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琅琊譜
京畿句容,寺院幽深。
一人白衣金冠,手持摺扇在寺中散步。
眉如遠山,目若秋水,膚白指玉,齒皓唇紅,遠望便是個風流俊俏的貴公子。扇面一合,輕點掌心,還透出幾分睥睨英氣。
只是那眉眼生得實在太過嫵麗,縱著男裝,亦難掩勝雪明艷。一看便知是傾城佳人扮的男兒,正是粉黛不施,容光自映;釵鬟雖卸,麗質難收。
不一會兒,一個僧人走來,雙手合十:
「檀越這邊請。」
寶月微微點頭,也不多問,帶著心一、憐三,隨僧而行。初入尚在正院,香菸繚繞,人流往來;再折向東,遊人漸稀,梵音漸遠。
行至深處,穿過一座廢棄佛堂,佛堂後壁藏有暗門,門後是一方僻靜小院,青磚修竹,簡潔雅致。院內三間禪房,僧人把寶月引到左首第一間,止步低眉:
「請檀越自行入室參禪,小僧在院外等候。」
說完便退了出去。
寶月讓心一、憐三等在門口,自己推門而入。
屋內布置如一般禪室,唯正面一道烏木隔板,貫穿全屋,隔板除了上面距屋頂還有些距離外,左右都抵住牆面,不見一絲縫隙。
隔板前有長案蒲團,案上茶具皆備,一個僧人正在倒茶,聽到有人進來也不抬頭,把茶倒好後朝寶月無聲一禮,便退出屋外,帶上房門。
門一關,隔板那邊便傳來一個女聲——
「客人請坐。」
寶月冷冷道:
「讓主家出來說話。」
「我就是主家。」
「你不是。」
隔板那邊沉默了一瞬,隨即道:
「請主家,不論生意成與不成,都要付二十萬。」
寶月搖扇,淡淡道:
「我給五十萬。」
對面明顯被震了一下,頓了頓,聲音變得小心恭謹:
「貴客稍等。」
約摸半盞茶的時間,隔板對面有人匆匆而來,語氣熱絡而誠懇:
「貴客遠到,迎候來遲,失禮失禮!」
寶月扇柄一併,嘴角微哂:
「生意還沒談,先要錢,是夠失禮的。」
對面正聲道:
「貴客不要誤會,二十萬隻是設個門檻,一看誠意,二做區分。我做生意最講信用,價碼都是按規矩來的,從來不坑客人的錢。如果最後生意沒成,所有錢連帶這二十萬如數奉還。如果成了,這二十萬折盡總價里,一文不短。貴客多來幾次就知道了。至於貴客說多給三十萬,我是不會收的,除非交易完成後貴客覺得辦得妥帖、心裡滿意,要多給賞錢,那另做別論。」
「好,算我誤會了。我不在乎錢,只要事能辦好,賞錢我出百萬。」
饒是對面見過「大風大浪」,向來自詡專業,但也被寶月這句話震得有些激動:
「不瞞貴客說,我最喜歡和不在乎錢的客人做生意!不是說可以趁機抬價——我這兒都是定價,不會抬價。」
他補充了一句,才繼續說道:
「而是價位很多,對應的章程也不一樣。遇到想省錢的客人,只能按最低章程辦,結果事辦得不圓滿,客人有隱憂,我們心也不安。出了事兒安不安全先不說,主要是壞信譽!做這行講得就是信譽。總有客人覺得我們是虛報價,但其實真不是,一分錢一分貨,只要錢到位,別說把事辦得十分圓滿,就是辦成十二分圓滿也不在話下——」
寶月眉梢一揚:
「好!我要的就是十二分圓滿!」
對面興致更高,仿佛遇到知音一般:
「貴客豪爽!等事成之後貴客就知道,我這裡做的,和外面那些二三流的,不是一個東西。請問貴客,入譜的人姓什麼?」
「姓王。」
「姓王......嗯......現在山陽譜最好襲,東海譜也能做,還是魏國王肅那一支的,這支能做到最高的一檔。北海王氏的話有點麻煩,北宗那邊我不太——」
「我要買琅琊譜。」
