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各自留手
陸離的每一步都像用尺子丈量過,毫釐不差,穩定的落腳聲沒有起伏變化。
如果說豐樂樓三層屬於孟天齊這種曾經的人榜天才和長期困在煉神關隘前、把一身武學打磨得爐火純青的積年武者,那豐樂樓四層就是只有煉神境才能拿到入場券的地方。
煉神以下想要跨過夏九思,只有衝擊完美天人合一的幾位妖孽有機會做到。
前些日子,最新排名人榜第九的真武觀玉虛子來過一回,和夏九思鏖戰百個回合不分勝負。
或是為了避免損傷樓體,兩人出手上都保持克制,更多比拚招式精妙、法理深淺。
最後是豐樂樓破例,將玉虛子請上了第四層。
「吾內天地已自成循環,內外交匯,天地共鳴……閣下若無人榜三甲實力,就沒必要枉費工夫,免得劍下受傷。」
通往四層的樓梯做的極寬極大,夏九思大馬金刀坐在一張太師椅上,神色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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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那一坐,就像一口出鞘利劍,鋒芒畢露,偏偏又與周圍環境和諧無比。
氣機起伏,神識壓迫,好似要和天地合二為一,有股獨特韻律壓迫過來。
「天人合一的准煉神,難怪孟天齊也只能老老實實坐在下邊……」
陸離一步步踏上樓梯,每一步落點都恰到好處,無視了對方的氣機相爭。
煉神交手,氣勢積累,神識爭鋒十分重要,落入下風的話一身本事發揮不出七八成。
陸離對天地法理的認知,勝過許多煉神初期武者,否則與煉神交鋒一個照面就要被壓垮,談何越境逆伐。
但這個時候,不能表現得太赤裸,不然定有人要懷疑新冒出來的白無名身份。
和年齡無關,能在築基階段做到這程度,滿天下就沒幾人。
夏九思說人榜三甲才有挑戰資格沒錯,也就陸離和恆淨有一戰資格,第三的鐵穆風他沒見過,說不好能不能符合條件。
所以陸離換了種應對方式,隨波逐流,不和那方天地為敵。
放棄精神層面戰場,拱手相讓,唯有七竅玲瓏劍心相繼點亮,把氣勢相壓隔絕在外。
任憑外邊山呼海嘯,狂瀾澎湃,他仍不為所動,堅守靈台。
「五年前的人榜頭名毫無懸念,我何必下場自取其辱……真要分個生死,前三未必是我對手。」
陸離淡淡說道,完善著人設。
形象越真實,這個身份能發揮出來的作用就越大。
尤其他如今擔下扶龍衛之職,今後少不了以白無名身份和人打交道。
之前人生軌跡一片空白,沒有宗門同伴佐證,甚至連個對頭仇家也沒有,經不起推敲。
只有不斷添磚加瓦,令白無名這人物變得更加立體,將一樁樁本就發生過的事跡攬到身上,才能讓身份更穩固。。
時間一長,就會有人自動腦補,幫他補全有矛盾的點。
「原來是和啞道人同期的俊傑,志向夠大的……吾多嘴一句,武道上邊好高騖遠是真會害死人的。」
夏九思緩緩起身,伸手一招,桌邊的金色長劍飛到了手中。
「勝過我,就能登上第四層,名揚京師。」
陸離臉上的人皮面具巧奪天工,連本人站在鏡前都察覺不出端倪,有時候甚至會忘記自己有沒有戴上面具。
可身形體態和骨骼狀態還是原本樣子,在極熟悉的人跟前有可能會露出破綻。
夏九思本就判斷出來這人歲數不大,氣質成熟內斂,但骨相年輕。
一聽這話,立刻反應過來,那位讓人失去競爭念頭的榜首正是白雲觀啞道人。
往前推數年,除他之外,還有誰配得上這稱呼。
「請指教。」
陸離從樓梯上擺著的劍匣中隨手抽起一把利器,擺了個起手式。
沒了合手兵器,沒法用廿四節氣劍訣,該怎樣取勝就得好好說道說道。
劍尖一點,平地一聲驚雷,霹靂炸開,劍光已到了夏九思身前。
而這時,才有雷音滾滾震開。
劍比音疾,超出了視力捕捉的極限。
思來想去,還是雷澤奔霆劍術最為適合。
江湖中人修快劍的本就數不勝數,發展出了許多路數,也誕生過許多以快劍聞名的強者。
為了掩飾身份,他對雷澤奔霆劍術小有研究。
而且當劍快到一定程度,就能遮掩一些外人不易發現的點。
有些時候,並非單純追求快速建功,而是有別的劍意加成,卻能讓人忽略其他,只專注於「快」字一訣。
就如此刻,陸離以『夏至』劍意催動劍光,用雷澤奔霆劍術為表,極陽之力配上雷音,雷火迸發,劍速倍增。
當!
