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弗里德里克·泰勒
第804章 弗里德里克·泰勒
深地之下,萬籟俱寂,只有環形約束場通電時發出的低頻嗡鳴。
實驗室的中央,巨大的球形真空室像一顆被剖開的黑色心臟。
在它的核心,一團熾白色的等離子體雲霧正緩緩旋轉,光芒刺眼,卻又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束縛著,無法觸及真空室的內壁。
透過厚達一米的特種石英玻璃觀察窗,可以看到在那團光的風暴中心,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正在不斷地閃爍、重組,時而清晰得能分辨出四肢,時而又潰散成一片混沌的光點。
那是林雲。
或者說,是林雲曾經的物質形態,此刻被強制維持在宏觀量子疊加態的邊緣。
「觀測者數據同步。」
丁儀的聲音在控制台前迴響,他指間夾著一根早已熄滅的香菸,菸灰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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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前的一排屏幕上,瀑布般的數據流正以人眼無法捕捉的速度刷新。
「陳博士,你的腦波諧振頻率穩定嗎?別緊張,把這當成一次————嗯,比較特殊的視力測試。」
陳博士沒有回答。他坐在丁儀旁邊的觀測席上,頭上戴著一個連接著無數線纜的銀色頭盔,雙眼死死盯著真空室的中心。
他的額頭布滿了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滑落,滴在嶄新的白色無服衣領上。
他能「看」到一些屏幕上不存在的東西。
這種感覺相當奇妙,通過頭盔的增幅,他的意識仿佛與那團光霧連接在了一起。
他能「感知」到林雲的存在————
林雲她就在那裡!
「壓力過載百分之三,冷卻系統功率提升至百分之九十五。」
一個年輕的研究員報告道,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尖銳。
張啟站在主控台後方,雙手插在口袋裡,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對他而言,這場實驗的每一個變量,都已被他推演了億萬次。
就在這時,控制室厚重的合金門旁,一盞平日裡從未亮過的深紅色指示燈無聲地閃爍起來。
緊接著,一個毫無感情的電子合成音在室內廣播中響起:「一級訪問權限請求。訪客身份確認:面壁者,弗里德里克·泰勒。請求授權進入A一7會客區。」
「弗里德里克·泰勒?他來這裡幹什麼?
難道自由聯邦那邊窮得連個像樣的實驗室都批不下來,要跑我們這兒來蹭機時了?」
丁儀從屏幕前抬起頭,還有閒工夫開了個玩笑。
「我去見他。」
張啟轉身,脫下身上的白大褂,隨手搭在椅背上,「這裡交給你,丁儀。
維持住穩定,不要冒進。」
「放心。」
丁儀重新把注意力投向屏幕,還順手比了個0K的手勢。
張啟穿過數道需要虹膜與基因雙重驗證的閘門,來到位於實驗室上層的會客區。
這裡的設計與下方那種極致的工業與科技感截然不同,更像一個私人俱樂部的休息室0
拋光的紅木地板,牆上掛著幾幅看不懂的現代派油畫,空氣里有淡淡的雪茄和現磨咖啡豆混合的香氣。
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白人男性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眺望著外面那個被掏空的山體,以及那艘靜臥在黑暗中的鋼鐵巨獸唐號。
他身材高大,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只是鬢角處已經有了些許銀絲。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你好,張啟博士。」
弗里德里克·泰勒,前自由聯邦國防部長,現任面壁者之一,主動伸出了手。
「你好,泰勒先生。」
張啟握住那隻手,觸感乾燥而有力。
他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拉開一張椅子坐下,」請坐。咖啡還是茶?」
「咖啡,謝謝。」
泰勒坐下,目光卻沒有離開窗外的巨艦,「我來的時候,他們帶我參觀了這裡————真是偉大的工程。
你們的國家————總能創造出這種集中力量的奇蹟。」
「只是在為生存做準備而已。」
張啟為他倒了一杯藍山咖啡,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兩人之間的空氣。
「你來找我,應該不只是為了稱讚我們的造船廠。」
泰勒端起咖啡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聽說————你正在進行宏原子穩定態的研究。」
他最終開口,聲音低沉,「我讀了你的論文,很了不起的構想。」
「嗯。
「」
張啟點頭,然後等待著下文。
他大致猜到了泰勒的來意。
在原本的歷史軌跡中,這位面壁者的計劃,正是寄希望藉由宏原子武器將整支艦隊量子化,以此來對抗三體。
「張啟博士,你是這個領域的開創者。」
泰勒深吸了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那雙藍眼睛裡第一次透出某種急切,「你覺得————用宏原子武器來對付三體人,勝算有多大?」
「很難。」
思索了片刻,張啟才開口回答,「宏原子武器的優勢在於它自身量子特性的不確定性,讓敵人無法有效防禦。
但這個前提是,敵人的基礎物理水平不能遠超我們。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三體文明能將一個質子進行二維展開,在上面蝕刻電路,把它改造成一台超級計算機。
這意味著他們對物質維度的理解和操控能力,已經超出了我們的想像。」
「更致命的是智子,我們所有的研究,所有的實驗數據,對它們都是透明的。
在我們造出第一顆宏原子炸彈之前,他們就已經拿到了完整的技術資料和設計圖。
你覺得,他們會沒有準備嗎?
他們會有足夠的時間,開發出專門克制這種武器的手段。」
聽到張啟的回答,泰勒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
他靠回椅背,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那聲音里混雜著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釋然。
「是嗎————果然是這樣啊。」
他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看來,是我想得太天真了。」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任由那滾燙的液體灼燒著他的喉嚨。
「你知道嗎,張啟博士,」
泰勒放下杯子,眼神有些渙散,「因為你公布的聚變發動機技術,我們那邊————聯邦,也啟動了太空艦隊計劃。
但是,伴隨而來的,是另一股你思潮—逃亡主義。
「他們成立了各種各樣的委員會,在國會裡日夜爭論。
有人說,我們應該把所有資源都用來建造逃亡飛船,能跑掉多少算多少。
有人說,應該立刻向三體投降,祈求他們的仁慈。
還有人說,這一切都是個騙局。」
泰勒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我被選為面壁者,聽起來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
但實際上,我的每一個提案,都會在國家預算委員會那裡被卡住幾個月。
他們要求我解釋計劃的每一個細節,否則就不批款————」
他看向張啟,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羨慕。
「所以我佩服你們。你們居然真的能排除一切干擾,無條件地支持你的計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將————一個神話,從圖紙變成了現實。」
「但另一方面,」
泰勒的聲音又低了下去,「我越是研究三體文明的資料,就越覺得————那是一種我們無法理解,也無法戰勝的存在。
面壁計劃的初衷————是讓我們去思考戰勝他們的戰略。
可是,一個連質子都能隨意擺弄的文明————我們的計謀」,在他們看來,會不會就像螞蟻在策劃如何絆倒一頭大象一樣可笑?」
「張啟博士,我們————真的能用人類的才智,戰勝三體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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