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天下風雲動

  第111章 天下風雲動

  光靠堂皇的說理,終究難以融化所有堅冰。

  李勝深諳此道,墨家學說本身也並不避諱「利」,只是這「利」非一己之私利,而是「交相利」的天下之公利。

  真正的兼愛,必然導向一種互利互助的社會氛圍,最終讓人人得益。

  因此,在高層會議統一了基本方向後,一場自上而下、旨在讓絕大多數墨者感受到切切實實好處的改革,在彭城墨家總部及周邊據點迅速鋪開。

  李勝將「新鄭模式」的經驗因地制宜地運用起來。

  首要之務,便是將墨家龐大的人力物力,從燕丹時期不斷投入「反秦」的無底洞中抽離出來,轉向內部建設與生產力提升。

  以往,許多墨家弟子常年被派遣執行各種危險任務,或助守城池,或行刺暗殺,不僅傷亡率高,且對自身生活改善毫無助益,久而久之,難免心生倦怠。

  如今,李勝下令,除必要的情報搜集與防禦力量外,大部分弟子轉入建設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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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通機關術的弟子,在班大師的統籌下,僅留少部分精銳弟子專注於研製攻城利器或防禦巨獸,其他大部分弟子開始大量製作李勝提出的新式農具—一諸如輕便省力的曲轅型、效率更高的耬車、以及適合小農家庭使用的改良水車。

  這些農具優先配發給墨家自家擁有的田莊和合作的農戶,顯著提升了耕作效率。

  擅長建築的弟子,則開始系統地修繕總部屋舍,改善弟子們的居住條件,並幫助周邊飽受戰亂之苦的村落重建房屋、修築更堅固的水利設施。

  精通醫道的弟子,由幾位長老帶隊,定期在彭城及周邊鄉鎮開展義診,施藥治病,贏得了百姓的由衷感激。

  這一系列轉變,讓基層墨家弟子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墨家的力量原來可以這樣用來改善自己的生活,惠及身邊的平民。

  本來墨家就在彭城紮根了數百年,當地的百姓不是墨者就是心向墨者,經過李勝的改革,彭城徹底變成了墨家的形狀。

  而且那種親手創造美好事物、見證民生改善帶來的成就感與價值感,遠非昔日提著腦袋從事危險任務時的緊張與空虛可比。

  「嘿,你瞧見沒?咱用自己打的新犁,那邊莊子上的地,一天就能犁完過去三天的量!」

  一個年輕弟子興奮地對同伴說道。

  「可不是,以前跟著————唉,整天東奔西跑,也不知道為了啥。現在好了,幫著鄉親蓋房子,看病救人,心裡踏實!」

  另一個弟子感慨道,言語中已對過去的路線產生了疏離感。


  儘管燕丹執掌墨家才一年多的時間,偏遠地方的墨者都還不知道他成了新巨子又死亡,但是他的決策改變了墨家力量的投射方向,落到每一位基層弟子身上就是巨大的付出。

  有了李勝巨子的「新政」對比,燕丹的行為就更加不討喜了。

  更重要的是,李勝之前提出的造紙術和印刷術理念,在集中了墨家能工巧匠的力量後,取得了突破性進展。

  而且由於墨家機關術的神奇,雖然造紙術剛誕生,但是它的工藝已經趨近完善,光滑白皙的「墨紙」和雕版印刷已經能夠實現。

  李勝親自執筆,以其Iv1級別書畫同源的繪畫技巧和簡潔文字,將墨家新政策的要點、新農具的圖樣使用方法、乃至一些基礎的衛生防疫知識,繪製成圖文並茂的「簡報」。

  這些「簡報」通過墨家自身的渠道,被大量複製並迅速分發至天下各處的墨家分部。

  以往,分部與總部聯繫鬆散,信息傳遞緩慢且容易失真。

  如今,拿著這實實在在的、看得見摸得著的「墨紙」,看著上面清晰直觀的圖畫和說明,即使是識字不多的弟子,也能迅速理解總部的意圖和新政的好處。

  造紙和印刷帶來的信息傳播革命,第一次讓分散的墨家力量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凝聚力。

