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君以此興,必以此亡
第113章 君以此興,必以此亡
端木蓉容顏憔悴,原本清冷的眼眸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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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緊緊牽著玲瓏小巧的高月,小女孩的髮髻有些散亂,小臉上沾著塵土,但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卻異常懂事,緊緊跟著端木蓉的步伐,不哭不鬧。
她們前後護持著兩位忠心耿耿的墨家精銳弟子,這一路千里奔亡,若非他們拼死護持,僅憑端木蓉一介弱質女流,縱有些醫家內功傍身,也絕難帶著高月從那片淪陷的故土逃出生天。
自從燕都薊城陷落,太子丹「罹難」的消息傳來,燕國陷入一片混亂。
她受太子妃緋煙所託,帶著年幼的高月逃離那是非之地,一路隱姓埋名,躲避秦軍的追擊與亂兵的騷擾,終於遠離了秦國的兵鋒,輾轉來到了齊楚交界,相對平靜的沂水之畔。
這一日,她們在一處路邊的茶棚稍作歇息。
鄰桌几個行商模樣的男子正在低聲談論著什麼新鮮事,其中一人手中揮舞著一張微黃的物事。
「————要說這墨紙」,真是神了!輕飄飄一張,能寫這麼多字,價錢也不貴!以後走商記帳可方便多了!」
「記帳?我看你是糊塗了,雖然齊國大城有墨家據點在販賣墨紙,但是那些小城可沒有,咱們購得墨紙,再高價轉賣出去,獲利何止百倍!」
「兄長說的在理,這行商之道兄長還是遠勝於我等啊。」
眾人欽佩的眼神看著中間最為年長的男子,而他很是受用這種崇拜的目光。
「不過墨家那位叫李勝的新巨子可真是位了不得的人物,墨紙這樣好的東西,他竟然定價如此廉價」!」
要是按照他們商家物以稀為貴的準則,一份墨紙得賣出天價才算不虧。
「是啊,真不知道是何等人物,而且不是聽說他們前任巨子六指黑俠剛死沒多久嗎?這麼快就————」
「嘿,這你就不知道了,這位李勝巨子聽說年輕得很,還是上任名滿天下的黑俠傳人,本事大著呢!不僅弄出了這墨紙,還在墨家搞了什麼新政,現在墨家弟子都不怎麼打打殺殺了,忙著幫人種地、蓋房子、看病呢!」
端木蓉原本低垂的眼睫猛地一顫,握著粗陶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明明上次在鏡湖醫莊與李勝分別,感覺還不到一年多的光景,此刻聽到這個名字,卻仿佛隔了萬水千山,遙遠得有些不真實。
逃亡路上的顛沛流離,早已磨鈍了時間的感知,每一天都漫長如年。
那個被師傅念端讚譽為當世天資最高、為月兒梳理經脈的墨家年輕統領,那個驚才絕艷的弟子————
如今,竟已成了執掌墨家的巨子?還弄出了這般足以震動天下的「墨紙」?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張被行商們嘖嘖稱奇的「墨紙」上,眼神複雜難言。
墨家————那是師父念端曾與之淵源頗深的地方,也是太子丹殿下生前傾注了無數心血、甚至最終為之付出生命的地方。
如今,太子丹殿下屍骨未寒,墨家卻已改天換日,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而她,卻帶著太子丹殿下唯一的骨血,狼狽地逃亡至此。
世事無常,莫過於此。
與此同時,一直安靜待在旁邊的高月,小小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聽到了「李勝」那個名字,也聽到了人們對他的稱呼——「新巨子」。
父王————父王他,曾經也是墨家的巨子。
那個總會溫柔抱著她,卻總是來去匆匆,身上帶著淡淡墨香和一絲疲憊的父親————再也見不到了。
母后————也不見了。
雖然沒有親眼所見,但是江湖上的傳聞已經具象成了高月的夢魔那個血與火的夜晚,衛莊冰冷的身影,父王被劍擊中的影子,母后最後的哭喊————
破碎的畫面如同噩夢般瞬間攫住了她幼小的心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用力低下頭,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眼底瞬間湧上的水汽和深切的悲傷,小手在桌下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父王再也不會回應她了————
然而,下一刻,她感受到身旁端木蓉姐姐異常的沉默和那落在墨紙上複雜難言的目光。
高月想起,在鏡湖醫莊那些短暫的日子裡,蓉姐姐看向李勝哥哥時,眼神似乎總是有些不同,會不自覺地追隨他的身影,偶爾交談時,清冷的側臉線條也會柔和許多————
蓉姐姐好像————有點喜歡那位李勝哥哥呢?