那邊頓時一靜。隨即有些驚訝道:
「琅琊譜?琅琊王氏?」
「是。」
「這個......這個比皇族還難做......」
「你們還能做皇族的?」
「是啊,但只做遠宗,並且入不了太常寺,就只是系上郡望蘭陵而已,跟皇家其實聯繫不太上,就占個名頭,面上好看。如果錢到位,婚宦考牒都能過——」
「婚能過?」寶月著重確認。
「能啊!只要錢到位,婚和宦都能立住。(當時門第最重二事,一是婚,婚姻;一是宦,做官。門第決定婚宦,婚宦也反過來影響門第,正向婚宦抬高門第,反過來也一樣,做了不對等的官,結了不對等的婚,叫作「婚宦失類」)當然,前提是戶籍沒問題。我這兒做不了戶籍,但若做了譜牒,戶籍這邊也有望改啊。這就看貴客這邊的需要......」
「蘭陵譜我不要,我要的是琅琊譜。」
「我建議啊,是建議,貴客可以做東海譜,無論從價格還是——」
「我只要琅琊譜。」
「這個......」
「怎麼?有困難?」
「......主要冒王謝這等第一流的門第實在太扎眼,就算譜能立住,人也立不住——」
「人不是冒琅琊王氏,而是本身就是琅琊王氏。只是因為一些特殊原因沒入譜,所以才來找你。至於立不立得住,我只能說,立得不要太好。你不用操心這些,你只管譜。到底能不能辦?」
那邊遲疑了一會兒,聲音緩緩:
「能辦是能辦,但這個可貴。相當貴......」
寶月一笑:
「貴不怕,就怕你做不真。」
那邊甚是鄭重:
「我做的,比真的還真。」
「不要說大話。」
「我做生意從來不說大話。譜牒分公私兩種,公在官,私在家。官中譜牒都在秘閣中,數量有限。更多的是私譜,散在諸家之手。琅琊王氏,族大宗繁,支衍四方,沒有人有全譜。而朝廷規矩,若私譜有濫,以官譜糾之;官譜不及,稽之以私譜。官私互作補正,這裡面就有空子可鑽了——」
那人說到這兒收住不談,轉而道:
「反正看你想怎麼改。如果只做一卷私譜,二百萬錢。加改官譜,八百萬。私譜襲綴琅琊王氏手中真譜,一千八百萬。有琅琊王氏做證,三千萬。」
「還能有琅琊王氏做證?」
「是,並且是萬無一失的人證和物證。因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偽證。還帶家史、家傳、族譜、族圖一起的。」
「帶家史、族圖是最基本的。我要做三千萬的,家狀可考,鄉貫可據,八世次序,務須明白。」
那人很是興奮,嘖嘖而嘆:
「你很懂行啊!也很有格調!不像有些暴富門戶,市井之家,襲個譜花三百萬都嫌貴,查下(地名,以後會寫到具體位置)賣八十萬入二等門第,這都敢買,這是拿命省錢的主兒。」
「如果你其他客人出了事,會牽到你身上嗎?」
「只要是我按最高等做的譜牒,根本不會出事。其他的如果出事,也牽不到我身上。倘若沒有這個本事,我也不做這行。如果你不放心,你還可以買一個『打死也不說』。」
寶月微怔:
「打死也不說?」
「對。加三百萬,就算有天我真被抓住,打死我,我也不供主顧。哪怕主顧自己認了,我都不認!咬死就是真譜!」
寶月忍俊不禁,本就明艷的面龐更多了幾分嬌俏:
「你如何能保證打死都不說呢?」
那人嚴肅說道:
「我確實沒法保證,但我做生意最講公道,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我的義就是拿了錢就辦事。拿多少錢,辦多少事。」
寶月想了想道:
「好,我加三百萬!」
那人都想哭了!
