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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千里馬烈

  李敬軒沒有死。

  他差點以為王揚要借這個機會弄死自己!

  雖說巴東王不在,王揚不能行軍令,但好死不死,巴東王走前留了句話——「軍司大人好好行軍法!看誰有問題,接著砍!多砍幾個才叫痛快」。

  這話明顯是負氣之言,根本不是真允許王揚砍人的意思!但王揚這廝撿個草棍都能當劍使,現在真給他占著個匕首把兒,他不得直接當長槊舞啊!

  按說自己是王爺的心腹謀臣,王揚再狂,也不能擅自加誅。但這只是常理而已。常理只能度常人,實在度不了王揚啊!!!

  他甚至都想好應該如何反撲拖延時間,如何有理有據威懾全場馬上去請巴東王,讓兵卒們不敢輕易站隊。有王揚逼殺陳啟銘在前,他相信,只要巴東王回來,不管王揚找什麼理由都沒用。

  好在最後王揚只是看了他一眼,並沒有對他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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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他看我這眼是什麼意思?

  難道他猜中我心中所想?

  李敬軒心有餘悸的同時,也暗暗下定決心......

  ......

  內艙王寢,帷帳半垂。

  巴東王面朝里、背朝外躺著,抱著膀,曲著腿,一點點在那兒運氣,憋扭地跟只大蝦似的。

  這時近侍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輕聲喚道:

  「王爺——」

  巴東王冷哼一聲,頭一回:

  「來請罪了?」

  「呃,不是王軍司,是到晚飯的時間了,王爺是想現在吃還是——」

  「滾!吃個屁!!!」

  巴東王一聲虎吼,近侍慌忙退了出去,艙內復歸死寂。

  過了一會兒,艙外腳步聲又起,隱隱還有壓低的求見聲!

  巴東王支棱著耳朵,聽到近侍進來,冷笑道:

  「你和他說,現在才來請罪,晚了!本王不見!」

  內侍聲音有些發顫:

  「王爺,是......是李參軍求見。」

  巴東王大怒,腿一蹬,踹飛了被子:

  「滾滾滾!都給我滾!要麼進讒言,要麼裝老大,媽的沒一個好東西!哪天把本王逼急了,本王一拳一個!管你誰誰,全他媽給捶了!」

  內侍戰戰兢兢上前撿起被子,不敢蓋回到巴東王身上,只疊好放到榻角,然後大氣不敢喘就退了出去,苦著臉向李敬軒道:


  「參軍大人您也聽到了,王爺心情不好,要不大人等到明天再來?」

  李敬軒從袖中取出四枚沉甸甸的大錢,合值八百錢,塞到內侍手中,聲音溫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勞煩再為我通稟一次,你只需對王爺說,李敬軒言,今日之事,錯不在王揚。」

  內侍為難道:

  「不是小人不肯,實在是——」

  「你只管進去,這次王爺一定見我。放心,出了事有我。」

  內侍本就不想得罪這個常常來私下面見王爺的心腹幕僚,又見李敬軒胸有成竹的模樣,便又返回艙內,依言稟報。

  巴東王一下就坐了起來:

  「哎呦我草,這他娘地還結盟了?錯不在王揚那在本王唄?讓他馬上滾進來!」

  李敬軒如願得到召見。

  巴東王坐在榻上,眯眼打量著李敬軒,語氣里儘是譏誚:

  「喲,李參軍來了!怎麼著,今天不說王揚說壞話改說好話了?這是轉性了?」

  李敬軒不急不緩,拱手一禮:

  「臣昔日之言,皆出公心。今日所言,亦出公心。」

  巴東王嗤笑一聲:

  「你裝什麼裝,是不是公心我能不知道?王揚在那兒也裝公心,什麼軍法什麼孫武講一大堆,說到底,不就是陳啟銘得罪他了嗎?」

  「王爺,臣以為論人事當觀其行,不當揣其心。

  因心藏於內不可見,而行著於外不能掩。

  王揚心如何,臣不知,亦不必知。

  但陳啟銘曠職廢守,疏漏案簿,已犯軍法。

  王揚既早有明言在先,又當著滿廳文武的面,不治陳啟銘,何以立威?又何以指揮大軍,進退由心?」

  「進退由心?」

  巴東王冷笑:

  「我還真以為你是轉性了,原來還是遞話來了。你說王揚是為了立威,又說他要進退由心,下一步就該說他圖謀奪權了吧?還好意思說什麼不揣其心,你以前揣的難道還少了?」

  李敬軒被抓住以前黑王揚時「揣心」的話柄,卻面不紅心不跳道:

  「王爺責臣以昔,臣不敢辯。

  然昔日之揣與今日之論,各有所據。

  昔日王揚未得用,臣慮其貳心,此防之未然;

  今日王揚已專任,臣論其行事,是察之已然。

  未然者,慮也,可揣;


  已然者,事也,可察——」

  「去去去去去!本王沒工夫聽你逞口才!你辯贏本王有啥能的?你有能耐去跟王揚辯啊!烏鴉啼金殿,學什麼鳳凰來儀!別跟本王扯什麼未然已然的,本王懶得想!你直接說意思!」

  李敬軒扎了心,節奏也被打亂,心中快速調整了一下,沉著續道:

  「臣的意思是,王揚這麼做,沒錯。若臣處其位,臣亦當如此。」

  巴東王微愕,一時間沒看懂李敬軒這是什麼套路。

  李敬軒不慌不忙說:

  「人之所為,有時未必在其心,而在其位。

  昔孔明斬馬謖,豈其心欲殺之?

