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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4章 因聯絡而存在

  方鴴終於明白了,這就是影人誕生的始末:世界被摧毀了,但它的影子仍舊逸散了出去。

  可那些影子並不是這個世界本身,只是被黃昏裹挾的殘渣,只是一個世界的余恨,那記余恨將在幾千年之後一頭撞上艾塔黎亞。

  但如果一個人失去了之前的一切記憶,與這個世界的所有聯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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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一個文明失去了所有的歷史。

  它還是它本身麼?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斯卡恩的計劃完全失敗了。

  但或許,那本來就是他的目的。

  對於他來說——

  文明的意義不在於『活著』。

  而在於存在。

  方鴴第一次重新打量起面前這個人來,他很難想像,什麼樣的情況下才會誕生這樣的一個人。

  他天才,冷靜,理性到近乎於冷酷,他追求的東西從來不是那些溫情脈脈的餘熱,文明與社會的衍生品——而是存在本身。

  為此,這個人可以放棄一切。

  而且他幾乎成功了——按照對方的視角,他甚至已經成功了。

  但方鴴並不能認同。「沒有昨天的文明算不上是文明,斯卡恩教授。」

  「你在創造一個連自己也看不清的未來,而在那片黑暗之中,你並不清楚等待斯洛文亞於奧瓦爾德王國的每一個人是什麼。」

  但他看過。

  影人對於那仍充滿星輝的世界刻骨銘心的渴求,為了那種近乎於饑渴的渴望,它們不惜一切也要離開那個暗淡的未來。

  回到那充滿光的世界之中。

  可惜,它們只是一道影子。

  斯卡恩提起手杖,在地上頓了頓。

  他彷佛並未因方鴴的話而生氣,「你是來自於羅真那個世界的人,在之前的發問中,你總是不斷地詰問,而我也一一回答你的問題。」

  「現在,換我問你這個問題。」

  「艾德先生,如果是你——」

  「會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卡斯珀·斯卡恩這時目光看向十七號倉庫那片霧氣,一邊抬起袖子看了一眼表。

  然後他再一次開口道:

  「一個小時十四分之前,為了拯救這座港口,格雷文學院的師生們進入了這道裂口。」

  「按我的計算,他們成功的機率是零。」


  「但我還是批准那個姑娘進去了,你知道為什麼麼?」

  他回過頭去,看著方鴴,目光仍舊平靜。

  「因為我需要那個世界的資料。」

  「那是我計劃之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要逃離這個世界,我需要另一個世界的座標。」

  「即便那是個『黃昏』的世界。」

  鏡片後,斯卡恩銀灰色的眸子那一刻閃爍著淡淡的光彩,冷靜,自負,而又帶著一絲不容置疑。

  方鴴覺得對方變得不再像是一個人,而與另一道他所熟悉的身影交疊在了一起,同樣的冷酷,自負,只是少了點瘋狂。

  而對於此,斯卡恩並不否認:

  「你可能會覺得我是一個冷血無情的人。」

  「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的。但,我並沒有騙過她。」

  「因為可能——從來僅僅是可能。」

  卡斯珀·斯卡恩的語氣第一次變得咄咄逼人,連續發問。

  「現在,艾德先生,換到你來做這個抉擇——」

  「你站在這裡,能將她救出來,挽救這座港口麼?」

  就像斯卡恩知道,對方站在這裡,其實也進不去這道裂口。

  他知道,對方在這個世界也並不是無所不能的。

  而最後,一切話語都化作了一聲嘆息:

  「還記得羅真麼?」

  那個來到這個世界,帶領灰崖的第一代神秘學家開啟了星門的男人。

  他目睹了那一切的發生,但最後什麼也沒做,狼狽地逃回了自己的世界。

  人們總是可以毫不留情地對他人境遇評頭論足。

  在事不關己的時候。

  但方鴴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他從來也不是為了說服對方而來到這裡。

  他來這裡,只是為了帶回那個正義而勇敢,堅韌而善良的少女而已。

  只是為了,為這個絕境的世界留下一點希望。

  哪怕,這是一個記憶之中的世界。

  他將一塊灰色的水晶拿了出來,丟了出去,那水晶滾落到斯卡恩的腳邊,壓在了那張名片之上。

  水晶上的每一組數字,都在那雨光的映照之下熠熠生輝。

  那就是,羅真為這個世界留下的遺產。

  「你根本不配提到羅真,斯卡恩教授。」

  方鴴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於淡然的堅定:


