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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六十七章 第一星 III

  第1284章 第一星 III

  又是那間屋子。

  斑駁的陽光穿過窗戶乾淨的玻璃,無數閃光的塵埃在昏暗的屋內浮動,舊時的記憶如同潮水一般湧向腦海中,窗外綠意籠罩,母親種下的金盞菊年年瘋長,熔金般的花瓣像在海風中燃燒。

  賽爾·吉奧斯不明白鏽蝕的回憶一次又一次找上自己,一切本應當像那時他合上書本,將那束乾枯的花封在那本《珀拉赫文傳記》的扉頁之下。

  正如年輕的他穿過庭院,伊萊恩正在道路的另一旁等他,在那棵黑榆樹下,遮光的濃密樹冠使樹下的馬車與人影半融於幽暗,僅銅鐘議院的徽記在陰影中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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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臉色蒼白而哀慟,一旁人群默然不語,她看著他張了張口,灰藍色的眼睛裡滿是刺痛之色:「父親他……」

  「卡西米爾先生的遺體正在車上,賽爾,哎……」

  「他怎麼死的?」

  人們緘默不言,無人敢回答他的提問,畢竟『吉奧斯家族的詛咒』,『背負龍血的人』總會以離奇的方式死去。

  相傳,死者會在最後一刻看到巨龍之影。

  卡西米爾·吉奧斯整個珀拉赫文最受人尊重的船長,有人發現他死在『破冰號』的甲板上,死狀極為悽慘,身體與骨骼奇特扭曲在一起,血滲入木頭的縫隙中,怎麼也擦拭不去。

  膽小的工人試著將甲板刨去一層,但木頭深處仍呈現出令人心驚的暗紅,最後議院不得不下令讓『破冰號』重裝甲板。

  卡西米爾死在帶領鹽骨艦隊返航的前一夜,那本來應該是一次獲得了巨大成功的貿易航行,議院理論應為英雄舉行慶功宴,但這場詭異的事故既讓整座港口蒙上一層陰影,又讓宴會失去了它原本的主人。

  「賽爾,卡西米爾先生的死我們也很遺憾,議院承諾會在盡短的時間內抓住兇手。」

  「格倫索爾先生,你知道我問的並不是這個,我父親他為什麼沒有躺在議會承諾的『英雄的禮車』里——為什麼我聞不到月桂枝,只嗅到防腐鹽的酸氣?」

  「這個……我們承諾不久之後會有一場隆重的葬禮,以配得上卡西米爾先生的身份,還有他對於議會的貢獻。」

  「賽爾。」

  伊萊恩哽咽著出聲,母親多年前就已離他們而去,而今這偌大的庭院之中只剩下他們兄妹二人。

  庭院中好像浮動著金盞菊與迷迭香被陽光烘焙出的苦香,黑榆樹交錯的陰影之下,人群無言恐懼的目光落在這身形單薄的少女身上。

  那個奇特的詛咒,只有長子能夠活下來,家族中的人會一個個死去,那麼接下來,就是這家中的次女了。


  賽爾出身擋住所有人的目光,伸手攔在妹妹面前,看向那個議院的官員,「我明白了,眾位,我們兄妹還要處理父親的後事,各位請回吧。」

  官員訕訕笑了笑,袖口金線隨著抬手閃爍,「議會的承諾很快就會到,我們一周之後再見,賽爾先生。」

  瘟疫在一年之後爆發。

  那場瘟疫來得蹊蹺,但死者的詭狀還是讓人們想起了一年之前的舊事,詛咒之名在海灣地區不脛而走,許諾的葬禮也不了了之。

  不過對於他來說,那場葬禮本來也沒有指望,父親早已下葬,人總不能再下葬第二次。

  議院找盡了各種辦法,但在名為『詛咒』的刀鋒之下,無論是貧窮還是富有,無論身份顯赫還是籍籍無名,無數達官貴胄也死於那場瘟疫之中。

  最後一切不得不回到這個源頭,議院不得不敲開這扇大門,「賽爾,你父親生前曾平息過另一場瘟疫,而今珀拉赫文的命運再一次落在了你的肩頭上。」

  「我要的不是命運,而是責任,格倫索爾閣下,請為我父親恢復名譽吧。」

  格倫索爾浮腫的眼袋垂著屍斑般的青灰,手指神經質地摳抓袖口——那裡曾綴滿金線,如今只剩磨損的線頭如潰爛的血管。

  一年之後,僥倖從瘟疫之中逃脫,早已顯得蒼老許多的官員站在曾經的詛咒之子面前,也不得不低下曾經高貴的頭顱。

  他透過門縫窺見伊萊恩:少女正將新采的金盞菊插入陶瓶,熔金花瓣拂過她毫無龍鱗的手腕。這畫面像毒刺扎進他眼球:

