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詔曰
此時朝會分為常朝、大朝、特朝三種。
常朝即尚書省眾官員的定期朝議,這是處理國家大政的常規程序,所以尚書省才被稱為政務中樞,相當於國某院。勤奮的天子每次都到;不勤奮的天子有時到,有時不到,到了就叫「臨朝」,不到則將朝議結果書面奏報。
大朝則指元旦這類禮儀性的大朝會,這是真正的皇帝百官齊聚一堂,無論天子還是官員都要到場,官員如果不到就叫「闕朝會禮」,會被彈劾。
特朝則是臨時徵召的朝會,一般因事而召,分為兩種。
一種是天子召集特定高級官員比如宗王、公侯、門下、散騎、兩千石以上議事,如此則天子到場,官員無故不許不到。
另一種是內外博議,即廣召群官論議,漢時又稱「廷議」。天子出不出席不一定(不出席的情況居多),如此則除需要領議的尚書八座之外,正當值、有職事或不便的官員都可不來。
今日六品以上朝會就屬於內外(漢朝是內外朝,南朝是宮禁內和宮禁外)博議,不僅天子沒到場,像太子、竟陵王、廬陵王等很多重量級人物同樣沒到場。
這是在內外博議中屬於正常現象,沒什麼好奇怪的。只是本來不少人猜測一定會到的豫章王,不知道是出於避嫌還是什麼原因,竟也沒到!
那已經「榮休」的柳世隆趕來聽朝會,就很有意味了。
雖然他到目前為止一句話都沒說,但若最後真治了王揚,荊蠻一亂,他兒子還能回得來?搞不好什麼時候就會親自下場!若因為個王揚得罪柳國公,更不值當......
沒發言的都慶幸自己沒說話,至於無可無不可的,那更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沈約、孔稚珪都是朝廷大員,正經的體面人,各有所思也各有所忌,沒和杜乾光和劉警對線,也沒繼續揪著王揚,只是各自陳說心意,或反駁或自白,語氣正直,言辭侃侃,算是高掛免戰牌。杜乾光、劉警也沒再糾纏下去。
但孔橐卻發了狠,反指杜、劉與王揚為同黨,以個人好惡亂國家法度!並要奏彈兩人凌鑠上官、譏訕朝士!肆言無忌,妄加詆毀!
同時咬死一句「若與敘功,是使叛逆得竊忠義之名,亂臣能邀勳勞之賞!」
只一此句,即中要害,殺傷力不小。
丘雄則再次附議!
並言兩博士官私言偏袒王揚,懷疑此中有利益往來!
杜乾光剛要開口,便被劉警搶先,以眼神示意杜乾光不要說話,自己則一馬當先,以一挑二!
先說丘雄是以己度人:
「賣國之徒,謂忠義皆可市!
卑鄙之輩,笑路人盡藏私!
以利祿之心窺人,是丘雄之心先有利祿也!
以賄賂之念疑人,是丘雄之念先有賄賂也!」
說得丘雄一陣狂汗,這特麼有點准吶......
又說孔橐與丘雄一樣,自己心中有黨,所以就指別人為黨!
孔橐大怒,反指劉警當廷構陷,要劉警拿出實據,不然反坐!
雙方爭執幾過,言辭越發激烈!
中書令謝朏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廟堂喧囂,有無人問?」
不少人這才發現,謝朏竟然到了!
這位大佬除了元旦大朝會外幾乎不上朝,今天怎麼來了?
柳國公是為兒子來的,他是為什麼?
蕭鸞當即命謁者牽劉、孔、丘三人下殿!又命殿中侍御史(專司殿法紀,駐中辦紀檢組)彈劾劉警、丘雄,尚書左丞彈劾孔橐,明日具章送省。
三人俱免冠謝罪,回家待劾。(彈劾自有程序,一旦進入正式彈劾,便不能入宮門,後文會寫到)
只不過孔橐、丘雄走得是腳步沉重,心事重重;而劉警則好像打了勝仗一般,雄赳赳而去。
劉警一換二,杜乾光尚在朝,加上蕭鸞一上強度,朝中皆靜肅。
八座論議:
王揚雖為逆首,領治兵謀,然能反正歸義,全靖荊蠻。
曲護逆王,嫌疑確存,跡雖可征,實無可證。
功過相折而功有餘。
年未弱冠,不登仕籍,宜比前朝周山圖功,賜爵關中侯,同七品,補國子學生。入學之後,即行爵命。
(此時關內侯六品,關中侯在關內侯之下,南齊時本不封關中侯,現在為王揚封,定為七品,此後成為定製。像關中、關內這種侯都屬於「賜爵」,雖然帶個侯字,但和封侯的侯差得很大。賜爵和封爵不同,封爵公侯伯子男五等,多有封戶,可以增封和傳後世。但賜爵止於一身,既不能傳後也無封戶,只領俸祿,具體什麼內涵後文會寫。
明清電視劇里一提七品官總顯得很小,但在南齊同一官品之內相去懸殊,高低貴賤也大不同,像太子洗馬這種清貴官也是七品。高門子弟起家,七品更是常見。王揚以未仕之年帶爵,如果不是憑己功取,而是依父祖功蔭,那就更像高門貴子的人設了,不過即便高門子弟,能帶爵的也不算多)
