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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4章 底牌,門閥的重量

  目送著林靖安那輛掛著省城牌照的轎車匯入車流,漸漸消失在街道盡頭。

  張明遠轉過身,將林婉容有些冰涼的手揣進自己的大衣口袋裡。兩人沒有立刻上車,而是就這麼並肩順著大川市老城區的街道,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2004年的地級市街頭,透著粗糙又鮮活的生機。

  道路兩旁的法桐樹光禿禿的,枝椏上還掛著沒化乾淨的殘雪。空氣里瀰漫著蜂窩煤爐子燃燒後的嗆鼻煤煙味,偶爾一陣風吹過,又會捲來街角鐵桶里烤紅薯的焦甜香氣。

  街面上,紅色的夏利計程車和黃色的面的交織在一起,喇叭聲按得震天響。路邊的電線桿子上,還殘留著過年燃放後的紅色鞭炮碎屑。

  走在有些坑窪的青石板人行道上,林婉容緊緊挽著張明遠的胳膊。

  她半個身子都靠在張明遠身上,看著街邊那些吵吵嚷嚷討價還價的小商販,一雙清亮的眸子裡彎成了月牙,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張明遠偏過頭,看著她那副藏不住笑意的模樣,伸手在她凍得微紅的鼻尖上輕輕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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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得這麼開心?走在大馬路上跟撿了錢似的,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還開心!」

  林婉容仰起頭,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聲音里透著純粹的滿足:

  「我哥那個人,平時在家裡就古板得很,誰的面子都不給。今天能看到他被你逼得捏著鼻子答應幫忙,只要能幫到你,我就覺得特別開心。」

  聽著這句不摻雜任何雜質、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話語。

  一向在官場裡習慣了算計、對任何感情都保持著克制與含蓄的張明遠,腳下的步子突然停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為了自己大年初五坐長途客車受凍、為了自己不惜去「算計」堂哥的女孩。心底的堅冰仿佛被一捧溫水徹底澆化了。

  大庭廣眾之下,人來人往的街道上。

  張明遠突然俯下身,沒有任何預兆地吻上了林婉容有些冰涼的紅唇。

  「唔……」

  林婉容的眼睛瞬間瞪大,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她完全沒料到張明遠會在大街上做出這麼出格的舉動,但僅僅是僵硬了半秒鐘,她便閉上眼睛,踮起腳尖,笨拙卻又熱烈地回應起來。

  冷風如刀,在這個充滿了煤煙味和烤紅薯香氣的街頭,兩人的周圍仿佛被隔絕出了一個溫暖的真空地帶。

  直到不遠處,傳來一聲不合時宜的粗重咳嗽。

  「哎喲喂!現在這些小年輕啊,真是不知道害臊!大白天的就在大馬路上啃來啃去的,傷風敗俗!」


  一個胳膊上戴著紅袖章、手裡提著個蛇皮買菜兜的居委會大媽,正站在離他們不到三米遠的地方,一邊拿眼睛狠狠地剜著他們,一邊撇著嘴大聲數落。

  林婉容猶如觸電般猛地推開張明遠。

  她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朵根,連脖頸都泛起了一層粉色。她羞憤交加地狠狠白了張明遠一眼,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跺了跺腳,低著頭逃也似地往前快步走去。

  張明遠看著大媽那副義憤填膺的模樣,也不惱,反而笑著點了點頭,大步追了上去。

  「還跑?再跑可就走到國道上去了。」

  張明遠追上林婉容,重新將她的手拉進大衣口袋裡。

  兩人順著老街的青磚路往前走,鬧過之後,張明遠的語氣漸漸恢復了平日裡的沉穩。他看著前方的路況,看似隨意地拋出了一個現實的政治難題:

  「不過說真的。」

  「剛才在包廂里,雖然話趕話把你哥架上去了。但我心裡還是有點打鼓。省里那邊,營商環境改革試點的批文,最終拍板權可是在分管經濟的常務副省長手裡。」

  「你哥畢竟是個副處長。去敲副省級的門,哪怕有市委楊書記在前面頂著。你哥能搞得定嗎?」

  聽到這句擔憂,林婉容幾乎是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放心吧,肯定沒問題!」

  「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看在我大伯的面子上,只要我哥遞上去的文件不是胡鬧、有理有據,副省長肯定會給他開這個綠燈的!」

  這句話一出。

  張明遠腳下的步子放慢了半分。

  「你大伯?」

  張明遠偏過頭,目光深邃地看了林婉容一眼。

  從認識到現在,他從來沒有刻意去打聽過林婉容的家庭背景,因為他不想讓這份感情摻雜進任何「向上攀附」的功利色彩。但現在,林婉容主動拋出的這個稱呼,卻瞬間勾起了他強烈的興趣。

  看著張明遠探究的眼神。

  林婉容吐了吐舌頭,知道自己說漏嘴了。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她乾脆也就不藏著掖著了,拉著張明遠走到一處避風的街角,開始向他坦白林家那深不可測的底蘊:

  「其實也沒什麼好瞞你的。只是我們家老爺子從小就立下死規矩,在外面絕對不許拿家裡的背景張揚。」

  林婉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低:

