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困獸蟄伏,督導組的撤離
正月十四,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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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縣政府,縣長辦公室內。
厚重的紅木窗欞將外面的寒風隔絕,暖氣片散發著乾燥的熱度。空氣中飄著幾縷淡淡的菸草味,混合著茶几上君子蘭盆栽泥土的腥氣。
孫建國靠在辦公椅上,摘下老花鏡,用大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發酸的鼻樑。
距離朱友良被帶走,已經過去了快整整半個月。
「小李。」
孫建國將桌上的幾份無關緊要的文件推到一邊,抬頭看了一眼正站在旁邊給他續熱水的貼身秘書:
「市里派下來的那個什麼營商環境督導組,在咱們清水縣駐紮多長時間了?」
「縣長,臘月二十八下來的。」秘書小李立刻停下手裡的動作,恭敬地回答,「算算日子,到明天正月十五元宵節,就正好十七天了。」
「十七天了……」
孫建國冷笑了一聲,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噠噠聲。
這十七天,對於清水縣的本土派來說,簡直就像是在過鬼門關!
老朱因為水窩子村的舊帳被直接雙規,這不僅僅是折了他孫建國的一條胳膊,更是市委楊海金借著張明遠的手,給整個清水縣官場敲響的一記警鐘。
朱友良真是因為水窩子的問題被查處的嗎?其實孫建國比誰都明白,這是張明遠,也是楊海金在警告自己!
誰敢對新區伸手,他就剁了誰的爪子,絕不留情面!
在這股令人窒息的高壓下,新區那邊的本土勢力算是徹底老實了。以前那些在審批窗口吃拿卡要、頤指氣使的科長、股長們,現在一個個乖得像孫子一樣。只要企業帶著材料來,連個屁都不敢放,生怕被那些到處晃悠的「市委欽差」抓個現行,落得跟趙成剛一樣的下場。
「縣長,咱們是不是得想想辦法?」
秘書小李看著孫建國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現在底下的人都在傳,說張明遠這是借了市委的東風,要在咱們清水縣一手遮天了。要是再這麼由著他搞下去,咱們底下這些老資歷幹部的生存空間,可就被擠壓得一點都不剩了啊。」
「想辦法?想什麼辦法?」
孫建國猛地抬起眼皮,嚴厲地瞪了小李一眼,語氣里透著隱忍和老辣:
「市委書記欽點的督導組還在這兒盯著呢!你現在跳出來,是覺得朱縣長的教訓不夠深刻,還是覺得我孫建國頭上的這頂烏紗帽戴得太穩當了?!」
在經歷了朱友良落馬的重創後,孫建國現在像極了一頭躲在暗處的孤狼,雖然不敢明面對抗上層,但骨子裡絕對不肯放棄對新區的利益控制權。
「小李,你記住。」
孫建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市裡的督導組,那叫欽差。欽差是幹什麼用的?是救火的!是搞運動式整頓的!但他們絕對不可能長年累月地駐紮在咱們清水縣!」
「高壓管控,只是一種階段性的威懾手段。等風頭一過,他們早晚得撤回市區!」
孫建國放下茶杯,定下了本土派近期的核心應對策略:
「傳我的話下去。」
「這段時間,咱們政府這邊,對新區的所有事務,完全不插手、不干預!擺出絕對中立的姿態!只要能規避追責,張明遠想怎麼折騰,由著他去!」
看著小李一臉不解的樣子,孫建國冷哼了一聲:
「你以為,張明遠搞的那個『一站式審批』,真的能順順利利地推行下去?」
「在體制內辦事,是需要驅動力的。底下那些在窗口蓋章的辦事員,每個月就拿那麼點死工資。他們以前卡著流程,是為了換取一些灰色的收益,是為了自己手裡的權力變現。現在張明遠把他們的供血給斷了,逼著他們去當『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聖人。」
孫建國譏諷地搖了搖頭:
「等督導組一走,頭上懸著的刀沒了。你信不信?」
「根本不需要咱們去主動授意!那些習慣了撈油水的基層幹部,自然而然就會恢復他們以前的那套老把戲!」
「他們不會傻到去明目張胆地索賄。但他們可以拖啊!」孫建國的手指在桌面上畫著圈,「今天說你材料少個複印件,明天說主管領導去市里開會了不能簽字。這種完全合乎流程規範的『軟性怠政』和『刻意卡流程』,你怎麼查?紀委來了也挑不出他們半點毛病!」
這就是基層窗口最典型的「懶政」特徵。沒有明顯的權錢交易,但在行政效率上,能把施工隊活活耗死!常規的紀委督查只能帶來短期震懾,根本無法從根源上杜絕這種軟抵抗。
在孫建國看來,只要新區的基層土壤里還存在這種「軟阻力」。張明遠的改革成果,就會像是一座建在沙灘上的高樓,不用他孫建國動手,下面的人自然會慢慢將其蠶食、瓦解!