  「詛咒轉移了…吉奧斯家的賤種用邪術把龍瘟過給了我們!」

  他無不惡毒地想到,但口中說出的卻是甜言蜜語:「你父親從未失去過他應有的名譽,卡西米爾先生一直都是議院最受人尊重的探險家。」

  「而今你父親的位置仍為你預留著,你已經成年了,鹽骨之子艦隊的指揮權而今已可以交回你手上,去幫議院找回那不老的泉水吧。」

  那不老的泉水並非真可以讓人不老。

  但它卻可以澆灌龍血引燃的陰火,令爆發的詛咒重新平息,直至在歲月之中蟄伏。

  他是卡西米爾的孩子,接過艦隊的旗幟迎風遠航,果然如同他的父親一樣,從那片只有迷霧海中帶回了不老的泉水。

  他令吉奧斯家族恢復了榮譽,他成為了海灣地區最富有盛名的船長,最受人尊重的指揮官,他拯救了珀拉赫文,成為了人們口中的英雄。

  在多年之後,他成為了海灣歷史上最傳奇的冒險家。

  但他失去了什麼呢?

  妹妹伊萊恩身故於十年之後,龍血的陰翳還是追上了他最為痛愛的妹妹,她身故之前,怪物一樣的鱗片爬滿了少女的全身。


  她躺在那病床之上,幾乎已經發不出聲音,只是灰藍色的目光之中仍留有一絲對於生的眷念,那道目光還是讓賽爾·吉奧斯想到了黑榆樹下的那一幕。

  「賽爾,這是你欠她的。」

  「如果不是你帶回了不老泉,她就不會死。」

  細微的聲音如同毒火,無時無刻不灼燒著他的心靈。

  「我必須要終結這一切詛咒的源頭。」

  但心中有另一個聲音在對他說道:「不,哥哥,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不要回頭,不要回到沃—薩拉斯提爾。」

  那個聲音像是舊日的余香,如同在風中散盡的金盞菊的苦味,她是伊萊恩……那涅塔莉又是誰?

  誰是……

  自己的妹妹?

  ……

  賽爾·吉奧斯重新睜開眼睛,將目光放在不遠處的少年身上,像從對方的身上,看到了昔日的自己。

  他灰褐色的眸子別然不同於自己的妹妹,在那謠言四起的歲月中,人們都說那兄妹的異常是龍血帶來的詛咒。

  但後來,人們早已忘了那一切,也忘了在那古舊的庭院之中,曾經有一個完整的家庭,如同黑榆樹的樹葉,在風中飄盡。

  只留下英雄的名號,連銅鐘議院都在歲月之中化作廢墟。

  方鴴也剛剛從自己的思緒之中回過神來,賽爾的話像是一點火種點亮了他思緒之中的黑暗,又是一個龍血與聖劍的故事:

  這讓他不由自主回憶起了龍魔女,流浪者阿爾特,依督斯的城主加西亞,以及修約德與少女伊芙的故事。

  這兩者之間的確有不少共同點,甚至背後都有與紫火——與影子有關的地方,比如那艾琉西絲心心念念的不老之泉。

  他方才回憶起了在艾矛堡地下做過的一個怪夢,那個怪夢的時間太過久遠以至於他都有些模糊了,但他仍清晰地記得一個場景:

  那是一片火海之中的廢墟,一座座褐紅色的聖殿尖頂,正在巨龍的陰影之下化作灰燼。

  那是一座閃耀著銀色光芒的港口,許許多多白帆在港口內外進進出出。方鴴只記得那耀眼的光,一圈圈的光暈從天空中垂下來。

  在光中,似乎有一個人影在與他交談什麼。

  那個人影又出現在另一個場景之中,但方鴴用盡全力也看不清楚他的樣子——他侃侃而談,嘴巴一張一合。他身後始終立著三個人影。

  一個蒼老,一個發福,還有一個女人。

  他那時候以為那火海之中的聖殿,是曾經的依督斯,但現在想來不是,依督斯哪來的什麼林立的聖殿?


  而那座港口——

  方鴴有些僵硬地抬起頭去,看著那遮蔽天日的影子,那不正是——或者說是曾經的沃—薩拉斯提爾的樣子麼?

  那座精靈們為了對抗蒼翠而建造的浮空要塞。

  一切竟然都巧合地對上了,但這遠在千里之外的港口,又和考林—伊休里安的龍魔女,又和羅格斯爾家族有何關係?

