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千般好

  西昌侯府內宅，四個一等管家婦手持竹板，侍立左右，寶月兩個弟弟蕭寶卷和蕭寶玄因為「裡通外敵，漏泄機密」被按在廊下長凳上，褲子褪了一半，正要行家法。

  兩個孩子哭得稀里嘩啦，又求饒又是認錯。

  寶月翻著書，也不看兩個弟弟，淡淡問道：

  「知錯了嗎？」

  「知錯知錯！寶玄再也不收東西了！姐姐別打寶玄！寶玄最聽話了！寶玄還小不懂事！寶玄再也不敢了！」

  「寶卷也知錯了！寶卷對姐姐忠心不二！但寶卷比寶玄大一歲，早懂事了！懂事了還受人騙更該打！姐姐打寶卷吧！只要姐姐彆氣壞身子就好！」

  「對！姐姐打寶卷吧！本來就是他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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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寶卷哭道：「什麼叫我的主意！你自己當時樂得跟老鼠似的，現在又怪我，若不是我攔著，你早叫人姐夫了......」

  寶玄哭道：「是你先說送上門的不要白不要，還說出了事有你擺平，不然我哪敢......」

  「你胡說八道！我根本沒說過！」

  「你說過！你明明就說過！」

  「蕭寶玄你是豬嗎！」

  「你才——」

  寶月把書一撂，兩個小孩立刻噤聲。

  「到底說沒說過，我懶得聽。我只問一遍，還有沒有下次？」

  兩個孩子一聽姐姐這是要放他們一馬，忙不迭謝罪，賭咒發誓沒有下次，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既然沒有下次，那就——」

  這時一個武婢進來稟報：

  「少主，四娘子的車出了國門。」

  如果把京城視為一個同心圓，那最中心的是天子和台省所在的皇宮，也叫宮城、台城；台城之外是包含各種官衙和居所的皇城；皇城之外是面積廣闊又熱鬧非凡的生活區，就如今天的市區，市區就是「城邑」的邑；而市區之外，是郊。此即《爾雅》所謂「邑外謂之郊」也。

  建康市區與郊外的分界線，是北到雞籠山、南到雨花台、東到石頭城、西到燕雀湖，蜿蜒曲折，一共五十六所籬門。因為是建康的外郭，所以又稱郭門。

  國門就是五十六所郭門之一，是五十六所郭門中南面方向距離皇城最遠端。因為皇城布局是東北——西南走向（此與長江在南京段的流向有關，先向北然後向東流，這就是為什麼項羽那時說江東子弟如何如何，江東這這個詞就是和長江流向有關，長江從九江、安慶以下由西南向東北流，所以指稱江兩側地域的方位不用南北，而用東西，上張圖）

  （接上圖：也是由此，左從八卦對應的位置天南是北，左就是東，從江北論，左也是東，所以江左就是江東，以政權核心代指江南）

  故而南面正對皇城的郭門不是南籬門，而是南籬門東面的國門。（上張圖）

  （接上文：還記得我之前說京都二邑以秦淮河為界，北是建康，南是秣陵，我標黃箭頭的地方就是秦淮。秦淮之南有個綠箭頭的水流，汪先生沒有注名，那是死馬澗，古稱南澗，南澗之南，對著建康中軸線的就是國門。注意建康城布局，是斜的。李白詩說「同在長干里，兩小無嫌猜」那個長干里，也在此處）

  謝小四這時候應該在忙雙舟論藝的事，不在城裡好好呆著，往南出國門做什麼？

  南出國門就兩條路，一條是沿南澗至石子岡的十裏白楊路，另一條是向西走沿江道，而這兩條路都能到新亭！

  難道說——

  寶月臉色驟冷：

  「給我打。」

  「啊？！姐姐！姐姐不能——哎呦啊啊嗚嗚嗚嗚——」

  兩個孩子在竹板聲中悽慘哭嚎，寶月眸色寒冷，紋絲不動......

  ......

  星涵小座駕，歡聲入國門。

  經過廬陵王一事，王揚別說遊覽的興致，就是找房子的興致都沒了，只想馬上離開郊外，進入京邑。如果不是之前留後手叫來了小謝，他就直接跟庾家走了。

  可既然叫了人，總不好讓小謝空跑一趟，所以就辭別兩家，專等小謝。

  本來王揚心情不好，但見到謝星涵之後，不知道怎麼的，就開朗起來！可能是在謝星涵面前能很放鬆，又或者小謝是坐地炮，一副很罩得住的感覺，再加上小美女明媚四射，眨一眨眼便星光璀璨，之前那些堵在胸口的煩悶竟不知不覺間散了大半，連帶在外面騎馬伴行的陳青珊馬蹄也輕快起來！

  只有小凝坐在車前聽著車裡笑聲有些悶悶，之前在荊州時她就說同車不好，那時娘子說「哎呀這是荊州又不是建康」，但好歹她還在裡面侍奉！後來兩人同車直接同習慣了！也不讓她侍奉了！

  好吧，那是在荊州，她也沒法說什麼。可現在這是在建康！她來的時候特意提醒了一下，娘子又說什麼「哎呀這是在郊外，又不是京邑」，可現在已經進京邑了啊！

  兩人不僅沒有分車的意思！還邊聊邊掀車簾往外看！娘子你多少注意點啊！

  要不要再提醒一聲？

  還是算了，會被打發回老家的，唉......