知音難得!信義難托啊!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強自收斂的顫抖:
「貴客放心,我不會白收這三百萬的!我一定——」
「我也是買個心安。並且我對琅琊世系的細節還特定的要求......」
那人臉色稍變:
「如果是要做嫡系那我肯定做不了。琅琊嫡系,斑斑可考,沒人能作偽。還有王導的世系,即使是旁枝,也是歷歷分明......」
「不做王導,做王凝之的。」
那人神情凝重:
「這個也很難。做這種譜系最好做的是斷頭譜,王凝之的話,除非是從他第四子——」
「就是第四子王恩之之後。」
那人大為感慨:
「你真的很懂行啊!!」
「這個不是我編的。」
「那編的這個人很懂行啊!!」
寶月毫不鬆口:
「這不是編的,是真的。他真是琅琊王氏。」
那人微笑:
「每個來這兒的人都說是真的。」
寶月神情微冷:
「三百萬你就是這麼拿的?」
那人立即豎起三根手指:
「我對著佛祖發誓,其他人真假我不知道,但他這個琅琊王氏絕對是真的!」
寶月杏眼微眯:
「我找你買譜,你又不了解情況,怎麼知道是真的?」
那人茫然:
「你什麼時候找我買譜了?這不是我搜羅到的真譜嗎?琅琊王氏那兒還有族譜印證,怎麼可能是買的?」
寶月滿意點頭:
「東西怎麼給你?」
隔板那邊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像是手指在木板上摸索,緊接著,隔板下方的位置,悄然開出一小方細窗。
寶月取出裝著王揚相關信息的信封,遞了過去,那人接過,寶月卻沒有鬆手。
那人疑惑道:
「貴客這是——」
寶月眸色淡淡:
「我錢是給到位了,但如果這件事走了風聲,或者出了差子,那我追究的,就絕不僅僅是賈縣令一個人了。」
賈淵首次被人開盒,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失聲道:
「不,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是我!你怎麼知道的?」
寶月跟王揚學的。
賈淵做得確實隱秘,她怎麼也查不到,又不放心在不知道底細的情況下來辦此事。最後沒辦法問父親。蕭鸞給了她幾個人名,說這幾個人都有可能。既然在句容見面,那賈淵嫌疑最大。不過也可能是反其道而行之。他讓寶月揣其性情,見機行事。
寶月想起王揚詐人,便也學來試試,她跟賈淵說話,覺得此人不像是「反其道而行之」的性格,所以第一個用賈淵來詐,馬到成功!
寶月當然不會說自己是猜的,微微一笑:
「我不光知道是你,還知道你在竟陵王府做過參軍,為竟陵王修過《見客譜》。但你不樂府職,苦求外出,這才轉到句容來的。賈先生譜學當世大家,做生意又是一等一的好手,想必是聰明人。希望先生聰明到底,不要做蠢事。做蠢事的代價,不是先生能承受得起的。」
賈淵跌足長嘆:
「做生意就做生意,你怎麼總說旁的話!沒勁透了!只要錢給到位,比說說生死不知強上多少!你錢都到位了,還說這些,這不是畫蛇添足嗎!白誇你格調高了!還查我身份......像咱們這種交易,查出來也沒必要說啊!就像我知道你是蕭貴人,我也沒說啊!」
寶月搖扇而笑:
「我既然親自來了,就不怕你知道。」
「行吧。反正不該知道的也知道了,那我多嘴再問一句,西昌侯府幫這個人做譜牒,那這個人是......」
寶月知道這屋只有兩人,但還是左右看了看,然後挺起腰杆,霸氣說道:
「琅琊王氏的貴子,西昌侯府的准婿!」
賈淵:(°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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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3832,一看我寫字數知道下面是長注了......
註:①第129章《真假琅琊》:「但說來也巧,之前我在司徒府任職時,幫司徒府參軍賈淵賈希鏡修過十八州士族譜牒。」
②《南齊書·文學傳》:「永明初,轉尚書外兵郎,歷大司馬司徒府參軍。竟陵王子良使淵撰《見客譜》,出為句容令......建武初,淵遷長水校尉。荒傖人王泰寶買襲琅邪譜,尚書令王晏以啟高宗,淵坐被收,當極法......」所以原時間線上幾年後賈淵做假被抓了。
賈淵現在是句容令,電視劇里一出現縣令好像官很小的樣子,但其實縣令也是分層級的。在此時,千石縣官六品,六百石縣七品,四百石八品。句容既是大縣,又在京畿,是上等千石縣,官六品,只能士族擔任,和柳惔之前做的那個「巴東王友」一個級別。
《晉書·王彪之傳》云:「秣陵令三品縣耳,殿下昔用安遠,談者紛然。句容近畿,三品佳邑,豈可處卜術之人無才用者邪!」
上段中第一個三品是門第三品的意思,即只有門第三品及以上的人才有資格擔任。第二個三品應該是古書訛誤,正確是二品。也是門第二品的意思,即只有高門士族才能擔任。
原因一是文理、事理如此。二是《元和郡縣圖志·江南道一》雲句容:「漢舊縣也,晉元帝興於江左,為畿內第二品縣。」宮崎市定不解此,以為「秣陵與句容都是應任用鄉品三品者的縣」(《九品官人法研究》第二章),不確。
所以句容縣是「二品佳邑」,賈縣令不掉價。
③《南齊書·賈淵傳》:「淵父及淵三世傳學,凡十八州士族譜,合百帙七百餘卷,該究精悉,當世莫比。永明中,衛軍王儉抄次《百家譜》,與淵參懷撰定......撰《氏族要狀》及《人名書》,並行於世。」
④大家五一快樂!!!!說下五一期間更新,正常是2號更新,改成4號,然後是7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