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做好切割的準備，進省的底氣

  龍騰新區經發局，局長辦公室。

  辦公桌上的座機發出短促的嗡鳴聲。張明遠按下免提。

  「張局。」

  電話那頭，漢邦建工名義上的總裁楚天盛，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

  「剛才東溝口那邊的阿刀來電話了。馬縣長的那個外甥祝釗，昨晚去了臨時指揮部。」

  楚天盛沒有添油加醋，而是原原本本地將祝釗的囂張態度，以及要求壟斷安置房所有鋼筋、水泥和管網材料採購權的無理要求，複述了一遍。

  「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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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天盛嘆了口氣，拋出了自己的顧慮：

  「雖然咱們漢邦現在轉正了，規矩也立得嚴。但這東溝口的項目，畢竟是馬縣長主導的。祝釗打著他舅舅的旗號來要材料供應權，如果咱們硬頂著不給。萬一馬縣長那邊怪罪下來，認為咱們漢邦不懂事、過河拆橋……」

  楚天盛停頓了一下。在商人的邏輯里，花點錢買平安是常態，尤其是面對縣長級別的權勢。他拿不準張明遠和馬衛東之間的政治交易到底深到什麼程度，所以才專門打這個電話來請示底線。

  「天盛。」

  張明遠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目光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語氣平靜：

  「別的事情可以商量，可以給他祝釗留口湯喝。但材料這塊，絕對不行！」

  「哪怕是馬縣長親自給我打電話暗示，這道口子也絕不能開！」

  張明遠的聲音里沒有半點妥協的餘地：

  「告訴阿刀，材料必須走咱們漢邦的集中採購渠道。祝釗要是敢在工地上強行塞貨，直接讓阿刀帶人把他扔出去！出了事，我來扛！」

  聽到張明遠這句托底的硬話，電話那頭的楚天盛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明白了張局！有您這句話，我這心裡就踏實了！」

  掛斷電話，張明遠從抽屜里拿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點燃。

  青煙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祝釗。

  張明遠的腦海中迅速翻出了前世關於這個人的記憶碎片。

  在上一世，清水縣往東三十里外，跨越鑽山嶺跟清水河上游的「清水大橋」，在2006年夏天的一場暴雨中轟然坍塌！導致三輛客車墜河，死傷慘重，震驚全省！

  而當時負責那座大橋施工材料供應的，就是這個祝釗！

  這孫子是個徹頭徹尾的老油條、吸血鬼！他在工程材料里摳錢的手段簡直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高標號水泥換成劣質石粉，國標螺紋鋼換成瘦身鋼筋。說他搞的是豆腐渣工程，那都算是抬舉他了，簡直是用泥巴糊起來的殺人陷阱！

  也就是因為那場塌橋慘案，作為主要牽頭領導和幕後保護傘的常務副縣長馬衛東，被直接雙規，鋃鐺入獄，下場悽慘。

  張明遠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將菸頭在菸灰缸里重重碾滅。

  原本，他把東溝口這個穩賺不賠的城鄉結合部改造工程拿出來，交給馬衛東主導。純粹是為了投桃報李，用利益換取馬衛東在黨工委和常委會上的支持。這是官場上心照不宣的政治置換。

  但他萬萬沒想到，馬衛東不僅笑納了政績，竟然還默許自己的外甥直接把手伸進工程的最核心的命脈里！

  如果真讓祝釗負責東溝口安置房的材料。用那些劣質的瘦身鋼筋和水泥蓋出幾百戶回遷房。一旦將來樓塌了、出了人命。

  這口天大的黑鍋誰來背？

  名義上的承建方漢邦建工首當其衝！而他張明遠作為引進漢邦的管委會副主任，更是要承擔絕對的領導連帶責任！這等於是在他張明遠的政治地基里，埋下了一顆足以將他炸得粉身碎骨的核彈！

  「馬縣長啊馬縣長……」

  張明遠眯起眼睛，眼神逐漸變得冰冷起來。

  自己原本就打算，等龍騰新區的架子徹底搭起來、升格為市直屬之後，就跟清水縣的這套班子徹底切割開來。

  現在看來，這個切割的進程，必須加快了。

  馬衛東當了一輩子的官，四平八穩沒出過大錯，但到了這個節骨眼上，終究還是被權勢和貪慾蒙蔽了理智，栽在這個「貪」字上。

  現在的張明遠，手裡捏著二十五億的投資和市委楊海金的支持。馬衛東雖然關鍵，但對他來說，已經不再是不可或缺的保護傘了。

  既然你要縱容親屬在我碗裡下毒，那咱們這層脆弱的政治同盟，就趁著這次機會，一刀兩斷吧！

  ……

  同一時間。大川市委，一號辦公室。

  市委書記楊海金正站在落地鏡前，整理著身上那套淺灰色的行政夾克。

  市委秘書長方正行像個貼心的小媳婦一樣，站在一旁，幫著楊海金捋平領口的褶皺，兩人順其自然地閒聊著。

  「書記。下午去省里，司機和接待辦那邊我都安排妥當了。」

  方正行退後兩步，打量了一番，笑著點點頭：「您這身打扮，精神！透著咱們大川市委破舊立新的幹勁兒。」

  楊海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無奈地嘆了口氣，苦笑道：

  「老方啊。這次去省里匯報新年經濟開局工作，我這心裡，其實是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啊。」

