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滅法國廢殺詔，萬僧血債問君王

  驛站之中。

  那幾名商人說完「還差四個」，目光便在玄奘師徒身上來回打轉。

  玄奘、孫悟空、豬八戒、沙悟淨，不多不少，恰好四人。

  至於牽著白龍馬的敖烈，因為穿著尋常勁裝，倒沒有被他們算在其中。

  

  豬八戒摸了摸自己的光頭，忍不住咧嘴道：「這國王倒是會挑時候。早不差，晚不差，偏偏等俺們來了，還剩下四個。」

  「長老還有心思說笑？」

  領頭的商人急得直跺腳。

  「滅法國的城門口貼滿了緝僧告示，只要抓到一個和尚，官府便賞銀五十兩。你們若是這樣走進去，只怕還沒見到國王，便要被人捆去領賞！」

  玄奘問道：「那國王為何如此憎恨僧人？」

  商人嘆了口氣。

  「三年前，滅法國王后身患重病。有一夥雲遊僧人入宮，自稱有起死回生之術，騙走大量金銀，還用一爐假藥害死了王后。」

  「國王一怒之下殺了那伙假僧，又遷怒天下佛門，當眾立下誓願，要殺滿一萬名和尚，為王后報仇。」

  「這三年來，境內寺廟盡數被毀。無論是本地僧人，還是路過的行腳僧，只要落入官府手中，幾乎都難逃一死。」

  說到這裡，商人壓低聲音。

  「聽說殺僧冊上已經記了九千九百九十六個名字。如今城中官兵眼睛都紅了，就等抓到最後四人，替陛下圓滿誓願。」

  玄奘眉頭緊鎖。

  「假僧行騙，自該按照國法懲處。可因幾名惡人的罪行，便殺盡無辜僧侶，與那些惡人又有什麼分別？」

  孫悟空從椅子上站起身，將金箍棒扛在肩上。

  「法師，咱們走。」

  商人連忙攔住眾人。

  「大聖，前面真去不得！」

  「正因為去不得，才更要去。」

  孫悟空取出大秦通關文牒，淡淡說道：「俺倒要看看，他這滅法國的國法，能不能殺大秦的取經使團。」

  ……

  次日清晨，滅法國王城。

  玄奘一行剛剛來到城門前，守城士卒便發現了他們。

  「和尚！」

  一名士卒先是一愣，隨即激動得滿臉通紅。

  「四個！正好四個！」

  城頭銅鑼大作。

  數百名士卒從城內湧出，將玄奘師徒圍得水泄不通。就連附近百姓也紛紛趕來看熱鬧，望向四人的目光，像是在看送上門來的四錠銀子。

  守城將軍快步趕來，目光從四人身上掃過，忍不住放聲大笑。

  「天佑陛下！」

  「三年誓願，今日終於可以圓滿了！」

  孫悟空將通關文牒扔到他面前。

  「看清楚了再說話。」

  文牒緩緩展開，人皇印記化作一條氣運黑龍盤踞半空。

  喧鬧的城門頓時安靜下來。

  守城將軍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大……大秦取經使團？」

  滅法國雖然遠離南贍部洲，卻不可能沒聽說過大秦仙朝的威名。

  別說他一個守城將軍，就算是國王，也未必敢隨意斬殺手持人皇文牒的使者。

  「還抓不抓？」孫悟空問道。

  守城將軍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哪裡敢回答。

  玄奘收回文牒。

  「貧僧本就要入宮倒換文牒，還請將軍帶路。」

  守城將軍如蒙大赦，趕忙命人入宮稟報。

  不到半個時辰，王宮便傳來旨意，宣玄奘一行進殿。

  滅法國王端坐在王位上。

  此人約有五十餘歲，身材高大，面容威嚴。只是在看見玄奘四人時，眼中卻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興奮。

  「大秦來的取經人？」

  「正是。」

  玄奘遞上通關文牒。

  國王並未讓人接過，而是盯著四人問道：「朕聽聞，大秦取經使團受人皇敕封，肩負西行重任。可你們既是佛門中人，來到朕的滅法國，便該遵守我國法令。」

  豬八戒聽笑了。

  「你的意思是，連文牒都不看，先要砍了俺們？」

  國王沉聲道：「朕只差四名僧人，便能完成誓願。你們若肯捨身，朕可以賜下萬兩黃金，送往大秦，亦可厚葬你們。」

  「拿我們四條命，替你給九千九百九十六條人命封口？」

  孫悟空掏了掏耳朵。

  「你這算盤打得倒響，凌霄寶殿都快聽見了。」

  國王臉色一沉。

  「那些和尚包藏禍心，害死王后，本就該殺！」

  玄奘看著他。

  「害死王后的，是當初入宮行騙的那伙假僧。後來被殺的九千餘人，可都參與了此事？」

  國王一時語塞，隨即冷聲道：「他們同樣身穿袈裟，同樣自稱佛門弟子，誰能保證不是一丘之貉？」

  「照你這麼說，只要一名國王作惡，天下所有國王便都該殺。」

  孫悟空向前走了一步。

  「你身邊若有一個臣子貪贓，是不是也該把滿朝文武盡數砍了？」

  「放肆！」

  國王猛地拍案而起。

  「這裡是滅法國，不是你們的大秦！」

  「來人，將這四名僧人拿下！」

  殿外早已等候多時的禁軍一擁而入。

  數十張強弓同時拉開，冰冷的箭頭對準玄奘師徒。

  「放箭！」

  伴隨著國王一聲令下，箭雨呼嘯而出。

  孫悟空站在原地，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所有箭矢飛到他身前三尺，便像撞上一堵無形牆壁，齊齊停在半空。