  李勝不是在空談理想,而是在用實實在在的利益和前所未有的溝通效率,將天下墨者真正聯結在一起。

  這股由基層湧起的支持浪潮,比任何高屋建領的說教都更有力量。

  絕大多數墨者用腳投票,用實際行動擁護這位帶來新氣象的年輕巨子。

  就連之前一些持觀望態度的中層頭目,在看到弟子們煥然一新的精神面貌和實實在在獲得改善的生活後,也漸漸轉變了態度。

  這一日,李勝將一份最新的「墨紙」簡報和一封詳細闡述整合計劃的竹簡,帶給了六指黑俠。

  六指黑俠仔細翻閱著那圖文並茂的簡報,眼中閃爍著難以掩飾的驚嘆。

  他沉默良久,才緩緩放下紙張,抬頭看向李勝,目光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激賞。

  「李勝啊李勝,」

  六指黑俠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感慨。

  「老夫一生,致力於彌合墨家三分之局,靠的是武力、辯才與人格。自以為已做到了極致,今日見你所為,方知何為大整合」!」

  他指著那簡報。

  「你此舉,堪稱開創先河!不靠強制,不靠空言,而是以這利」字為紐帶,此利非小利,乃是我墨家追求的大利、公利!讓天下墨者親眼所見、親身所感,何須再多言?人心自然歸附。」


  六指黑俠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井然有序、生機勃勃的墨家總部,嘆道。

  「以往老夫整合墨家,更多是讓三派表面臣服,內心隔閡猶在。而你,卻是從根基處,用這改善民生之術、用這溝通天下之法,將所有人的利益真正綁在了一起,重塑了我墨家的魂!此等格局與手段,老夫————佩服!」

  他知道李勝是天縱之才,畢竟墨家至高心法兼愛之境是他突破的,道家先賢失傳已久的御風功法也是他復現的。

  但是他沒想到李勝於民生與機巧之道也有如此建樹,簡直——簡直就像是祖師墨子再生了一般,祖師墨子就是在武道、機關術、大道各個方向都超脫凡俗的他將墨家託付給他的決定果然沒有做錯。

  得到這六指黑俠如此高度的評價,李勝心中亦是一暖。

  他知道,自己這條路走對了。

  他不僅要繼承六指黑俠的事業,更要超越他,用超越時代的知識和切實可行的利益,將墨家打造成一個真正堅不可摧、且能引領時代潮流的強大組織。

  整合天下墨家的序幕,已由這一張張小小的「墨紙」悄然拉開。

  大地西方,秦國咸陽,蒙府書房內。

  剛從燕薊戰場歸來的蒙恬卸去甲冑,難得享受片刻寧靜。

  案几上攤開的是他正在修訂的兵書竹簡,此番伐燕,充分豐富了他在北方冬季作戰的經驗,他有許多新的想法想要書寫,一旁擱著他引以為傲的改良毛筆一以鹿毛為芯、羊毫為被,勁健與柔韌兼得。

  門帘輕動,家奴雙手捧上一卷以素帛包裹的物事,恭敬道。

  「將軍,您在咸陽的墨家友人給您送來了此物。」

  「哦?是何物?」

  他素與秦墨交好,軍中的不少器械都是由秦墨打造而出,而他將士卒們使用的體驗反饋給墨家弟子,用以更新改進。

  就連他改良的毛筆,其中也有墨家弟子的助力。

  「奴才不知,將軍的那位墨家友人說此物一定不會讓將軍失望,所以奴不敢擅自打開。」

  「行,你退下吧。」

  「喏。」

  蒙恬濃厚的眉峰微挑,解開帛包,只見一疊微黃柔軟的物事呈現眼前,觸手平滑,絕非竹木亦非縑帛。

  他看著最上面一張那密密麻麻的墨跡,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他壓抑著欣喜,定睛看著。