雙劍相交,如晨鐘盪開,清脆悠揚。
只是稍作停頓,交擊聲愈發急促,好似有十多件鐘器同時敲響。
夏九思臉上流露出一抹詫異,自己明明氣機占據全場,以天地之威凌人,結果沒有見到預想中的修為碾壓局面。
對手不知修的什麼秘術,竟能在一位準煉神面前夷然自若,精神不受絲毫影響。
難怪敢自誇能當年能爭人榜前三,這份精神力量想要半步煉神的話,早幾年就能做到,這會兒都該反過來是他前輩了。
還停留在築基圓滿,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不知是否被啞道人刺激的,竟敢去打完美天人合一的主意。
沒見一個不小心,就耽誤了五年的黃金時光。
回到劍法上,夏九思不得不承認,這劍速嚇了他一跳。
從未想過,有築基武者能將劍速推上這個層次。
比快劍,夏九思肯定不敵,跟上數劍遂轉變了應對方針。
豐樂樓主要目的本就是廣交天下英傑,故而限制調動天地元氣,不然他這個級別的半步煉神出手,沒幾招先把豐樂樓給毀了。
但不論再快的劍光,夏九思總有辦法照單全收,像是一座連接天地的熔爐。
劍光在他所劃定的圈內橫衝直撞,爐子隨時有可能傾倒的樣子,但就是安然無恙。
「好,好劍法!你這快劍,煉神以下難逢敵手!」
夏九思大呼痛快,被調動起了戰意,出手盡顯大家風采。
那金色長劍富貴堂皇,催使時金光閃閃,布下層層陷阱。
但凡陷入,便是泥牛入海,再也別想走脫。
但陸離的劍就憑一個快字,不做劍路變化,劍意轉化,硬是憑藉劍速跳出了重重包圍。
夏九思乾脆放緩了出劍速度,招式後發,以逸待勞。
他有修為優勢,就算不勾動法理壓人,也能從細微處瓦解攻勢。
對方的出劍姿勢、肌肉伸展、內力運轉,每一點都能預判劍光走勢。
他的劍理,已然登堂入室,舉手抬足間內蘊玄妙。
能用最小代價去拆解這天火神雷加持的快劍,看著被動,實則局面盡在掌握。
但不得不承認,今日對手比玉虛子要難纏得多。
那位真武觀嫡傳能撐上百招,全憑純陽太極劍守御無雙。
在瞬間爆發上,純陽太極劍遜色於好幾門法身級劍法,但只要悟得太極劍意,同階當中想輸都難。
對上勝過自己一個境界的對手,也能守得堅若磐石。
若非心力難支,在不用殺招情況下,夏九思再圍攻百招也不見得有效果。
『此等速度,一個築基圓滿能撐多久,不過曇花一現……若能後退一步,同我一樣選擇天人合一狀態,此子前路光明敞亮,是個值得拉攏的好苗子。』
夏九思手上金劍舉重若輕的一拍,胸口、咽喉、眉心幾處要害同時被劍光指中,又全數湮滅。
成長路上,見過太出色的人也不好。
不是倍受打擊,失了鬥志。
就是生出不切實際的妄想,朝著空中樓閣無效努力。
十數招後,有所習慣的夏九思甚至有心情點評起這劍法來。
『極致的劍速,兼具雷霆之音震破罡氣,又有天降怒火添加威勢,縱觀江湖上這些年的以快字立意的知名劍法,似乎沒有能全部對上的……不好,劍意直轉陰寒肅殺,此人竟在另一條劍路上同樣有高深造詣!』
夏九思一陣寒意上涌,不光是源自心頭,還有真實世界的呈現。
那把陸離隨手抓起的長劍覆滿白霜,雪花飄飄,劍身被凍出絲絲細紋裂痕。
未傷人,先毀劍。
『藏得好深!哪家宗門,居然能培養出這樣的劍道怪才!』
夏九思心中一動,左手手心浮現一隻赤金蟾蜍,似有恐怖吸力。
誠於劍者,不可能在煉神之前的有限時間裡同時走兩條劍路,這會使對天地法理的認知需求翻倍,微調內天地的難度又何止兩倍。
