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市委的敲打,兩難的過渡書記
大川市委,秘書長辦公室。
方正行剛從楊海金辦公室出來,順手帶上了門。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直接拿起了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按下了清水縣委書記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周書記,我是方正行。」
方正行沒有任何寒暄鋪墊。語氣嚴肅、冷硬,直接切入正題:
「楊書記托我,跟你通個重要電話。」
電話那頭,原本正靠在老闆椅上閉目養神的周炳潤,聽到「楊書記托我」這五個字,猛地睜開眼睛,身體下意識地坐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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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秘書長,您講。我聽著呢。」周炳潤的語氣立刻變得凝重起來。
「省里關於龍騰新區人事、財政雙試點的正式批覆,已經全部落地。文件很快就會下發到你們清水縣。」
方正行的話猶如平地起驚雷,震得周炳潤耳膜嗡嗡作響!但方正行沒有給他消化的時間,緊接著拋出了不容置疑的市委指令:
「楊書記特意交代!」
「現階段,是改革落地最關鍵的窗口期!清水縣內部,必須保持絕對的穩定!不能出現任何形式的幹部抱團牴觸、聯名信訪,更不能在私下散播關於新政的負面輿論!」
方正行的語氣加重了三分,字字如刀地敲打著這位即將離任的縣委一把手:
「周書記。不管後續誰來接手清水縣的工作。你現在只要在崗一天,就要守一天的責任!」
「務必把縣裡那些本土幹部的情緒,給我安撫好、管控到位!這是市委交給你的一項硬任務!」
聽著電話里這番完全不留情面、甚至是帶著敲打口吻的「死命令」。
周炳潤握著話筒的手不由得攥的更緊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被人當成「救火隊員」使喚的複雜情緒。
他太清楚方正行這番話背後的分量了。這是楊海金在拿市委的權威,來強壓他周炳潤,讓他去當那個鎮壓本土派的惡人!
「方秘書長,你的話我聽懂了。」
周炳潤語氣平淡,沒有順著方正行的高壓去表忠心,而是老辣地拋出了自己的處境,開始進行軟抵抗:
「這段時間,我也一直在盯著縣裡各班子的思想動態,大局是平穩的。只是……有件事我沒對外大範圍宣揚。」
周炳潤嘆了口氣,像是在跟老朋友倒苦水:
「跟你透個底。我的調動手續,省委組織部那邊基本已經敲定了。最多兩個月左右,我就要跨省赴任了。」
這句話的潛台詞非常明確:我馬上就不是你們大川市的人了!我一個即將高升跨省的待調幹部,你市委還想拿這套高壓政策來逼我去得罪人?
「方秘書長。」周炳潤頓了頓,將自己「愛惜羽毛」的真實心思,赤裸裸地攤開了:
「我馬上就要離開北安省了。以後跟本地各縣的老夥計們再見面的機會很少。」
「如果我臨走前,還強硬地去打壓縣裡這批本土老同志,強行壓下他們對新區分權的不滿。這等於是在扒他們的祖墳啊!所有人都會記恨我周炳潤的!」
周炳潤的聲音里透著一絲無奈:
「我調去外省新崗位,省委組織部是要看我的檔案、離任評價和老同事口碑的。我犯不著為了一個短期的試點政策,給自己離任留下一堆矛盾爛帳,得不償失啊!」
「之前我全力支持張明遠,那是因為我準備長期在清水縣紮根,需要政績。但現在,情況完全不一樣了。」
面對周炳潤這番近乎「擺爛」的訴苦。
電話那頭的方正行不僅沒有妥協,反而冷笑了一聲。
「周書記。」
「楊書記特意讓我給你帶一句實在話。」
「組織任命沒有正式下文、你人沒有離開清水縣委書記崗位一天。清水縣的維穩大局責任,就全在你周炳潤的身上!」
方正行一字一頓地複述著楊海金的狠話:
「楊書記說得很直白:你高升,是組織對你過往工作的認可。但這絕對不能成為你臨陣鬆懈、放任縣裡亂局的理由!」
「倘若近期,因為你們清水縣的本土幹部鬧事,導致省發改委剛批下來的試點推進受阻。不管你之後調去哪個省、升到什麼級別!」
方正行直接赤裸裸的釋放高壓:
「大川市委,都會如實向上級組織部門,反饋清水縣階段性維穩失職的客觀情況!白紙黑字,寫入你的離任考核材料!絕不含糊!」
嗡!
