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越雷池
臘盡春回,王揚離荊。
古人說「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
煙花三月,晴風日暖,柳岸飛綿,是最適合下江南的時候。
王揚、樂龐、庾於陵三人結伴,大船三艘,小船兩艘,帶著小珊及一眾僕從護衛,家資器用,沿長江順流東下。一路上訪名城,尋美味,買玩好,探芳菲,遊山玩水,吟賞煙霞,玩得不亦樂乎。
這一日行過彭澤縣進入豫州境內,江流至此陡然開闊,兩岸山勢卻愈發奇峭,不復先前平衍之態。但見蒼崖拔地,如劍如戟,崖間雲氣蒸騰,時聚時散,日光穿雲而下,射入江中,碎作萬點金鱗,晃人眼目。
萬金之中,沙洲星羅棋布,大小相間。洲上遍生蘆葦,新綠如茵,淺水處菖蒲叢叢,紫花盛開,前行探路的小船穿梭於蘆盪之間,驚起片片水禽,撲稜稜飛起,鳴聲上下,半晌不散。
樂小胖和庾於陵看得心曠神怡,一同去船頭找王揚,商量一下是不是找個沙洲登岸。
王揚手邊放著《毛伯成詩》,此時正愜意地枕在陳青珊腿上賞著藍天美景,一任江風拂面,日光暖身。
聽到樂小胖和庾於陵想尋個沙洲停船,便道:
「這兒風景確實不錯,不過到底是野洲,沒什麼名堂。上面有沒有毒蟲毒蛇,春水漲起來會不會漫洲,地面實不實,落腳安不安穩都不說好。不如再往前走,等到了新冶縣咱再下船,登大雷岸,鮑明遠《登大雷岸與妹書》就是在那兒寫的,咱們既然路過,不得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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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於陵拍手稱妙!
樂小胖不明所以:
「大雷岸,這名字好怪。」
庾於陵道:
「大雷岸因雷池得名,你沒聽過『不越雷池一步』嗎?就是這個雷池!」
樂小胖很是驚奇:
「啊?原來真有雷池這個地兒啊!我還以為是編的呢!那得去看看!誒?為什麼說不能越雷池?」
庾於陵於此也是一知半解,看向王揚。
王揚道:
「東晉時蘇峻自歷陽起兵,江州刺史溫嶠欲自江州率兵入衛建康,時皇舅庾亮執政,恐荊州陶侃趁機發兵東下,便寫信給溫嶠讓他固守原地以防荊州,信中說『吾憂西陲,過於歷陽,足下無過雷池一步』。西陲就是指荊州。庾亮以雷池為東西分界,不過雷池,則為不越界——」
王揚說到這兒偏頭看著樂、於兩人,挑眉一笑:
「這次我們正是從荊州來,難道不越越雷池?」
樂龐整張臉都亮了起來,騰地站起來,右臂高高揮動,中二氣十足地吼道:
「越雷池!必須越雷池!」
庾於陵本來讀書讀得有些拘謹呆悶,但自從接觸王揚之後,眼界始開,讀書漸活,潛移默化間,氣質有變。再經過去永寧郡尋王揚和被囚王府一事,成熟不少。這一路被王揚和樂小胖帶得,更是活潑許多。
此時聽王揚這麼一說,胸口也湧起一股熱意。望著前方水天,江風撲面,意氣風發,引用《易經》中的句子,朗聲說道:
「『利涉大川,往有功也』!此正當越之!」
王揚一下坐起,慵懶之氣,一掃而空,雙指向前一探,神采飛揚:
「小珊,起帆!兵發雷池!」
陳青珊笑著站起,走到船舷邊,提氣傳令,清亮的女聲在江風中傳出去老遠:
「起帆——走雷池!」
在船頭少年的呼叫聲中,大帆升起,船頭破浪,直向雷池而去......
(上個圖)
......
「雷池踞大江之北。上承尋陽、夏口之流,下達姑孰、建康之會。兼扼蘄陽、永興、太湖、高塘諸內河喉嗌,實江防阨塞,兵家要地——」
「什麼陽、什麼永興,都在哪啊?」(其實蘄陽已改名為齊昌了,但王揚說的還是古地名,而高塘是梁朝才得名,此時尚無)
「給我個樹枝,一畫你知道了。」
「快給我揚哥拿個樹枝!」
「你竟然會叫哥了......」
「所以哥到底是啥?」
「......東吳時就在此設雷池監,晉家南渡,改設大雷戍至於今。劉裕討盧循,決戰於此。晉安王劉子勛舉兵江州,亦遣俞伯奇斷大雷,禁絕商旅,又以五千甲士戍之,咱們先去看劉子勛的兵營遺址。說起這個劉子勛很有意思......」
王揚船停新冶縣渡口,讓黑漢帶人留守船隊,何季負責去縣中採辦補給,自己領著陳青珊、小阿五、樂小胖、庾於陵等一眾侍從護衛,沿大雷岸遊覽。
樂小胖本來不愛遊覽什麼古蹟,即使旁邊有人介紹緣由,也覺得沒不多意思,他一直以為是自己對這些歷史陳跡不太感興趣,但現在才知道,原來講的人不行啊!