這豈非拿自己的大道前途在開玩笑。
可這急轉直下的一劍做不了假,寒意森森,分明同樣悟得劍意,而非簡單兼修。
左手剛作勢欲抬,便強行收了回來,金劍一格,讓開了通往四層的道路。
「閣下劍法出凡入勝,登上豐樂樓四層實至名歸……常年待在樓中,看來是孤陋寡聞了,不知江湖還有這等快劍。」
「多謝手下留情……承讓。」
劍勢走老,陸離手中長劍正好從頭到尾分崩離析,散成一堆碎片。
利器級兵器在這個級別的交戰中,又和寶兵多次相交,等於是一次性消耗品了。
他疑惑的點,是夏九思明顯仍有餘力,不知為何突然收手。
對方的左手有一瞬間讓他生出危險感覺,又很快散去。
是法身招式抑或暗中修成,不想暴露在眾人目光中的強大武技?
不論如何,這場算他贏了,目的達到。
不然再打下去,被限制了真本事的陸離還真想不出好辦法取勝。
廿四節氣劍訣太過醒目,只要一動真格保準會被認出,只抽出一兩式還能扮做兼修的不同風格劍法。
「再請教一聲,若想上五層,也得擊敗守衛?」
「哪有前輩願意整日守在樓中……五層賓客皆是受樓主邀請,並無準確實力要求。」
夏九思一愣,搖了搖頭說道。
不愧是拿啞道人做目標的年輕人,贏了之後連豐樂樓五層都開始考慮了。
不過還沒到三十的年紀,只要早日認清現實,放下執念,以天人合一之姿晉升煉神境。
加上這手劍法,數年之後真有機會被邀請來到豐樂樓五層。
「還請留個大名,我也想知道自己敗在了誰手上。」
「外海白無名……」
陸離頓了頓,編了個師承出來。
懸空島孤懸無盡之海,四面無落腳之地,和神州大陸徹底隔絕,又怎麼不算外海。
真實世界的外海同樣充滿神秘色彩,海上本土居民,遠離中土遷去外海的武者,組成成分複雜。
裡邊充斥著啥樣人物都正常,撞上奇遇收穫傳承,每年能多出大把類似故事。
但也側面說明,外海的不可預知讓大家相信機遇更多。
反正不好查證,隨便亂編就好。
「外海武者,難怪劍法看著陌生,可能練劍路數和中土也有所不同。」
夏九思若有所思,手掌一揮,將樓梯上雜物掃得乾乾淨淨。
重新坐了下來,敗了一場好像對他沒有任何影響,面色如常。
「怎麼可能!真的贏了?」
「不會是夏前輩留手,故意放水了吧?」
幾人守在三層樓梯口,正好目睹,全程大氣不敢出。
直到此刻,才長出口氣,把震驚情緒表露出來。
「留手是肯定的,二人都沒施展法身招式,又非生死相搏,要拆了豐樂樓……但放水談不上,夏前輩和玉虛子那戰我也在場,絕對沒有今日激烈。」
孟天齊皺著眉頭,低聲說道。
「費兄弟也是練劍之人,可曾見過將快劍演繹的如此可怕之人?」
「我和廬山劍盟的余天打過交道,他的一字電劍同樣以快著稱,施展開來只見一道電光奔走……」
姓費青年高眉薄唇,一看就是倨傲自矜之輩。
當下排名人榜二十八位,京師本土人士,正準備參加下月的群英會。
他和孟天齊結識不久,卻對他十分信服,視同兄長。
「細細想來,余天的快更加純粹,更加簡單……此人快劍中摻了太多東西,給我一種大雜燴的感覺,當然威勢強出不知幾凡。」
姓費青年好歹是從小抱著劍器長大,修完家傳劍法,再去各處拜訪名師,絕對的劍痴人物。
他能夠感受到的內容比旁人更多。
「奇哉,這劍法怎會練成這樣,又怎麼強到這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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