  方鴴不由看向一旁的大探險家。

  按照賽爾·吉奧斯的說法,這座要塞並不是存在於既定的某個時刻,而是勒伯斯的詛咒將它拖入了一系列時間的洄流之中。

  正因此,也將無數時間的倒影困於這片幻影之中。

  它的確有點像是多里芬。

  勒伯斯的腐血與詛咒縈繞於此,令這座要塞與島嶼一起墜入時間的裂隙之中,令其後每一個抵達它的人,都成為了它在時間上的某一刻度。

  從銀鏈群島,寶杖海岸到長灣地區。

  方鴴感到自己冥冥之中似乎抓住了那個真正的線索——那是索拉斯提爾,雙聖樹時代以來精靈與蒼翠的最後一場對決。

  其後聖樹燃成灰燼,努美林精靈由北往南,將泰拉卡的種子帶到巨樹之丘,要塞就被定格在這一系列時空之中。

  「賽爾先生,所以你的目的是?」

  「我需要你的幫助——我只是舊日的影子,在一次又一次回歸夢醒的時分,又重新回到那一切的起點,在無盡的輪迴當中,品嘗失敗的苦楚。」

  賽爾·吉奧斯目光灼然,用緩慢且篤定的口氣講述道:「但你不一樣,年輕人,你和它都是真實存在於這個時間節點之上的,正如昔日的我一樣。」

  「我需要一個終結詛咒的人,雖然我們只是來自於過去虛假的迴響,但你們,卻是可以抵達未來的真實。而即便我只是一道幻影,可我仍舊還是想要見證那個我未曾抵達過的終點。」

  「而這,」他緩緩開口道,「正是我邀請你來此的目的。」

  「但為什麼是我?」

  歷史上曾有無數抵達此處的人,但為什麼是他?

  「因為你會創生術。」

  賽爾·吉奧斯言簡意賅。

  方鴴有些驚訝地看著對方。

  他怎會如此篤定,但自己可從未表露出過這一點?

  自己並非是考林人,何況也不是每一個考林—伊休里安的工匠都進行過高塔試煉,也不是每一個通過高塔試煉的工匠都會創生術。

  按安洛瑟老師的說法,那七百年來,也就寥寥數人。而三百年間,真正掌握了創生術的人,也就只有他一個。


  當然,那是在他將這門鍊金術傳播開來之前,但即便在那之後,真正可以說掌握著創生法核心的,也就只有他一人。

  倒不是說他藏私,而是大多數人確實沒有學會,包括丁香同盟的眾人,也只有崔希絲在這條路上走得最遠。

  其次是水無銘。

  「因為你身上有米爾琉希彌斯的氣息。」

  賽爾·吉奧斯開口道:「其實從我見到你們的第一面起我就察覺了,我當時提起那位海盜小姐,只是為了讓你們忽略這一點。」

  「別忘了,我也是一位龍騎士。在石堡那番問話,其實只是一個試探。」

  方鴴一怔,隨即恍然。他忽略了一件事。

  無論了解多少,但人對於世界的看法是有局限性的,他對於世界的認知受限於自己生命的前十五年,卻忘了艾塔黎亞的三百年對於巨龍來說不過彈指一揮間。

  米爾琉希彌斯老師算是年輕一代的巨龍,不過他三百年前與現在應該沒太大分別。

  「我和安洛瑟算是好友,曾經。」

  方鴴這才明白過來,賽爾·吉奧斯應當早認出了他和奧利維亞那個蹩腳的謊言。

  何況他既然見過來自未來的人,又怎麼會認不出他的發條妖精?他故意以此為藉口,不過是為了試探他是否來自於考林—伊休里安而已。

  一個來自於考林—伊休里安的工匠,身上又沾染了雲龍米爾琉希彌斯的氣息,作為他的學生,又怎麼可能不會創生法呢?

  可有創生法就成了麼?

  龍之金瞳事件的遭遇,令方鴴心中十分清醒——斬斷龍血的詛咒絕不是說來那麼簡單的事,要是真那麼容易,又豈會有伊芙、約修德、流浪者阿爾特與龍魔女之悲劇?

  何況他還沒有失去理智,面前這位大探險家是一位龍騎士,而三百年前巔峰時期的羅塔奧,古訓騎士團與樞焰誓庭又豈是易與?

  但這場大戰的結局是什麼呢?