  「蒙兄親啟————」

  將信閱讀完畢,蒙恬將信將疑的將紙張放下。


  「此物名為墨紙」,是墨家新任巨子李勝所制————」

  真有如此神奇嗎?」

  雖然實物就在眼前,但是蒙恬仍然不敢相信。

  他抽出一張,置於案上,取筆蘸墨,試探著落筆。

  筆尖觸及紙面,墨跡竟瞬間滲透,流暢異常,毫無竹簡的滯澀感,亦無縑帛的暈染之弊。

  蒙恬手腕疾走,一行兵法心得頃刻書就,字跡清晰,乾涸迅捷。

  他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反覆摩挲這名為「墨紙」的奇物,又連書數行,越寫越是心驚。

  「竟真有如此神物!書寫之便,勝過竹簡何止百倍!若用於軍情傳遞、文書謄錄、輿圖繪製————」

  作為深諳軍務的將領,他瞬間洞見了墨紙背後蘊含的巨大能量。

  這薄薄一頁,足以顛覆數百年的信息承載方式。

  正當他心潮澎湃之際,其弟蒙毅身著官服,步履輕快地走入書房。

  「兄長,大王聞你歸來,特命我前來探望————咦,此乃何物?」

  他的目光立刻被案上墨紙吸引,見其上墨跡淋漓,字字清晰,不由得俯身細觀。

  蒙恬將毛筆遞過,難掩興奮。

  「子信(蒙毅字),你且一試此物!」

  蒙毅接過筆,在空白處寫下幾字,頓時身軀一震,抬頭看向蒙恬,眼中滿是震撼。

  「兄長,這————書寫之暢快,保存之輕便,簡直聞所未聞!從何得來?」

  「墨家新任巨子李勝所制。」蒙恬沉聲道,「此人我曾聽聞,乃墨家巨子六指黑俠死後所傳弟子,一身實力不可小覷,於新鄭曾助我大秦安民,平定舊韓遺民叛亂,頗有其師遺風。不想他竟能造出此等利國利民之神器!」

  蒙毅神色立刻變得嚴肅無比。

  他深知王上對信息傳遞效率、政令通達的極度重視,也深知竹簡笨重對政務軍務的拖累。

  他小心翼翼拿起一張墨紙,對著光仔細查看質地,又輕輕摺疊感受其韌性。

  「兄長,」蒙毅語氣鄭重,「此物若能量產,於國於民,功在千秋!我必須立刻面見王上,稟明此事!這墨家巨子李勝,竟有如此大才,此前穎川郡守內史騰、右丞相昌平君皆為其表功,弟僅以為其乃墨家俠士,看來遠遠低估了。」

  蒙恬頷首。

  「正該如此,此物既由墨家而出,或可成為加強秦墨聯繫之契機。你速去稟報王上。」

  「兄長,那此物我就拿走了。」


  蒙毅指著几案上那一摞「墨紙」,說著就要用布帛包起來。

  「哎,你給為兄留兩張!」

  看著弟弟準備全部打包帶走,蒙恬用力拍了他的肩膀。

  這樣的好東西,他還沒書寫盡興呢!

  就算要稟報大王,少一兩張也關緊要。

  蒙毅看著兄長的眼神,知道他是真的喜愛此物,笑著抽了兩張出來放在桌案上。

  「兄長,那我就進宮稟報大王去了。」

  他轉身就走出了書房,出了蒙府,直接上了馬車。

  「速去王宮,我有要事稟報大王!」

  馬夫應道,熟練的駕馭著馬車起步,車輪碾壓在官道上,發出「軲轆」「軲轆」的聲音。

  咸陽宮,章台殿內。

  贏政正批閱著堆積如山的竹簡,雖日理萬機,但每一卷都仔細審閱。

  殿內唯有竹簡展開閉合的輕微聲響和燭火啪之聲。

  贏政之勤政,遠超其他六國君王,他每日處理政務,需要閱讀的竹簡重量可達六十斤。

  哪怕他有修為在身,也頂不住日日夜夜如此。

  這時大殿門口的近侍通傳。

  「大王,郎中令蒙毅求見,言有要事。」

  「宣。」

  贏政頭也未抬。

  蒙毅快步走入,趨前行禮後,並未多言,而是雙手將一頁寫滿字跡的墨紙呈上。

  「大王,請先觀此物。」

  贏政目光掃過,初時並未在意,待看清那並非帛書,且字跡清晰挺秀,墨色均勻,不由得放下硃筆,接過細看。

  他手指捻動紙頁,感受其輕薄柔韌,又審視其上蒙毅親筆所書的關於墨紙特性及潛在用途的簡要說明,深邃的眼眸中漸漸燃起灼熱的光芒。

  「此物何名?源自何處?」

  贏政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回大王,此物名墨紙」,乃墨家新任巨子李勝所創製。臣兄蒙恬自咸陽墨家友人所贈,親試其效,確比竹簡便捷無數。」