  「還給你們。」

  孫悟空屈指一彈。

  箭矢瞬間倒飛回去，擦著每一名禁軍的耳邊掠過，深深釘入後方石牆，只留下整齊的一排箭尾在外顫動。

  殿內眾人臉色煞白，再也沒人敢動。

  國王強撐著說道：「你們難道想殺朕？」

  「殺你容易，可就這樣一棒打死，未免太便宜你了。」

  孫悟空取出金箍棒，在大殿地面輕輕一頓。

  咚！

  一聲悶響傳入地下。

  整座王城隨之輕輕一震。

  「本地城隍，速來見俺老孫！」

  片刻後，一縷青煙從地面升起，化作一名手持文冊的老者。

  「滅法國城隍，拜見齊天大聖！」

  齊天大聖四個字一出，國王雙腿一軟，險些跌坐在地。

  他原以為眼前只是幾名大秦來的僧人，哪裡想到，這猴子竟是傳說中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

  孫悟空指向王座。

  「把你手中的枉死簿給他看看。」

  城隍面露難色，卻不敢違抗，翻開手中文冊。

  一道道灰白色光芒從書頁中飛出，在大殿上方匯聚成一張張面孔。

  有白髮蒼蒼的老僧，也有剛剛剃度不久的少年。有苦修多年的行腳僧，也有為了躲避戰亂、暫居寺廟的普通百姓。

  密密麻麻，足有九千餘張。

  「這些人，皆因國王的殺僧令而死。」

  城隍沉聲說道：「其中或有犯戒違法之人，卻也該依照各自罪行審判。絕大多數人一生未曾害人，只因身穿僧衣，便被官府斬首。」

  「他們死後怨氣不散，名字全都記在枉死簿上。」

  大殿中陰風陣陣。

  那一張張面孔沒有哭喊，也沒有索命，只是靜靜注視著王座上的國王。

  可越是如此，越讓人心中發寒。

  國王望著那些面孔，終於想起刑場上堆積如山的屍首，想起那些人在臨死之前一遍遍喊冤。

  過去他一直告訴自己，這是為王后報仇，是在剷除天下假僧。

  可如今這塊遮羞布，被當眾撕得粉碎。

  「朕……朕只是想為王后報仇。」

  他的聲音已經開始發顫。

  玄奘搖了搖頭。

  「你的悲痛是真的，他們的無辜也是真的。」

  「你不能因為自己失去一人，便讓九千多個家庭也承受同樣的痛苦。」

  「一句為王后報仇，洗不掉這些血。」

  國王沉默許久，整個人像是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緩緩從王座上走下來，對著空中的九千餘張面孔跪了下去。

  「是朕錯了。」

  「朕願償還這筆血債。」

  懸在半空的九千餘張面孔終於有了變化。有人閉上眼睛，有人轉過身去，卻沒有一個露出原諒之色。

  城隍合上枉死簿，沉聲道：「悔過可以減輕罪孽，卻不能讓死者復生。你今日所做的一切，地府都會記下。待陽壽耗盡，該償還的因果，仍要一筆一筆償還。」

  國王重重叩首，再沒有替自己辯解。滿朝文武見狀，也紛紛跪倒在地。那些曾借殺僧令邀功領賞的官員，更是嚇得面無人色。

  當日，滅法國王廢除殺僧詔，命人打開所有牢獄，釋放尚未來得及處死的三百餘名僧人。

  他又下令拆毀刑場，用國庫錢糧逐戶撫恤死者家眷，在王城外修建萬靈碑，將每一名枉死者的姓名刻在上面。

  做完這些，國王當眾宣布退位，將王位傳給太子。

  他自己脫下王袍，住進萬靈碑旁的一座草廬，餘生守碑贖罪。

  新王繼位後，將「滅法國」改名為「欽法國」，又親自在大秦通關文牒上蓋下國印。

  玄奘在萬靈碑前誦了一夜經文。

  次日清晨，師徒幾人繼續西行。

  一個多月後，前方山勢漸高。

  數百座山峰隱藏在灰白色濃霧之中，遠遠望去，就像一頭匍匐在大地上的巨獸。

  山腳下，一塊被利爪抓得殘破不堪的石碑斜插在荒草中。

  上面依稀還能辨認出三個字。

  隱霧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