巴東王身列宗藩,舉兵犯順,事雖起讒誘,罪已干典憲。
悔降之證不足,終有可采;
定蠻之功堪錄,歸罪卻晚。
功不足贖罪,情足減死。
宜廢為庶人,絕屬籍(削皇族籍),即日還第,禁錮終身(終生不許為官),無詔不得出。
謹議。
依制,公卿百官會議,若八座領議定而仍執異意者,是曰「駁議」。
所以現在擬議雖出,但若有人反對,仍可出駁議。
可此時朝中無一人出駁議,因為聰明人都已看清,要窮治巴東王,就得先治王揚,要治王揚則前有杜乾光先鋒拼命,後有柳世隆大軍壓陣,左右則是荊州集團和治蠻大政雙雙保駕,這不是只憑口說就能翻得過來的。
即便沒看出來的人見八座領議出,也知大勢已定,違之無益。
論議奏上。
詔曰:
可。
史書上常可見「詔曰可」、「制曰可」的字眼,絕大多數情況下不是天子高冷說了個可字,而是固定的政府文書程式。
在官文書系統中,臣子奏請,天子批可,抄錄臣子奏請原文和天子批文即可形成正式詔書,層層頒下。(是的,很多詔書中官員的奏議反而是主體,與電視劇里常見的「天子詔曰」作為說話主體不同,屬於兩種不同的詔書形式)
如果是面向全國的詔書,那每層傳達部門在抄錄詔書時都需有官押題署,類似於現代的「轉發通知」。每層部門都會保存上級轉來的原件,同時抄錄復件,簽署下發。
由一點及千端,由一枝分萬葉,仿佛川流始發於源,支脈遍達四海,與今天下發文件相似。如此方能「統一精神」,使行政命令鋪開,即所謂「以文書御天下」。
此套程序自漢時就已如此,居延漢簡中保存著漢元康五年從中央發到郡部,再由郡部轉都尉府,再由都尉府轉縣級侯官,再由侯官下所轄的尉、候長,經層層簽署的詔書原件。而南齊永明八年的這封詔書也以同樣的方式傳布天下。
即使在南齊政府每日海量的行政文書中,這仍然算是引人注目的一份公文。因為這涉及到對皇四子巴東王的處置。
而王揚這個名字,也隨巴東王一起,被一級級官司,傳遞題署。
時論以為:護逆非智,忘舊非義;王揚取其義,不取其智,知其不可而為之,此士之難也。
荊州有好事者則以王揚賜爵關中侯,而陸機當年賜爵關中侯,異代同符,稱為美封。(廣義上的封)又以王揚入國子學,比之陸機入洛。
曾經被劉昭、宗測痛毆的書生聽到此說,於眾中大笑。人問其故,答曰:
「陸士衡曾游賈謐之門,而以豫誅賈謐封;
王之顏入巴東之幕,而以巴東亂平封。
非比周山圖功而賜此爵,實乃執事者寓褒貶於名器,藉以諷之耳!」
鄰桌陸系,南平郡人也。忽以箸擊空,左右揮擊。
(第445章《傳名》:「還有一篇同樣被淹沒的長文名為《試論平荊策》,作者就是當初寫《綢(籌)糧釋論》那個一戰成名的南平郡學子陸系。」)
同行愕然問。
答曰:
「有飛蠅擾耳。」
同行四顧:
「蠅何在?」
陸系曰:
「庸言庸行,唯他人是評;一事不成,只會嗡嗡不停。」
書生勃然叱:
「子謂誰耶?」
陸系朗聲問:
「荊州變起,王君定蠻。兵戈之間,閣下何在?」
書生傲然答云:
「吾以學問立世,不爭功於旦夕之間。」
「閣下有何學問?」
書生因高談王揚學問疏弊處,言己曾撰《駁〈尚書今古文指瑕〉》,發王揚錯謬六十七處,王揚至今不能置一辭。並再次提及嘗欲與王揚論《禹貢》,而王揚膽怯,當眾逃去之事云云。
(第88章《掙家底》:「王揚!你敢和我論《尚書·禹貢篇》嗎?你若有真才實學,便來與我一論!」)
是夜,書生復見毆。
而一路瘋跑回建康、正喝甲魚湯的王泰,聽說王揚賜爵入京,嚇得勺都掉了。
這是王揚之名第一次出現在全國性的行政系統中——
卻不是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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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南齊時國子生的入學年齡一般在十五以上,二十以下,這是接應高門甲族二十可以入仕的年限,破限當時又叫「早仕」,大抵四種情況。一是強力人物出面打通吏部,這是潛規則破限;二是地方和公府徵召,管控不嚴;三是特殊朝局;四是年齡作偽,《通典》總結此現象為:「遂令甲族以二十登仕,後門以三十試吏,故有增年矯貌,以圖進者。」所謂「增年矯貌」就是在年齡相貌上下功夫,以便能早做官。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