  蒙毅將蒙恬試用情形一一稟明。

  「李勝————又是李勝。」

  「趙高!」

  隨著贏政高呼,趙高快步湊上前。

  「大王,臣在。」

  「這位墨家巨子李勝的近況你掌握的如何了?」


  上次聽到「李勝」這個名字,贏政記得他還只是墨家的一位統領,沒想到現在就成為了墨家巨子,真是英雄出少年。

  而趙高聽到贏政的詢問,低眉順眼的答道。

  「回大王,自上任墨家巨子六指黑俠為流沙之主衛莊所殺後,墨家巨子之位短暫落入一位神秘人手中,但是不知是何原因,那位新任巨子也隕落了,近些日子才傳來李勝繼任巨子之位的消息,李勝一擔任巨子便————」

  趙高的品行暫且不論,他的業務能力非常強悍,自從上次贏政表達對李勝的看重之後,他就下令羅網徹查跟李勝相關的所有情報。

  對於這位曾經殺死羅網麾下一隊殺手的墨家弟子,趙高也有過惡意,現在看來要徹底交好於他了。

  關於李勝最近的消息在趙高腦海中閃過,然後向贏政匯報著。

  尤其強調了李勝在墨家推行「興利除害」的務實改革,以及使用墨紙將天下墨者整合在一起。

  聽完趙高匯報,贏政緩緩起身,踱至殿窗之前,望著窗外巍峨的宮城。

  新鄭之事,他已有耳聞,當初他就對此人的「兼愛」實踐印象頗深。

  如今,竟又獻上如此劃時代的創造。

  「造紙————印刷——————整合墨家————此子之才,豈止於江湖?」

  他猛然轉身,目光如電。

  「蒙毅!」

  「臣在!」

  「擬詔!」

  贏政語氣斬釘截鐵。

  「以寡人名義,徵召墨家巨子李勝入秦!言明寡人賞識其才。許以高位厚祿,邀其攜墨家精英入秦,專司匠作府,推廣此利國利器!」

  「諾!」

  蒙毅深知這道詔書的分量,這將是秦王對一位學派領袖發出的最高規格的招賢令,也預示著秦廷對墨家態度的進一步親近。

  幾乎與此同時,數卷墨家內部「簡報」隨著輕薄的「墨紙」一同傳入東方齊國最為文化薈萃的稷下,在小聖賢莊內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當第一張墨紙在伏念、顏路、張良等年輕一輩的俊傑手中傳閱時,素來清靜的學宮也難得出現了騷動。

  「輕薄若羽,承墨如帛,」

  顏路指尖輕撫紙面,溫潤的臉上難掩驚異。

  「而且觀其材質,其造價應遠低於縑帛,書寫更遠勝竹簡。若此物得以推廣,天下典籍何須再困於笨重竹簡?知識傳播,將再無滯礙。」

  張良目光敏銳地掃過紙面紋路,沉吟道。


  「墨家巨子李勝————推出此物,其志非小。看似利天下,實則是在爭奪文脈」與人心」。儒家,面臨大挑戰了。

  伏念神色凝重。

  作為儒家的掌舵人,他比旁人想得更深一墨家此舉是陽謀,是以造福天下的姿態,行擴大影響力之實。

  學宮內,聞訊而來的儒生們圍攏議論,譁然不已。

  「此乃何物?竟能替代竹簡?」

  「輕便易攜,字跡清晰,若用於抄錄經典、傳播學說————」

  一位老儒撫須驚嘆,語氣複雜。

  「墨家巨子李勝,竟有如此手段!先是於危難中繼位穩定墨家,今又造此利器————墨家,怕是要在此子手中復興了。

  亦有儒生憂心忡忡。

  「墨家素與儒家理念相左,如今其勢復振,又得此傳播利器,於我儒家豈非大患?」

  然而,更多有識之士看到了機遇一若能得此造紙之術,儒家經典何愁不能廣布天下?