小小的心裡,忽然生出一股混合著悲傷與懂事的情愫。
她輕輕拉了拉端木蓉的衣袖,抬起小臉,努力擠出一個安撫的、帶著稚氣的笑容,聲音軟糯卻異常清晰。
「蓉姐姐,那張紙————就是李勝哥哥做出來的東西嗎?他當上了巨子,真好。」
她沒有提父王,沒有提燕國,仿佛那些錐心的痛楚從未存在。
她只是用自己方式,試圖安慰這個一路護著她、同樣疲憊不堪的姐姐。
國破家亡,親人離散,早已讓這顆稚嫩的心,過早地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將最深沉的悲傷默默藏起,甚至去撫慰他人。
端木蓉被高月的聲音喚回神,看著她那雙努力掩飾悲傷、反過來安慰自己的清澈眼眸,心中頓時一酸,百感交集。
她伸手,輕柔地替高月理了理有些散亂的鬢髮,低聲道。
「嗯,應該是的。」
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端木蓉心中有了決斷,便不再猶豫。
她低聲對身旁一位面容精幹、一路沉默護衛的墨家弟子吩咐了幾句。
那弟子領命,不動聲色地走向那桌仍在熱議墨紙的行商,借著打聽行情的機會,旁敲側擊地詢問起附近是否有墨家據點,言談間透露出他們就是楚國的墨家弟子,需與同門取得聯繫的意向。
行商們見多識廣,又因墨紙對墨家頗有好感,倒也熱心地指出了前往最近一處墨家據點的路徑。
得到確切消息後,端木蓉心下稍安。
若能藉助墨家據點的渠道,她們便能更快、更安全地抵達楚國的墨家總部彭城。
而回到了彭城,再藉助墨家總部的力量前往鏡湖醫莊就一帆風順了。
與此同時,遠在苦寒的遼東之地。
一處偏僻的醫館內,藥味瀰漫。
燕丹靜靜地站在窗邊,此刻他隱於厚重的黑袍之下,面容被陰影徹底籠罩,氣息內斂而晦澀,哪怕是最熟悉他的人也認不出他的真實身份。
他望著窗外鉛灰色的天空與枯寂的枝椏,緩緩出神。
當日薊城之外,衛莊的橫劍術確實霸道絕倫,他雖憑藉深厚修為和巧妙算計,製造了墜崖假死的局面,但也確實身受重傷,否則是騙不過衛莊的。
墜崖之後僥倖撿回一命,卻也讓他徹底明白,策劃刺秦的他,已然不能再以燕國太子、甚至不能再以「燕丹」的身份活於陽光之下。
否則,暴怒的贏政絕不會放過他,更不會放過已然退守遼東、苟延殘喘的燕國。
假死脫身,是他當時權衡之下,金蟬脫殼,轉入暗中的最佳選擇。
他原本的計劃,是借著假死,徹底擺脫身份的桎梏。
一方面在暗中積蓄力量,繼續反秦大業;另一方面,也是想以墨家巨子的身份暗中掌控,真正地、完全地引導墨家這股力量,使其成為他手中最鋒利的復仇之劍。
他懷中和腰間就藏著象徵巨子權威的非攻與墨眉,這是在上任巨子六指黑俠「死於」衛莊和陰陽家聯手暗殺之後,他在機關城禁地中找到的。
當時他就憑藉墨眉信物與非攻再加上六指黑俠親傳弟子的身份,被一眾統領公推為新一任巨子。
只要他帶著墨眉與非攻回到機關城,班大師和徐夫子等一眾統領一定會迎回他。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命運的輪迴竟如此迅疾而諷刺!
就在他於這遼東之地隱匿行藏,甚至機緣巧合救下了因殺死王叔雁春君而被燕兵追擊包圍,從而心生死志、跳崖殉情的高漸離與雪女時,一個如同驚雷般的消息,順著各種隱秘的渠道,傳入了他的耳中。
墨家新任巨子—李勝!
由諸位統領依「天志」表決共同推舉!
墨紙風行天下!
墨家內部推行新政,轉向民生!
當這些詞語,尤其是「天志推舉」四個字,如同宿命的鐘聲般敲響在燕丹心頭時,他籠罩在黑袍下的身軀猛地一震,仿佛被無形的巨力擊中。
握著窗欞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發出細微卻令人心悸的「咯咯」聲。
「天志————推舉————李勝————」
他們是怎麼敢的,自己的屍身都未發現,象徵著巨子的墨眉還未尋回,他們竟然就急著選出新的巨子?