  或許這正是賽爾·吉奧斯一生悲劇的寫照。

  方鴴忍不住摸了摸兜里的金焰之環,可惜龍魔女早已逝去,金環一片冰冷,如同凡鐵。而今重生的妮妮,自然也不可能再告訴他昔日的一切。

  甚至連龍後阿萊莎也不知所蹤,但這位女士向來來去自由,倒是艾琉西絲,需要她的時候這位公爵小姐人竟不在。

  龍魔女事件另一方的知情者,除了守誓人與巨龍之外,大約就只有與流浪者阿爾特,惡魔之主安德洛有關的影人一脈了。

  還有那個古怪的巫妖唐德,只可惜後者不太可能出現在這個地方,他應當正在和卡拉圖、星等人追查暗影會的下落。


  「可賽爾先生,」方鴴開口問道,「安洛瑟老師也會創生術,你既是他的好友,為何不請求老師出手幫助?」

  「很簡單,」賽爾·吉奧斯看著他,「因為歷史不會重來,年輕人。」

  方鴴不由怔在原地,原來謎底寫在謎面上,答案竟如此簡單:在這裡的賽爾只是歷史上的一個片段,他不能未卜先知,自然不可能請求安洛瑟的幫助。

  可歷史上的賽爾·吉奧斯曾數度重返斷層之海,直至其命運的終點,他不可能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轍,只可惜看起來結果並未有所改變。

  方鴴不知道歷史上自己的老師,聖弓峰之主米爾琉希彌斯究竟有沒有出手,如果出過手,為什麼結果沒有改變?

  但如果沒出手,又是為什麼?只可惜他不可能回去詢問老師,帝國人和外面樞焰誓庭的人看起來也不會給他這個時間。

  倒是賽爾看出他心中所想,「我大概猜到你想問什麼,但答案是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因為我不可能斷定未來的我會怎麼做,以及發生了什麼。」

  「以我與你老師的關係,以及黑暗巨龍的秘密,他大約會出手,但為什麼結果還是未有改變,我也不清楚。」

  這位大探險家緩緩地說道:「但這不是我停止的理由,空海之所以寬廣,正是因為它有無數個方向。既然可能性在我的面前,那麼我們總得一試——」

  他灰褐色的目光再一次落在方鴴身上,顯得平靜而卓然:「那麼你的答案呢,年輕人,你又因為什麼而在這裡?」

  方鴴嘆了一口氣。

  「我……」他只猶豫了片刻,仍輕輕點了點頭,「可以試一下。」

  只在那一刻,他仿佛又找回了過去的那個自己。因為這件事說來本應與他們無關,但找到沃—薩拉斯提爾確是七海旅團對於凱薩琳的承諾。

  他不會讓七海旅團冒不必要的險,可應盡之責顯然不在此列,何況方鴴的確也認同一件事——那就是一切尚未有結果之前。

  一切都未有定論。

  總有些腳印需要第一個人踏出,總有些路需要前人去開拓,總有些結果在嘗試之前未有答案,也總有一些事情——需要人放手一搏。

  那是空海的水手身上固有的賭性。

  也可以看作這些男人女人們穿過風暴不向命運低頭的倔強,賽爾輕輕點了點頭,第一次在這個年輕人身上看到了一些與過去相似的影子。

  「他倒不像是一個聖選者。」

  「而是我們這類人。」

  他。

  涅塔莉。


  還有他父親這類的人。

  他又記起了那個名字,那似是而非的記憶在他腦海之中翻騰,仿佛真正存在過一樣。

  但他搖了搖頭,撇開欣賞的目光,最後回過頭去後看了一眼那半空之中的浮島,眼底仿佛留有一道化不去的陰影。

  這位大探險家只向身後丟下一句話:

  「那隨我來吧。」

  「等等,」方鴴雲裡霧裡,這又是什麼跟什麼?他不由問道,「賽爾先生,我們去什麼地方?」

  「去見見我們的『盟友』,」賽爾·吉奧斯看向海灘的方向,答道,「他們應邀而來,應當才『剛剛』抵達這個地方,但已經準備好接下來的一場惡戰了。」

  「而我們,自然也一樣。」

  他一邊說,一邊走出洞口。方鴴這才想起,那些和他在一起的水手們呢?

  他還有一肚子問題,但正是這個時候,他肩頭一閃,一隻黑色的棟鳥竟從虛空之中飛出,扇動著翅膀落了下來。

  「使魔?」

  方鴴下意識以為是奧利維亞又聯繫上自己了,但打開棟鳥爪子上的紙條,臉上才不由流露出一絲驚喜之色——是姬塔。

  是學者與羅昊他們到了,還帶來了大貓人。

  看起來他們也進入了這片時空亂流之中。這還真是意外之喜,他眼下正愁聯繫不上七海旅團的其他人。

  而在方鴴小心收起紙條,放飛那隻棟鳥,正想著該如何去與對方匯合。不過正是此刻,在時空亂流的另一邊,夜鶯小姐卻遇上了預料之外的狀況:

  「你說你叫馬里蘭?」

  一片廢墟之中,愛麗絲皺著眉頭看著面前渾身是血的水手,正有些意外地問道。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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