  伏念將眾人的議論聽在耳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儒家若不能及時應對,在未來的思想爭鳴中,恐將落於下風。

  李勝之名,隨著墨紙的輕風,再次刮過稷下學宮。

  這一次,他不再僅僅是一個墨家俠士,而是作為一個可能改變時代走向的「造器者」,引發了諸子百家的警惕與思考。

  命運的齒輪,因這一張薄紙,開始在天下悄然加速轉動。

  而處於風暴眼的李勝,在彭城墨家總部,很快便收到了那份來自咸陽、蓋有秦王璽印的招賢詔書。

  李勝手中捧著那份由上好絹帛書寫、加蓋著秦王御璽的招賢詔書,指尖能感受到絹帛細膩的紋理,更能感受到其背後所代表的,來自秦王贏政的灼熱期盼。

  屋內之中,僅有他與六指黑俠二人。

  「秦王贏政的詔書,比預想中來得更快,也更直接。」

  李勝將詔書輕輕置於案上,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波瀾。

  六指黑俠目光掃過詔書,緩緩道。

  「秦王政雄才大略,更兼勤政敏銳,墨紙之利,他豈能不見?此詔雖是招賢,亦是試探,更是陽謀。你若應召,墨家或可藉此躋身秦國權力核心,獲得前所未有的發展機遇,但亦可能就此淪為秦國附庸,失卻獨立超然之地位。你若拒召,便是拂逆秦王顏面,恐招致猜忌,甚至為墨家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在六指黑俠看來,當今的法家就是如此。

  雖然藉助秦國這艘大船培養了諸多法家弟子,但是與秦國牽連莫深,一旦遭難,恐怕法家傳承斷絕!


  李勝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洞悉世情的從容與自信。

  「墨老,贏政欲招攬的,並非僅僅是能造墨紙」的工匠,更是一個能助他利出一孔」,掌控天下文脈與信息流通的墨家」。他看到了墨紙背後整合力量、傳播思想的潛力。然而,我墨家之道,在於興天下之利」,而非服務於一家一姓之私慾。」

  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著窗外墨家弟子們忙碌而充滿生機的身影。

  「故而,應召入秦,不可。但斷然拒絕,亦不智。」

  「哦?你有何打算?」

  六指黑俠眼中露出詢問之色。

  「我將親筆修書一封,婉拒贏政美意。」

  李勝轉過身,目光炯炯。

  「信中需言辭懇切,闡明我墨家兼愛」、非攻」之宗旨,表明墨家願為天下蒼生福祉效力,願與秦國在民生改善、器械利民等領域合作,但墨家乃獨立學派,非君王附庸,巨子需總攬全局,無法入秦為臣。同時,為表誠意與墨家利天下」之心,我可承諾,墨家願將墨紙」製造之法獻予贏政,助其提升行政效率。」

  「此乃緩兵之計,亦是表明立場。」

  六指黑俠頷首。

  「然則,墨紙之利,已動天下。秦國之招攬僅是開始,各方勢力,乃至墨家內部,難免有不同聲音。」

  「墨老所慮極是。」

  李勝點頭。

  「正好,藉此機會,亦可進一步整合內部,明確方向。」

  次日,李勝召集墨家核心統領,將秦王詔書之事公之於眾,並闡述了自己的決定。

  果然,內部反應不一。

  「巨子,三思啊!」

  鐵仲性格剛直,率先開口,臉上滿是肉痛之色。

  「墨紙乃我墨家重要財源,更是吸引弟子、推行新政的基石。若將製法獻出,秦國自行製造,我墨家不僅將失去秦國這廣闊市場,各地商賈亦會轉向秦國購紙,屆時我墨家收益必將銳減,諸多計劃恐難以為繼啊!」