然而。
這位在清水縣呼風喚雨了二十多年的老狐狸,此刻卻陷入了一個致命的信息盲區!
他完全不知道,省發改委和省政府,已經正式批覆了龍騰新區的「人事備案制」和「財政分戶直通車」兩大試點政策!
在孫建國的認知里,張明遠依然只是一個掛著副處級頭銜的管委會副主任,新區的基層幹部依然受縣委組織部管理,新區的錢袋子依然受縣財政局鉗制。
他嚴重低估了張明遠目前手裡所掌握的、可以直接從根源上剷除這種「軟性懶政」的核彈級權限!
……
同一時間。大川市,市紀委辦公大樓。
四樓的市紀委書記辦公室內。
市紀委副書記、派駐清水縣營商環境督導組組長裴衛國,此刻正滿臉漲紅,雙手撐在辦公桌上,情緒激動。
「鄭書記!這絕對不行!」
裴衛國盯著坐在寬大辦公桌後的市紀委書記鄭長明:
「咱們的督導組臘月二十八才進駐清水縣!到現在滿打滿算還不到二十天!」
「新區那邊的營商環境,現在只能說是被咱們的雷霆手段強行壓住了陣腳,初見好轉!但在底下,那些本土勢力的舊習氣根本就沒有根除!他們只是暫時蟄伏起來了!」
裴衛國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老紀檢,他太清楚基層那些辦事員的德性了:
「鄭書記!您聽我一句勸!」
「一旦我們督導組突然全員撤回市區!終止駐縣督導工作!」
「新區那邊失去了持續的高壓約束,那些窗口的軟性怠政、部門之間的互相推諉、踢皮球的亂象,百分之百會捲土重來!甚至會因為之前的打壓而產生報復性的反彈!」
「到時候,咱們前期頂著那麼大壓力抓人、雙規朱友良換來的整改成果,就全部作廢了!張明遠同志在那邊也會立刻陷入孤立無援的死局啊!」
面對裴衛國這連珠炮般的質問和強烈反對。
坐在辦公桌後的市紀委書記鄭長明,並沒有發火。
他端起面前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水,臉上始終保持著沉穩。
「老裴啊。」
鄭長明放下保溫杯,看著激動的下屬,語氣平靜:
「你是一名老紀檢幹部了,應該懂得服從組織的決定。」
「剛才我跟你說得很清楚了。元宵節督導組全員撤離清水縣。這不是我的個人意見。」
鄭長明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這是市委楊海金書記,親自敲定的統一命令!必須無條件執行!」
聽到「楊書記親自敲定」這幾個字。
裴衛國愣住了,滿腔的怒火瞬間被澆了一盆冷水。他張了張嘴,滿臉的錯愕和不解。
楊書記不是最支持張明遠改革的嗎?不是他親自下令要從嚴從重清理清水縣亂象的嗎?怎麼這個時候,眼看著就要大功告成了,他卻突然要撤兵?!這難道不是在過河拆橋、把張明遠往火坑裡推嗎?!
看著裴衛國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鄭長明嘆了口氣:
「老裴。」
「咱們市級督導組,名義上是去督查營商環境。但你心裡清楚,咱們手裡並沒有針對基層幹部的長期人事任免權,咱們只能查處那些顯性的、有證據的違紀問題。」
鄭長明站起身,走到裴衛國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市級幹部長期駐紮在縣域裡,去插手人家縣域內部的派系和利益糾葛。這本身就存在天然的行政壁壘!你待的時間越長,引發的縣級領導班子的牴觸情緒就越大!」
「短期的高壓震懾,那是治標不治本。真正想要徹底扭轉新區的局面,後續的改革和整頓,最終還是要交由新區管委會自主去統籌推進的。」
「行了,別在這兒犯軸了。服從命令吧。」
鄭長明走回辦公桌後,下了逐客令:「回去收拾收拾材料,安排好底下的人,明天元宵節一過,準時撤回市里。」
「……」
裴衛國站在原地,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
作為一名標準且循規蹈矩的紀檢幹部,他的視線只能看到表層的作風整改,他看不懂高層那種為了長久改革而布下的「欲擒故縱」。
自己這把刀要是撤了,清水縣那個好不容易才撕開一條口子的爛泥潭,馬上就會重新合攏,把那些真正想幹事的人給活活憋死。
但他無能為力。
「是。鄭書記,我明白了。」
裴衛國咬著牙,強壓下心頭的不解和憤懣,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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