  「你以為他失敗了,逃走了,再也沒回到這個世界?」

  「但你錯了——」

  「在羅真·阿什洛克·西碧卡離開這個世界之後半個世紀。在他人生的最後一段時刻,他又一次回到了這個世界。」

  「他以自身為錨點,以自我犧牲為代價,從此為這兩個世界之間留下了兩道堅不可摧的門扉,與兩把銀鑰匙。」

  方鴴拿起那其中一把鑰匙,鑰匙上的石榴石像在雨中點燃了一縷火苗。

  那火苗映襯著年輕人黑漆漆的眼底一線明光。

  那光的名字,叫同理心。

  「斯卡恩教授,請允許我最後一次這麼稱呼您——」

  「你猜,為什麼在這裡,在格雷文港會有一道通往那個世界的裂縫?」

  斯卡恩的眼中第一次產生微小的變化,他似乎想到了什麼。

  而那是方鴴要講的另一個故事。

  那個艦務官小姐不久之前,曾告訴過他的故事。

  在羅真回到艾塔黎亞的第十八年,他再一次失蹤,那也是他最後一次在那個世界出現在世人面前。

  往後,只留下身後無數的謎團。

  由於兩個世界之間的時間差,那一年,正是他離開斯洛文亞之後的第五十四年,第一百六十二個收束季——

  在那一年的同一個樞日,他又一次回到了這個闊別已久的世界。

  而這一次回來,羅真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他帶領著灰崖的精英們,來到格雷文海邊這片灰白的山崖之上,並親手在這裡設下了一座學院的雛形。

  在那一天的夜裡,斯洛文亞的星空異樣的燦爛。

  在那篝火邊的每一個人眼中,那個帶著人偶的男人正回過頭來,對著他那些早年的同伴,或是同伴的後人們。

  立下了一個約定:

  「各位,我和你們做一個約定。」

  「我將前往那個世界,暫時封印兩個世界之間的錨點。」

  「推遲它,來到我們這個世界的時間——」

  「這個時間節點,應當是三百六十年左右,正好是我們那個世界光海的一次潮汐。」

  「那個時候,或許會有人從我們那個世界來,幫助你們解決這個問題。」

  那火光映在他臉上。

  恰如此時此刻。

  時間荏苒,山河世易。

  歷史埋於塵埃之下,為了遮掩那星門之後真正的災難,人們竟漸漸忘了那個古老的約定。

  只剩下一座學院,在幾百年的時光之中,始終屹立於這座灰白山崖的山巔,彷佛仍見證著那個過去的風雨與傳說。

  而現在,他的後人——甚至是來自於另一個世界的人。

  他們帶著昔日的意志,又回來了。

  方鴴將那把鑰匙輕輕放在地上,放在自己的腳邊。

  他直起身,靜靜看著對方:

  「斯卡恩,還記得你說過的話麼?」

  「在那個夢中,這場潮汐比現在看到的來得更加猛烈,格雷文港死了更多人,但沒有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前來幫助他們。」

  「你問我,那有什麼意義?」

  「這就是意義。」

  「在你的世界之中只有冰冷的計算,只有無情的機率,只有對錯,選擇。」

  「但你忘了,星門為何而開啟?」

  「艾塔黎亞為何為其他世界敞開門扉?」

  「如果所有人都自私自利地計算自己的利益與得失,每個世界的存亡之間互不相干……」

  「可是,辛薩斯蛇人還是幫助了你們。」

  「羅真還是幫助了你們。」

  這個世界的光或許會因為無序而熄滅。

  但總有人會為他人的困境而伸出援手。

  痕跡,是人與人之間的聯絡。

  是人類用自己的靈魂,知覺記錄下的這個世界的一切。

  失去了人,它就什麼也不是。

  方鴴明白。

  現在,那道沉重的責任來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拎著那皮箱,拇指在鎖扣上輕輕一按,箱子一下開啟來,露出了裡面衣著華美的人偶。

  玫玫靜靜沉睡著。

  領口的水晶散發著光輝。

  而方鴴胸口的紫羅蘭寶石也映照著同樣的光。

  斯卡恩以為他打不開的那道門——

  但早在三百六十年前,羅真以自身,成為了這個副本的主體之一。

  他跨過那道裂縫,為他與希爾薇德在那個世界留下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所注視的一切,即將成為他們在這個副本之中新的邊界。