  非也。

  乃位當主帥,軍法如山,不得不殺;

  王莽篡漢統,豈書生時即懷非常之念?

  非也。

  乃位尊權重,四方附之,覬心潛滋,勢亦相推,欲止難止。

  王爺既重用王揚,與其高位,付之大權,則今日之事,實為必然。

  既然是勢所必然,那王爺又有什麼可生氣的呢?」

  巴東王被氣笑了,開始挽袖子:

  「你他媽在這兒陰一句陽一句的,是不是以為大戰在即,本王不會捶你?你的意思是,今天一切都是本王自找的,所以誰也不能怪,要怪只能怪本王自己?」

  李敬軒看巴東王擼胳膊挽袖有點害怕,不過事情成敗,在此一舉,不賭哪來的贏!

  他直接下跪,對著巴東王一叩首:

  「臣絕無揶揄王爺之意!現臣有肺腑之言,欲告於王爺!若王爺聽完,以臣言為謬,則臣任王爺捶撻,絕無怨言!」

  巴東王頭一歪,身前傾,眼神露出荒謬之意,顯得有些邪性:

  「你本來就是任我捶撻,我想捶就捶,管你有沒有怨言!」

  李敬軒也算才辯之士,不說頂級說客,但段位絕對不低。可巴東王說話實在不著調,幾次三番攪亂李敬軒章法,若非李敬軒機敏,也說不到此處。現在李敬軒也有些招架不住了,沒敢接巴東王這句話,直接切入主題:

  「昔韓非子有言『明主之所導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此二柄即是賞罰。

  賞出於上,則人知所趨;

  罰出於上,則人知所畏。

  上下所系,唯在此二柄。

  二柄不在上,則上下之勢顛倒矣!

  今王揚片語升裨將,一言斬主簿,賞人罰人,皆由己出,不待王命。


  升降在彼,生殺在彼,則文武所畏所望,全系彼一人。

  長此以往,三軍但知有軍司,不知有王爺!

  臣甚為王憂之!」

  巴東王抱臂站起,盯著李敬軒,態度不明。

  李敬軒趕緊補充道:

  「臣非疑王揚,臣所慮者,勢也。

  勢成雖欲收之,不可復收。

  古來權臣,未嘗一日而起,皆積漸而至。始於假手,終於專斷。

  王揚誠奇才,不能不用。

  然權不可偏,柄不可移!

  王爺用其才可;使其專權柄,則不可。」

  巴東王不語,走到船室中間,憑空打了陣拳,打完似乎心情好了一些,神色也不似方才那般咄咄逼人,轉身看向李敬軒,興致勃勃道:

  「你說本王把他弄死怎麼樣?」

  李敬軒有些措手不及:「呃——」

  巴東王眼睛一瞪:

  「呃個屁!你想得美!」

  李敬軒急忙道:

  「臣不是——」

  「不用解釋。本王告訴你,只要他不反,本王就不會殺他。劉阿斗能容諸葛孔明,本王難道容不了他王之顏?」

  李敬軒心中大沮,以為遊說失敗。其實他還有更重的話沒說——「臣觀王揚步高視遠,志略雄明,終不似為人下者!請王爺早為之所,勿貽後憂!」

  只是一來巴東王和王揚的關係還遠沒壞到那個份上,二來天下未定,巴東王自然不會聽他這種猜忌之辭就下殺手。這番話時機不到不起作用,貿然說出只能坐實自己讒嫉之名,所他才藏住不言,不說王揚個人如何,只說位勢賞罰,希望能減少巴東王的牴觸,可沒想到王爺連這都——

  「不過王揚也太驕狂了些,本王看他有點分不清大小了!那本王得教教他!你傳我令,即刻奪去他所有權柄,只留軍司虛銜!」

  巴東王面現梟雄之色,一言而決。

  峰迴路轉,李敬軒大喜!

  「王爺,奪王揚權柄,用什麼理由?」

  巴東王揚著粗眉:

  「本王要辦的事,需要理由嗎?」

  「......畢竟王揚如同副帥,三軍矚目,無故奪其權柄,恐諸將側目,軍心不安。

  且王揚方誅陳啟銘,軍中皆以為奉法而行,若驟然貶斥王揚,人言可畏。

  今馮全祖兵敗於外,陳啟銘犯法於內,文武並咎,王揚豈無失察之責?


  王爺不如先令王揚請罪,自請解職,然後王爺順水推舟,命其暫歇。

  這樣既全了王揚顏面,又顯出王爺寬厚......」

  巴東王開懷而笑:

  「好好好!就這麼辦!恭輿啊,別看本王這陣子重用王揚,但其實還是你最得本王的心!知道本王為什麼忍他到現在嗎?」

  「臣知道。」

  巴東王一怔:

  「你知道?」

  「馮全祖雖敗,然郢州大局已定!

  觀此前形勢,敵必龜縮夏口,嬰城自守。

  此後之事,唯強攻爾!

  要麼一攻就攻下來,要麼圍攻稍久,無論難易,王揚都非必需。

  王揚兵略再奇,不能使城自破;

  臣等智計再拙,不至不能驅兵。

  譬如馳騁原野,非千里之駿不可;然至狹路慢行,則駑馬亦足代步。

  所以王爺拿下那匹千里烈馬熬熬性子,換上像臣這樣的劣馬拉車。」

  巴東王大笑:

  「就你心眼多!」

  李敬軒苦笑:

  「還是王爺馬多.......」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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