而且李勝上位之後還全盤否定了自己的決策!
一個壓抑不住、混合著震驚、荒謬、以及一種被命運無情嘲弄的冰冷憤怒的聲音,在燕丹心底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儘管他立刻意識到失態,強行運轉內力收斂了幾乎要失控的氣息,但那瞬間爆發的情緒波動,又如何能完全瞞過就在不遠處調息養傷的高漸離與雪女?
高漸離冰冷虛弱的眼眸驟然睜開,銳利的目光如劍般掃過那劇烈顫抖了一下的黑袍背影。
雪女作為風月場所出身,察言觀色的能力已經爐火純青,更是敏銳地察覺到了那瞬間瀰漫在空氣中的、幾乎凝成實質的驚怒與不甘。
她美眸中閃過一絲驚疑,與高漸離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
這位救了他們性命、卻始終深沉如謎的黑袍人,似乎因為剛剛收到的某個消息,而產生了近乎顛覆性的情緒衝擊。
這與他們印象中那個仿佛能算定一切、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燕丹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回放著當初六指黑俠「死訊」傳來後,墨家諸位統領齊聚,依墨家至高法則「天志」進行表決,最終推舉他成為新任巨子的場景。
那時,他手握墨眉,意氣風發,以為從此能藉助墨家之力,遣荊軻入咸陽刺殺暴政,挽狂瀾於既倒————
如今,他「死訊」傳出才多久?
同樣的「天志」程序,同樣的推舉流程,甚至可能是同一批見證表決的弟子,墨家統領們便已做出了新的選擇,推舉出了新的巨子—一李勝!
那個曾經在墨家中嶄露頭角,甚至得到過六指黑俠親自指點的年輕弟子!
那個他或許曾留意拉攏過,卻未必真正放在心上的後起之秀!
「君以此興,必以此亡。」
他因前任巨子之死,借天志推舉登上巨子之位;如今他「假死」,墨家便立刻依循同樣的規則,毫不猶豫地推舉出了繼任者。
墨家,這個龐大而古老的組織,並不會因任何個人的「死亡」而停止運轉,它的「天志」,它的規則,冷酷而又高效地抹平了他曾存在過的痕跡,迅速開啟了新的篇章。
還有那墨紙,那新政————
這一切,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他所有的謀劃之上。
他精心策劃的假死,他轉入暗中的布局,似乎————非但沒有讓他更好地掌控墨家,反而徹底失去了它,甚至為那個叫李勝的年輕人鋪平了道路?
宿命的諷刺,莫過於此。
黑袍之下,燕丹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一種計劃徹底失控、重要根基被連根拔起的恐慌與暴怒,在他胸中瘋狂翻湧。
他必須重新評估一切,必須想辦法————必須做點什麼!墨家,絕不能就此脫離他的掌控,絕不能!
「咳咳————」
聽到身後傳來的咳嗽聲,燕丹周身那幾乎要實質化的戾氣猛地一滯,隨即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他強行壓回心底最深處。
他臉上那冰封的陰沉瞬間消解,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仿佛剛才那劇烈的情緒波動從未發生。
高漸離強撐著消瘦的身形,在雪女擔憂的攙扶下,向那籠罩在黑袍中的背影鄭重行禮,聲音雖因傷勢而中氣不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恩人救命之恩,我與阿雪沒齒難忘。不知恩人可否告知我二人名諱,日後縱然粉身碎骨,也定當回報。」
燕丹聽到高漸離的聲音,沒有任何猶豫,直接轉過身來。
在雪女略帶驚愕的目光中,他抬手,緩緩掀開了始終遮掩容貌的寬大兜帽。
一張曾屬於燕國太子的、依稀可見往日英武輪廓的臉龐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但一道尚未完全癒合的刀疤,如同蜈蚣般斜貫他的左頰,徹底破壞了那份儒雅,平添了數分歷經生死後的戾氣與冷酷。
他看著面露震驚之色的高漸離與雪女,嘴角牽起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弧度,聲音低沉而清晰。
「高漸離先生,好久不見。」
高漸離瞳孔驟縮,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疑。
「太子丹殿下?!」
當時他們在遼東郡時聽說太子丹已經被衛莊所殺,那現在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誰?
「現在已經沒有燕太子丹了,活著的只有墨家巨子姬丹!」
高漸離與雪女徹底怔在原地。
太子丹未死!他便是眼前的救命恩人!
而他宣告的身份,並非亡國的太子,而是————墨家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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