  楊海金轉身走到辦公桌前，將那份關於《大川市經濟技術開發區體制機制改革先行先試的請示》裝進公文包，語氣里透著忐忑：

  「這次去，一邊是例行匯報，另一邊，也是去給張明遠那個小狐狸崽子蹚雷的啊。」

  「咱們在市里關起門來說話硬氣。可到了省里，我楊海金兩眼一抹黑，根本沒有靠得著的老領導去提前疏通關係。」

  楊海金拍了拍那個沉甸甸的公文包：

  「這『人事權剝離』和『財政直通車』的方案，太過於驚世駭俗。我直接拿到分管經濟的常務副省長案頭上。能不能成？會不會被上面扣上一頂『異想天開、手段激進、不懂規矩』的帽子直接打回來？」

  「我這心裡，還真是沒底啊。」

  聽著一把手的擔憂，方正行不僅沒有驚慌，反而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書記，您這是關心則亂啊。」

  方正行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語氣篤定地安慰道：

  「咱們這叫用實力說話！您想想，全省哪個地級市的書記去匯報工作，手裡能捏著足足二十五個億的民間投資意向書？」

  「再退一萬步說，就算省領導對財政和人事放權的步子有顧慮。但那張『蝶飛電子全資搬遷落戶』的合同可是實打實的！兩百畝的實體廠房，四千多人的就業！這在全省招商引資的成績單上，那也是一顆耀眼的明珠啊！」

  方正行一針見血地指出：

  「省領導看問題的角度，跟咱們不一樣。只要能把經濟拉起來，只要不動搖大政方針。他們也希望下面能出幾個『敢吃螃蟹』的改革先鋒。這也是『摸著石頭過河』，省里是樂見其成的。」

  聽著大管家的這番剖析，楊海金緊鎖的眉頭終於漸漸舒展開來。

  他正了正神色，深吸了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驕傲與霸氣：

  「老方啊，你說得沒錯！」

  「不管咋說，老子手裡握著這二十五億的投資大盤，這就是最硬的敲門磚！有了這底氣，就算是省里的鐵門，老子也能給它砸出一條縫來！」

  在華夏的官場體制內，地市級一把手赴省里匯報工作，有著一套嚴密的隱形流程。

  通常情況下，書記帶隊，會帶上分管經濟的副市長、發改委主任，以及市委辦的負責同志。到了省城後，不能直接去敲省領導的門，而是要先通過省委辦公廳或省政府辦公廳的主管處室進行預約報備。

  在漫長的等待期間，還需要去拜訪省直各個核心廳局（如省發改委、財政廳、國土廳）的對口處室，進行前期的「感情聯絡」和「政策探底」。

  這叫「磨門檻」。

  只有當前期鋪墊到位，省領導的秘書確認了行程空檔後，才會安排十五到二十分鐘的「正式匯報」。而能否在這短短的二十分鐘內，將地方的訴求清晰、準確且用能打動領導的方式表達出來，考驗的不僅是口才，更是手裡政績的含金量。

  ……

  下午兩點半。北安省，省發改委大樓。

  營商環境與審批改革處，副處長辦公室內。

  林靖安坐在電腦前，看著屏幕上那份自己花了兩天時間，結合張明遠的「六步曲」和「高薪養廉」理論，連夜起草修改的《關於大川市龍騰新區開展營商環境綜合改革試點的調研報告》。

  報告寫得很完美，甚至可以說是無懈可擊。

  但此刻，林靖安卻陷入了深深的遲疑。

  這東西，怎麼往上送？

  按照省直機關的辦事規矩，他一個副處長，如果越過處長和分管副主任，直接拿著這份報告去找主管全省經濟的常務副省長或者省發改委一把手。那叫「越級上報」！這是職場大忌，會瞬間得罪自己所有的直屬上司。

  可如果按部就班地一層層往上報。這份帶有顛覆性改革色彩的文件，在處長和副主任那種求穩怕錯的老官僚手裡，大概率會被以「條件不成熟」、「風險過大」為由，直接壓死在抽屜里。

  必須找一個能直接跟高層遞上話，又在省里有足夠威望，且願意支持改革的老領導來做引薦人！

  林靖安的腦海中，迅速過濾著省委大院裡的各路神仙。

  突然，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名字。

  秦萬里！

  現任省發改委，常務副主任（正廳級）！

  但讓林靖安鎖定他的真正原因，並非僅僅是這個職務。而是這位秦主任背後，那震懾全省的門閥底蘊——「秦家五虎」！

  林靖安在心裡快速盤算著秦家的背景：秦老太爺秦知賦，原省鋼鐵集團的黨委書記、董事長，正廳級國企掌門人，門生故吏遍布重工業基地。

  而他的五個兒子，更是將全省的命脈織成了一張巨網：老大在省委組織部幹部處；老二在省公安廳刑偵局；老四外放地級市當副市長；老五在省建行當副行長管錢袋子。

  而這位老三秦萬里，正是在省發改委管項目的常務副主任！

  在省發改委內部，秦萬里是個極其特殊的存在。他性格溫和，平時開會從來不跟人紅臉，說話總是慢條斯理的。

  但林靖安知道，秦萬里絕不是那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保守派。恰恰相反，在面對一些真正能夠見效、能夠拉動地方經濟的改革新思路時，這位秦主任往往能憑藉其強大的家族底蘊作為後盾，給予最強有力的支持，敢於拍板擔責。

  想到這裡。

  林靖安深吸了一口氣，不再猶豫。

  他拿起桌上那份剛剛列印出來、還帶著油墨溫熱的調研報告，裝進文件夾，站起身，推開辦公室的門，目光堅定地朝著走廊盡頭、那間掛著「常務副主任」牌子的辦公室大步走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