  他掌管後勤,對帳目最是清楚,深知墨紙帶來的利潤對如今墨家的重要性。

  徐弱也憂心忡忡地接口。

  「巨子,即便要表誠意,亦無需獻出根本啊。持續供紙,同樣可顯合作之心。如今外界凱覦墨紙者眾多,一旦製法公開,仿造必如雨後春筍,我墨家優勢何在?更何況,若秦國憑藉國力,將紙張價格壓至極低,我墨家即便能造出更好的紙,又該如何自處?」

  「是啊巨子,此舉是否太過————慷慨了?」


  另一位中年統領也面露遲疑。

  「我等辛苦研製的技藝,豈能輕易予人?何況是無償贈與他人?」

  盜跖這次也收起了玩笑之色,撓頭道。

  「李勝兄弟,啊不,巨子,這法子是不是有點險?咱們好不容易有個能下金蛋的雞,這就把餵雞的方子送出去?」

  面對眾人幾乎一邊倒的擔憂和質疑,李勝臉上卻不見絲毫焦慮,反而露出一絲智珠在握的笑容。

  「諸位統領的擔憂,李勝明白,皆是為墨家長遠計。然而,諸位可知,我們目前售於市面的,以及準備獻給秦王的,不過是其中最為基礎的幾類品類?」

  眾人聞言,皆是一愣,疑惑地看向他。

  李勝示意班大師。

  班大師呵呵一笑,拍了拍手,幾名天工部弟子立刻捧上數個木匣,打開後,裡面是色澤、質地、厚薄明顯不同的多種紙樣,有的光滑如鏡,有的堅韌如皮,有的薄如蟬翼,有的厚實挺括,甚至還有帶著隱約紋路或淡雅色彩的。

  「此乃————」

  盜跖好奇地拿起一張薄如蟬翼卻不易撕破的紙,嘖嘖稱奇。

  「此乃巨子指導下,我天工部近日陸續試製成功的新品。

  ,班大師自豪地解釋道。

  「製作工藝更為複雜,用料、工序皆有獨到之處。譬如這種,」

  他拿起一張微泛黃色、觸手堅韌的紙。

  「加入特殊樹膠,耐水耐潮,可用於繪製長期保存的精密圖紙或重要文書。

  而這種,」

  又指向另一種潔白光滑的。

  「紙質細膩,吸墨性極佳,乃是書畫上品,價值不菲。至於最普通、準備獻出的那幾種,其製法相對簡單,即便秦國公開或被人琢磨去,亦無傷根本。」

  李勝接話道,目光掃過諸位統領。

  「我將墨紙工藝,分為數檔。準備獻予秦王的,乃是最低端者,工藝簡單,成本低廉,旨在普惠,使天下寒門亦有機會讀書明理。即便秦國大規模製造,其利已薄,於我墨家核心收益影響有限。而我墨家真正立足的,是中高端乃至最高端的紙品!」

  他指向那些新品。

  「這些紙張,工藝漸繁,非知核心訣竅與特定精密器械不可得,此乃我墨家未來獲利之根基,與彰顯技藝之所在。最高端者,更是獨家之秘,專供特定用途或達官顯貴,其利最厚。」

  他語氣沉靜而充滿力量,隨即拋出了更關鍵的一步棋。

  「況且,大家也不必過度擔憂利潤盡失。即便將基礎墨紙製法獻給秦王,秦國若要大規模、高效地製造此物,必然要倚重其匠作府內的熟練工匠。而班大師深知,秦國的匠作之事,尤其是精工細作之部,多有我秦墨弟子操持。」


  班大師適時頷首,印證了李勝的話。

  「確是如此。秦墨一系,在秦國匠作府內根基頗深,許多關鍵位置的匠師皆為墨者。」

  李勝微微一笑,智珠在握。

  「故而,秦國即便得了製法,具體製造之時,仍離不開我墨家弟子。屆時,秦國官府的墨紙訂單,其人力、部分原料採購乃至後續改良,依然會經由秦墨分部運作。這其中的利潤,很大一部分仍會回流至我墨家體系之內,壯大的依然是墨家的力量。我們看似獻出了方子,實則並未失去根本,反而可能藉此機會,進一步鞏固秦墨在秦國的地位,並將我墨家的影響力更深地嵌入秦國的民生與政務之中。」