那些介紹的人只是死背些史事典故,哪像王揚這麼通博連貫,意興揮灑,只是聽詞兒就是一種享受。跟著王揚一路來,那是越游越起勁,四顧之下問道:
「如果讓你五千人守大雷,你怎麼守?」
庾於陵無奈而笑:
「你這種問題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
自從樂小胖知道王揚知兵之後,這一路上每到一地,只要聽說是兵家要地,總要指點江山一番,經常以「如果讓你守哪哪哪」開頭髮問,然後再自己胡說一通,樂此不疲。
樂小胖道:
「怎麼?就許你問子曰詩云,不許我問?」
「我那是正經問題!」
「我這也是正經問題!」
兩人正要找王揚裁決到底誰才是正經,忽然道右轉出一隊皂衣官差,為首之人一臉為難神色。他們其實已經在旁邊躊躇了好一會兒了——
先是遠遠瞧著,先瞧阿五,然後瞧陳青珊,尤其是陳青珊,瞧了又瞧,但見王揚等人衣著翩翩、仆衛隨行的氣派,知道必是世家子弟,不敢輕易上前。又是觀察,又是商議,反覆掂量,直到王揚一行人說笑著眼看就要走過去,才咬牙迎了上來。
馬勇立即帶人上前,橫步攔住喝道:
「做什麼?」
官差馬上停步,彎腰作揖:
「小人們是新冶縣衙的差役,奉命稽查往來,敢問諸位,可有帶有過所?」
馬勇聽得稱奇,走回來向王揚稟報。
眾人一聽都愣了。
王揚最開始穿越時雖然就被查了過所,但自從冒姓之後,也不用說冒姓,就是換了衣服之後,也再沒人來查過。至於樂小胖和庾於陵更是聽愣了,長這麼大都沒遇過這種情況。
其實別說他們了,就是陳青珊獨自走江湖的時候,都罕有被問及過所的時候,一般只有在關防要道、城禁戍警時才會盤查看起來不對勁的商賈流民、販夫走卒,哪有青天白日來查世家子的?
樂小胖眉毛豎了起來:
「瘋了?查我們過所?」
那差人連連躬身:
「公子在上!不是小人們吃了熊豹膽敢找公子們的晦氣——實在是上面有令,小人們也是當差辦事......要不......要不就請幾位公子就行個方便,把過所取出來給小人們瞧一眼......」
你說他膽大吧,但他語氣很卑微;你說他膽小吧,但他提要求可一點不含糊!
樂小胖熟悉公人心思,覺得這是欺生,半點不買帳,喝道:
「誰有這個方便!滾滾滾!」
那差人被他一喝,脖子一縮,躬身更低,腳下卻不後退,目光暗中看了眼陳青珊。
如果是遵紀守法好少年,道德模範在胸前,說不定來個帶頭維護法紀,配合官府調查什麼的。但王揚向來沒有這麼高的覺悟。
他的過所,包括他隨行人的過所,其實都沒有問題。可他還是不想去拿。一是他素來謹慎,要防備有人藉此設套。二來不想給陌生人泄露身份信息。三來過所都在船上,如果派人去取,這一來一回,哪也不用逛了。
他一揮手,馬勇會意,帶著幾名衛士向前,直接驅擋官差。
官差不敢衝突,只能後退,看著王揚一行逕自過去,想說只查那個女的的過所也好啊!但終究沒有那個膽子,張了幾次嘴,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這個小插曲倒沒耽誤眾人遊興,只當是小縣差役不知深淺,偶然看到這麼多生人,便莽撞上前。眾人說說笑笑,一路往西,往大雷口走。
越向前行,景致愈佳,還有沿江的石砌步道,然而走到大雷口附近時,眾人卻發現,前方竟有橫木攔道,縣兵把守。
縣尉主動迎上前來,躬身抱拳,客客氣氣問:
「敢問幾位公子,可是要往大雷口去?」
樂小胖道:
「對啊。」
縣尉抱歉說:
「今日實在不便,前路已經封了,還望諸位公子多多海涵。公子們若想觀賞江景,不妨另擇別處江岸遊覽。」
樂小胖甚是不悅:
「為什麼封路?」
「公子息怒,實在是有貴客駕臨,不得不如此。」
樂小胖本來以為是有什麼公事或者水患什麼的,結果是因為有「貴客」來,把整片江岸封了,火氣頓時上了來了:
「啥貴客還封路!你說我聽聽!」
縣尉姿勢禮敬,眉宇間卻是一副很有底氣的模樣,微微一低首,聲音清淡:
「蕭六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