周炳潤只覺得腦子裡仿佛有一道閃電劈過,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徹底涼透了。
狠!太狠了!
楊海金這是要把他周炳潤死死地綁在新區改革的戰車上,當成人肉盾牌啊!
在華夏的官場體系中,幹部的離任考核是極其關鍵的一環。如果原單位的上級黨委(大川市委)在離任評價里寫上一句「該同志在離任期間,對地方突發維穩事件管控不力,導致重大改革受阻」。
這對於即將跨省履新、急需證明自己能力的周炳潤來說,絕對是一個能讓他新崗位瞬間陷入被動、甚至影響未來晉升的致命污點!
他可以不在乎清水縣本土派的罵名,但他絕對不敢拿自己的副廳級前程去賭!
足足沉默了十秒鐘。
「行。」
周炳潤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語氣中透著妥協,但也同時埋下了一顆充滿隱患的釘子:
「我明白市委的底線了。」
「我會召開縣委內部會議,敲打縣領導班子成員,約束他們的言行。我保證,不會任由底下人公開鬧事、越級上訪。」
「但我醜話說在前頭!」周炳潤咬著牙,表明了自己的極限:
「我只能做到『壓住明面的衝突』。我沒法徹底化解本土幹部心裡的積怨,他們私底下怎麼抱團串聯,我管不住!」
「等我一走,這批人的牴觸情緒只會像火山一樣全部爆發出來!到時候,市里不要指望清水縣委再出面兜底!」
「只要明面上不出亂子,熬過試點落地初期這一關就行。」方正行聽出了周炳潤的妥協,語氣也緩和了下來,「辛苦周書記,配合市裡的大局。」
掛斷電話。
周炳潤將手機重重地扔在辦公桌上。他靠在椅背上,眉頭緊鎖,臉色陰晴不定。
一邊是即將到手的副廳級前程,一邊是昔日和張明遠並肩改革的情分。他終究還是選擇了淺層次地應付市委,不肯深度去硬碰本土舊勢力。
因為他太清楚,自己現在面臨的是一個怎樣尷尬的死局。
……
「大偉!進來一下!」
周炳潤按下桌上的內線電話,聲音有些沙啞。
片刻後,縣委辦主任胡大偉推門走了進來。看著臉色難看的周炳潤,胡大偉小心翼翼地反手關上門,走到辦公桌前:
「書記,出什麼事了?」
「剛才市委方正行秘書長親自來電,態度非常強硬。」
周炳潤指了指桌上的電話,眼神中充斥著疑惑和凝重:
「市里點名,清水縣近期必須絕對穩定。不許任何幹部抱團、不許鬧事、不許私下串聯。誰出事誰擔責,連我這個即將調離的書記都要全責兜底!」
「我一頭霧水。」周炳潤皺著眉頭,「張明遠最近在龍騰新區也沒鬧什麼大風波、沒掀班子。怎麼突然之間,市里風聲這麼緊?」
「方正行電話里說的試點政策,到底又是什麼?張明遠這個小崽子,現在是徹底不跟我交底了。」
聽到這番話。
作為常年泡在縣域派系裡、政治嗅覺極其敏銳的本土老油條。胡大偉的瞳孔猛然收縮了一下。
他略一沉吟,謹慎地給出了自己的分析:
「書記。依我看,張主任這次,絕對是拿到市里,甚至是省部級別的政策支持了!而且,是動根子的那種!」
胡大偉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一絲敬畏:
「您想啊。以往他在新區改革,頂多也就是動幾個部門、換幾個局長。但這次,市委直接拿著大帽子壓您,要求全縣維穩。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新政策一旦落地,將直接觸碰咱們清水縣本土派系最核心的蛋糕、最根本的權力!」
胡大偉的話,猶如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周炳潤腦海中的迷霧。
周炳潤原本緊皺的眉頭猛地一跳,整個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雖然還不知道省里批覆的具體內容,但他這隻老狐狸,瞬間就通過市委這反常的強硬施壓,反向推理出了政策的恐怖威力!