  建康古稱金陵，自孫吳建都後，成為江南政治經濟中心，與北方名都長安、洛陽相抗衡。如今長安、洛陽皆衰落，即便後來依靠強大行政命令與雄厚財力堆起的北魏國都平城，仍然無法與建康相匹敵。無論從人口還是城建上來說，建康都是當時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大都會。

  《太平寰宇記》引《金陵記》云：「梁都之時，城中二十八萬餘戶，西至石頭（今清涼山），東至倪塘（今泥塘），南至石子岡（雨花台），北過蔣山（鐘山西峰）。東西南北各四十里。」

  整個京師方圓數百平方公里！人口以當時均數一戶五口計算，則僅郭城之中就達到一百四十萬人上下！注意，這還只是官籍數目，沒有算世家大族下的部曲奴籍、不貫籍的僧侶尼姑以及城外郊區人口，是世界上第一個有確切記載的、人口超百萬的城市！

  雖記載的是南梁盛時建康的情況，但考慮齊梁之間京城幾次大血戰，人口銳減，此時又當永明治世，「十許年中，百姓無雞鳴犬吠之警，都邑之盛，士女富逸」，所以未必比梁時遜色多少。（上張圖）

  （比如這張圖中錯誤數不過來，不是誇張，是真數不過來。之所以沒讓它畫南齊是因為它更無從參照，畫再多也是編的。這張其實除了江、御道、秦淮南北、把台城和皇城的關係畫出之外，沒有任何建康特點可言。我也沒時間調，反正大家主要感受一下那種繁華就行，除此外其他任何細節包括那個橋都不要參照圖中，正文進行到各處會隨時寫，還有這個系統圖片大小限制清晰度來來回回不符合真服了！！）

  王揚看著一路繁華，撲面而來，光各種服飾的外國行商就迎面錯過兩波！不由大為感慨！這真和江陵不是一個量級的呀！難怪小巴心心念念要打回建康，難怪小珊總說家鄉如何如何，難怪京都人士不管是做官還是不做官大多都不願出外！如此市廛殷盛，百業蒸騰，居貨山積，來往流水，當真有匯聚四方、吞吐天下的帝京氣勢！當時傳雲「寧為建康掾，不作外郡守」，雖是誇張之言，但建康富庶，可以想見。

  再往前房屋突然密集，地勢開始起伏，街巷縱橫少直道，屋瓦高低多錯落，有大宅深院，也有小店毗連，仿佛由規矩成塊的里坊轉入一條更複雜、也更熱鬧的水鄉古鎮——

  謝星涵甚是興奮，拍著王揚手臂：

  「看！前面就是長干里！」

  王揚驚道：

  「長干里！」

  「是啊！你聽說過？！」

  「《吳都賦》：『橫塘查下，邑屋隆夸；長干延屬，飛甍舛互』！」

  「不錯不錯！就是這個長干！」

  其實何止《吳都賦》！顏之推《觀我生賦》：「經長干以掩抑，展白下以流連！」韓翃：「長幹道上落花朝，羨爾當年賞事饒。下箸已憐鵝炙美，開籠不奈鴨媒嬌！」更不用說李白那首名聞天下的《長干行》！

  不過王揚也只是聽過長干里的文學美名，卻不知長干里為何得名長干里，更不知道長干里現實中分為三大區。《建康實錄》注引《丹陽記》云：「江東謂山隴之間曰干。建康南五里有山（隴）岡，其間平地，民庶雜居，有大長干、小長干、東長干，並是地里名（里就是里坊）。小長干在瓦官南，巷西頭出江也。」

  最西面沿鳳台崗（今花露崗，李白鳳凰台上鳳凰游那個鳳凰台也在此處）地一路延伸至江岸的是小長干，中間以南澗為中心的狹長地區是大長干，東面沿赤石磯（雨花台東南余脈）的是東長干。東長干再往東北就是烏衣巷。

  謝星涵神采盎然，抬手搖了搖：

  「我們這裡有幾句話——『建康城裡千般好，不如長干一杯倒！』又說『大長乾禮佛，小長干沽味，東長干多少不怕貴！』——」

  王揚奇道：

  「為什麼不怕貴？是東西好嗎？」

  「因為在大小長干把錢花光了，到東長干東西再貴也買不起，所以不怕貴！」

  「哈哈哈哈哈！」

  「還有一句，小長乾的板鴨，大長乾的齋菜，東長干吆喝得嗓子壞！」

  「這我知道，大概是在大小長干吃飽了，到東長干飽著肚子逛，商販空吆喝也攬不到客！」

  「王軍司真聰明，一猜就中！今日小女子為軍司大人接風！先去小長干吃板鴨！軍司大人意下如何？」

  「速去速去！莫延誤軍機！」

  「得令！！」

  ————

  註：①張學鋒先生認為建康城的布局走向還與清溪流向有關，有理。參氏撰《六朝建康城的發掘與復原新思路》。

  ②《太平御覽》引《南朝宮苑記》：「南籬門在國門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