜿蜒而下,如被無形之刃划過。
冠上鑲嵌的鎮魂玉,無聲化為齏粉,簌簌落於肩頭。
「就在我們接近深坑邊緣時......」
他聲音突然一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袖。
「那東西...從岩壁里凝聚出來了。」
場中燭火忽地搖曳,將眾人變形的影子投在牆上。
少年喉結滾動,繼續道:「三院雙宗聯手結陣,卻連三息都未能撐住,這就是我們人員損折過多的原因!」
最後一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茶盞中未動的茶水突然泛起細密波紋,仿佛在無聲印證那場慘烈。
記憶殘影突然破碎,少年臉色倏地蒼白,踉蹌後退半步,仿佛仍心有餘悸。
唯有低垂的眼睫下,一絲冷光稍縱即逝。這些世家不是要問責麼?那便讓這「星辰之心」,成為他們的催命符。
「夠了!」莫長老突然厲喝,判罪玉尺重重砸向地面。
血槽中暗紅液體翻湧,凝成的七個誅殺令文字卻微妙地避開了玉素璟所在方位。
場中一片死寂。
那些世家代表們這才驚覺,天刑閣執事的合圍陣型,看似封鎖全場,實則將各世家退路盡數封死。
雲龍輦投下的金光里,地面遊走的符文隱約組成天星學院的徽記。
玉素璟「惶恐」地後退半步,袖中手指卻輕輕做了一個劍訣的手勢。
星輝院長忽然嘆了口氣。
「既然諸位...」他指尖輕彈玉簡,七道神曦驟然綻出,「對盟約如此執著。」
流光懸停在七大世家代表面前,每一道都恰好映亮他們驚疑不定的瞳孔。
「三日後辰時。」
玉簡在他掌心碎成星塵,「天星學院,靜候諸君共探神曦。」
烈無燼盯著眼前跳動的神曦,瞳孔驟縮。
這哪裡是邀請函,分明是燙手的山芋。
接,就意味著承認學院的主導權;不接...
「哦對了。」院長轉身時似突然想起什麼,「方才莫長老忘了說,玉素璟的處罰是禁足神曦秘地三年。」他迎著眾人劇變的神色微微一笑,「畢竟,將功折罪最是公道。」
天光漸熾,蟠龍玉柱上的龍紋在光影交錯間恍如活物。
十二根蟠龍玉柱突然同時嗡鳴,柱身龍紋竟睜開猩紅豎瞳。
星輝院長廣袖翻卷間,整個天樞殿廣場已被無形結界籠罩。
直到此刻,眾人才驚覺那些「義憤填膺」的世家代表,站位恰好封住了所有逃生路線。
玉素璟垂首立於階下,無人看見他唇角轉瞬即逝的弧度,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
當最後一道神曦流光沒入七大世家代表的眉心時,玉素璟的指尖正划過青玉蒲團上某道龜裂紋路。
細微的靈力波動順著地脈傳向十二蟠龍柱——這是三日前他與院長在密室里推演過無數遍的暗號。
「禁足三年?「烈無燼突然嗤笑出聲,烈焰紋路在袖口凝成鎖鏈狀,「星輝院長好算計!「
他刻意加重的尾音震碎了三丈外一盞青銅燈,飛濺的燈油卻在半空詭異地凝成星芒圖案。
玉素璟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
這些星芒的排列,分明是院長昨夜在觀星台演示過的《九曜困龍陣》起手式。原來那杯看似隨意的敬師茶里,早就融進了陣眼所需的辰砂。
「烈家主過譽了。「院長玉珏輕叩柱身,整個廣場的地磚突然浮現出星河流轉的紋路。
那些被世家代表踩在腳下的金磚,此刻正將他們的靈力波動忠實地反饋給蟠龍柱上的龍睛。
紫袍老者突然暴起,雷印化作百丈巨蟒直撲玉素璟面門。
卻在距離三寸處詭異地扭曲,少年衣襟上不起眼的銀線刺繡,此刻正泛著與院長玉珏同源的清光。
「雲霆世家的《驚雷遁》果然名不虛傳。「玉素璟嘆息般開口,指尖卻精準點在雷蟒七寸。
這個動作讓始終陰著臉的莫長老突然挑眉,那分明是天刑閣秘傳的截脈手法,非親傳弟子不可習。
雷蟒潰散的瞬間,藍袍婦人的冰晶步搖突然炸裂。
無數冰針如暴雨般射向十二根蟠龍柱,卻在觸及龍鱗的剎那被猩紅豎瞳盡數吞噬。
柱底隱約傳來鎖鏈掙動的聲響,仿佛有遠古凶獸正被血腥味喚醒。
「寒霜世家的《玄冰訣》...「院長突然拂袖震碎所有冰晶,「倒是比三百年前退步了。「
碎裂的冰晶竟在空中重組為星圖,恰好映照出諸位世家代表護體靈氣最薄弱的穴位。
玉素璟突然單膝跪地,這個看似臣服的姿態卻讓青玉蒲團徹底碎裂。
隱藏其中的星軌盤騰空而起,與十二蟠龍柱的龍睛結成光網。
那些被院長刻意展示的「星辰之心「記憶殘影,此刻正在每個世家代表識海里掀起驚濤駭浪。
「三日後辰時。「院長的聲音突然帶上天道威壓,「願諸君...「
話未說完,七大世家代表突然同時悶哼。
他們眉心處接收的神曦流光,此刻正與蟠龍柱的龍睛產生共鳴。
烈無燼袖中的聯署玉簡突然自燃,火焰中浮現出與星辰幽淵岩壁如出一轍的平滑切面。
玉素璟垂首掩去眼底寒光。
這些老怪物永遠不會知道,所謂「星辰之心「的記憶殘影里,早已被聽雨樓......。
當他們在自家密室反覆觀摩時,便是主動為天星學院打開了護山大陣的後門。
天光驟然大盛,雲龍輦垂下的金索突然化作囚龍鏈。
玉素璟看著被強制傳送走的世家代表們,終於露出今日第一個真心的笑。
他們的儲物法寶里,都藏著院長親手準備的「神曦秘境地契「。
蟠龍柱重新閉目的瞬間,莫長老的判罪玉尺突然輕點玉素璟肩頭。
血槽中翻湧的七個誅殺令文字,此刻正悄悄重組為:「演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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