  那一刻,羅真·阿什洛克·西碧卡將成為兩個世界之間的聯絡——他將成為,一道跨越兩個世界之間的——


  痕跡。

  那光映照在方鴴的臉上。

  映照在卡斯珀·斯卡恩面無表情的臉上。

  年輕人最後看了這位格雷文學院的前教授一眼,最後看了這個世界一眼,最後看了這個港口一眼。

  然後轉過身,步入那片瀰漫的光彩之中,直到——雨幕之中失去了他的蹤影。

  ……

  良久。

  卡斯珀·斯卡恩才彎下腰,撿起腳邊那枚水晶,又撿起那張名片。

  他的目光注視著水晶上那串數字,那串灰崖的神秘學家們解讀了幾百年,也不得其含義的數字。

  他並非鐵石心腸,有那麼一瞬間,那個年輕人的話打動了他。

  可他近乎冷酷地清楚——他們不會成功——三四百年前的故事,與現在早已截然不同。

  時過境遷,過去的早已過去。

  羅真留下的那道封印,因為大潮汐的緣故早已不再穩定,為了確保他自己計劃的成功,他一次性送了太多人進去。

  那個通道已經極度不穩定,可能堅持不到他抵達的時候——他,還有那個叫艾諾薇的女學生,都會死在那邊。

  但沒關係,他已經拿到了自己想要的。

  斯卡恩轉過身,正準備離開——但就在那一剎那,他感到自己身後的魘爐,微不可查地與這個世界的乙太網絡,產生了某種聯絡。

  所有的魘爐幾乎都是經他之手,而在那些魘爐之中,總有那麼幾台特殊的。

  他近乎於不可思議地看向一個方向——格雷文學院的方向。

  在那裡的虛空之中,一道資訊正在穿越這個世界的『遺存地層』。

  而下一刻——

  一道門從卡斯珀·斯卡恩不遠處開啟來。

  一個有些慵懶的男人,身上乾淨整潔,穿著一件深墨綠色的絲絨長外套——料子厚重但剪裁極簡——從門後走了出來。

  他大約四十五歲,或者五十五歲,或者更老——很難說,因為對方的臉上有一種被歲月打磨過但不曾被歲月侵蝕的質感。

  頭髮是深褐色的,鬢角處開始灰白,一種很昂貴的銀灰,他穿著體面講究,但身上沒有徽記,沒有紋章,沒有任何能表明身份或階層的裝飾。

  但只有那雙眼睛——金色的眼睛,猶如流淌著火焰,有一種洞穿這個世間的一切人情世故的瞭然。

  「哦,你是樞密院那個小傢伙,最近新崛起那個什麼靈知學會就是你的手筆,對吧?」


  對方先看到了斯卡恩,搖了搖頭,似乎對對方的社會身份並不在意。

  他只回頭看向方鴴身後那一片久久未散的光彩。

  「哎,羅真那傢伙真是給我留下了一堆的麻煩。」

  「格雷文學院那個小傢伙竟讓我把裡面那些人帶出來,這我怎麼做得到?」

  他仔細打量著那封印,然後搖搖頭。

  「羅真留下的封印,我可一點看不懂。」

  「不過幫忙加固一下,倒是可以做到的。」

  說罷,中年人伸出手,穿過那片光彩。

  遠處十七號倉庫扭曲的光影,立刻穩定了下來。

  他又回過頭,看向一旁的斯卡恩,「你在等他們出來?我看難了,剩下的事情只能靠他們自己了。」

  說到這裡,男人默默嘆了一口氣。

  三百多年前,羅真和他們立下的那個約定,誰也沒想到,竟真的有人來履約了。

  難道羅真他們那個世界的人,都是些傻子麼?

  龍王泰莫洛斯——

  卡斯珀·斯卡恩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失蹤了一百多年的薔薇學會會長,甚至也可能是薔薇七賢中唯一一位存活到今天的人。

  但他的心思完全沒有放在這個重量級人物的身上,只死死看著格雷文學院的方向——這是他頭一次感到情緒有些失態,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他知道,自己在那裡留下過什麼東西。

  他也知道,那件東西被啟用了。

  有人——

  點燃了它。

  ……

  關於過去的記憶正迅速地被燃盡。

  原來,靈魂被點燃是這麼一個感覺——

  里奧·格雷沙姆默默站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彷佛看著一個世界正在離開自己遠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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