能讓楊海金不惜撕破臉、強硬壓著縣委維穩。在這個縣級行政體系里,除了那兩樣東西,還能有什麼?!
「我懂了。」
周炳潤喃喃自語,神色變得無比凝重。他靠在椅背上,感覺後背隱隱發涼:
「怪不得市里這麼緊張。」
「這小子這次搞出來的東西,根本不是什么小打小鬧的招商引資。他是直接把刀子,架在了孫建國他們本土派的命根子上啊!」
「除了剝奪人事權和財政權,還有什麼政策能讓這幫地頭蛇炸鍋?不然市委絕對不會提前給我打預防針,怕縣裡舊勢力集體反撲!」
想通了這一層,周炳潤的內心,瞬間爆發出劇烈的矛盾和掙扎。
對於張明遠,他是真心惜才。他佩服這個年輕人敢於打破常規、真破局、真幹事的魄力。如果他還要在清水縣繼續干幾年,他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和張明遠站在一起,繼續借著這把刀去收割政績。
但現在?他馬上就要高升副廳、跨省履新,徹底脫離北安省的官場圈子了!
他沒必要、也不值得在臨走前,去跟孫建國這幫根深蒂固的地頭蛇結下死仇啊!
這半年時間來,他為了支持張明遠,和本土派劍拔弩張、斗得最凶。好不容易最近他態度軟下來、不再強硬站台,這批老幹部才慢慢跟他緩和、不再處處牴觸,準備歡送他體面離開。
現在市里突然下死命令,讓他去壓制本土派。這等於是在逼他親手把剛剛修好的關係,再次徹底撕碎!
「難啊……」
周炳潤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對著自己最信任的縣委管家,吐露了自己目前面臨的困境:
「大偉啊。我現在最難的,不是不想去維穩。而是……我說話已經不好使了!」
周炳潤苦笑著指了指自己:
「之前我挺張明遠,挖了孫建國的錢袋子,下狠手打擊他們本土派,早就是水火不容,後來知道我要跨省調任,縣裡這批老派系才跟我降溫。」
「現在市里突然下死命令讓我壓他們、穩他們、不許反彈。我現在突然翻臉去壓人,第一,顯得我出爾反爾,是個毫無原則的小人;第二……」
周炳潤眼底閃過一絲悲涼:
「我馬上就要走人了。」
「一個馬上離任的書記,對縣裡幹部的威懾力、掌控力、話語權,那是斷崖式下跌的!人家根本就不怕我了!」
「我既不敢徹底硬壓,怕臨走徹底撕破臉,落得一身負面口碑;又不敢不壓,市委已經放話,出事我背全責。」
聽著一把手這番兩難的剖析。
胡大偉也是一陣沉默。他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
「書記。不管怎麼樣,市委已經定調了。」
「這人事和財政的雙料新政一旦在縣裡傳開。本土派這次利益受損巨大,本土派肯定要炸。這場風波,絕對小不了。」
周炳潤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沉默良久。
「先開個常委會,敲打敲打吧。」
「我只能壓得住明面上的衝突,壓不住暗地裡的算計。」
「剩下的那些狂風巨浪……」周炳潤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張明遠那張冷靜的臉龐,喃喃自語:
「就看張明遠他自己,能不能扛得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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