  他環視眾人,總結道。

  「故而,墨紙之利,非在一時之壟斷,而在不斷創新與引領,更在於藉此整合我墨家各方力量。獻出基礎之法,既可緩解秦國壓力,彰顯我墨家胸懷,又能促使我輩不斷精進,攀登更高技藝之峰,同時還能確保利益通過秦墨回流,鞏固內部。這是一舉多得之策。」

  班大師補充道。

  「而且,李勝巨子曾言,未來還可開發特定用途的紙張,如用於軍事的特殊輿圖紙等等,這些更是需要獨家技藝支撐,皆是我等未來方向。」

  這番層層遞進、著眼長遠且充分考慮現實利益分配的解釋,如撥雲見日,讓原本憂心忡忡的統領們豁然開朗,臉上的疑慮逐漸被思索和振奮所取代。

  「妙啊!」

  盜跖第一個反應過來,撫掌笑道。

  「巨子真是才智過人,我盜跖佩服!」

  他一個勁的向李勝比著大拇指。

  鐵仲緊皺的眉頭也舒展開來,作為掌管財貨之人,他立刻算清了其中的關竅。

  「如此說來,獻出基礎之法,非但不是賠本買賣,反倒是————將生意做到了秦國的官府里去?還能藉此加強與我秦墨同門的聯繫?巨子深謀遠慮,鐵仲佩服!」

  徐弱也點了點頭。

  「若能藉此將秦墨更緊密地團結在總部周圍,同時能源源不斷造出他人難以企及的上等紙品,我墨家技藝超群之名與內部凝聚力將更盛————

  看到眾人理解並開始支持自己的策略,李勝含笑點頭。

  「正是此理,我等要做的,是不斷精進技藝,確保我墨家始終走在最前沿。

  同時,利用獻出基礎造紙法帶來的聲望與緩和的空間,以及高端紙張帶來的收益,進一步壯大墨家,更順利地推行興利除害」之實。讓天下人看到,追隨墨家,不僅能得實惠,更能見證並參與一個更美好世界的建設,掌握開創未來的智慧與力量。」


  對於李勝來說,僅僅追求利益那將落入下乘,藉助「墨紙」布局未來才是上上之道。

  會議之後,墨家內部因秦王詔書和墨紙前景而產生的些許疑慮與波動,迅速平復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對未來的堅定信心與昂揚鬥志。

  李勝的遠見與布局,再次贏得了上下一致的嘆服。

  然而,就在墨家上下齊心,準備大展拳腳之際,遠在齊魯之地的公輸家族總部,一間布滿各類機關零件與圖紙的密室內,當代公輸家主公輸仇,正一臉凝重地審視著桌面上幾張來自不同渠道的「墨紙」。

  他粗糙的手指細細摩挲著紙張的紋理,時而對光查看,時而蘸水測試,眼神愈發銳利。

  「墨家————李勝————」

  公輸仇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嫉妒與冷厲。

  「竟能造出此等奇物,倒是小覷了你們。」

  他面前站著一位精幹的門客,低聲道。

  「家主,我們已設法購得數種墨紙,並以高價請來了一位曾參與早期造紙的工匠。據其零散記憶與我等拆解分析,此物大致以樹皮、麻頭、破布等爛賤之物,經浸泡、蒸煮、搗漿、抄造、晾曬等步驟而成。其關鍵,似在膠漿與抄造手法。」

  公輸仇冷哼一聲。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墨家既敢售賣,必有倚仗。其所用器械、藥液配方、工序火候,皆是關鍵。不過————」

  他眼中閃過一道精光,拿起一張質地最普通、價格最低廉的墨紙,用力一撕。

  「既是東西,就有破解之法。傳令下去,集中族中巧匠,成立破紙坊」,不惜代價,給我鑽研此物!墨家能造,我公輸家必定也能造,而且要造得更好!

  墨家的李勝小兒,你想以此收斂巨富?我倒要看看,當你這獨門利器不再是獨門時,你墨家還如何囂張!」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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