  「我爺爺,叫林蒼柏。」

  「原戰區副司令員,中將。現在雖然已經離休退下來好幾年了,定居在省城的老宅里,平時深居簡出,也基本不參加什麼公開的政務活動了。」


  「但他老人家在軍隊系統里幹了一輩子,早年帶過一線野戰部隊,後來又主抓過大區的防務和幹部任用。現在省里、甚至周邊幾個省的駐軍、武警總隊,還有軍委後勤系統里,到處都是他當年的老搭檔和老部下。」

  林婉容提到爺爺時,眼神裡帶著驕傲和敬畏:

  「不僅是軍方。這些年,大批部隊幹部轉業到地方。現在咱們北安省歷任的省委常委里、省公安廳、司法廳、應急廳,甚至幾個省屬大型國企的一把手裡,有將近半數,當年都出自老爺子門下,或者受過他的提拔。」

  聽到這裡,張明遠的手指在口袋裡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原來如此!

  有這樣一位門生故吏遍布全省軍政兩界的副大軍區級老將軍坐鎮,林家,就是整個北安省最深不可測的頂級門閥!這種政治底蘊,才是省委班子在面對林家人時,始終保持三分禮讓的根本原因。

  「那你們家現在的掌舵人呢?」張明遠平靜地問道。

  「我爺爺有兩個兒子,也就是我大伯和我爸。兩人都是走的軍旅路線,家裡沒人擔任地方黨政實職,這是為了避嫌。」

  林婉容繼續拆解家族的權力骨架:

  「我爸是二房,在後勤系統。而我剛才說的大伯,叫林承武。他是我哥林靖安的親生父親,也是目前林家在檯面上真正的核心掌權人。」

  「大伯現在的職務,是咱們北安省軍區司令員,少將軍銜,同時兼任省委戎裝常委。」

  林婉容看著張明遠,接著開口:

  「大伯的性格特別沉穩內斂,原則性極強。他不僅直接管轄全省的駐軍、武警和邊海防系統,而且在省委常委會上,但凡涉及到涉軍、地方維穩、突發公共事件,他的話語權極重。就算是省委書記和省長在做重大決策前,也必定會先徵詢他的意見。」

  林婉容有些無奈地撇了撇嘴:

  「不過,我大伯極少插手地方政務。他對我哥林靖安從政,雖然支持,但管得很嚴格。平時只會私下教他一些體制內的看人識局的規則,嚴禁他利用軍區的職權去跑官要官。也就是因為這樣,我哥到現在三十好幾了,還在發改委熬個副處。」

  「至於我大伯母姜曼雲,以前是戰區總醫院護理部的主任,現在退休了。她脾氣特別好,待人溫和,平時就負責打理家族內務和那些軍屬、醫療後勤系統的人脈網,從不干涉外面的事。」

  聽完這份完整到令人戰慄的家族履歷。

  張明遠站在寒風中,目光深邃地看向省城的方向。

  直到這一刻,體制內很多讓他之前覺得難以打通的邏輯死結,瞬間迎刃而解!


  在官場上,很多人不明白,為什麼一個級別不高的官員,有時候能辦成連市長都辦不成的事?

  今天,林婉容給出了最完美的標準答案。

  林靖安去找常務副省長匯報「龍騰新區試點」的方案。副省長面對一個副處長,為什麼會給面子?

  因為副省長主管全省經濟,在推進重大項目、拆遷征地、甚至應對大型群體性事件時,他也需要省軍區和武警消防系統(也就是林承武司令員)的配合與維穩支持!

  更深一層來看,副省長想要在省委常委會上推行自己的經濟主張,他需要林承武手裡關鍵的一票!

  所以。

  當林靖安這個林家長房長孫、也是林家第三代唯一在地方從政的獨苗,拿著一份合情合理、且是大川市委一把手簽字背書的改革方案敲開副省長辦公室的大門時。

  副省長看到的,根本不是一個省發改委的副處長。

  他看到的是林承武少將的臉!是那位退居幕後卻依然能影響全省格局的林蒼柏中將的影子!

  只要這份方案沒有硬傷,不違反國家的大政方針。副省長批了這個字,就等於是在向林家釋放善意,是在完成一次高層次的政治政治人情互換!

  這種利用家族背景帶來的隱性資源兌換,在華夏的人情政治生態里,堪稱降維打擊。

  看著張明遠長時間的沉默,臉上的表情也看不出喜怒。

  林婉容心裡突然有些慌了。

  她知道張明遠骨子裡是個極其驕傲的人。像他這樣憑著自己一刀一槍從底層殺上來的人,最反感的可能就是這種依靠門第權勢的碾壓。

  「明遠……」

  林婉容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張明遠大衣的袖子,聲音變得溫軟起來,帶著一絲討好:

  「其實……其實我家裡人都很好相處的。」

  「我大伯和我爸他們平時對我都特別好。就是我爺爺,脾氣又臭又倔,有時候連大伯都得挨他的罵。不過……不過他老人家從小最疼我了。只要我認定的事,他最後都會依著我的。」

  「你……你別有壓力好不好?」

  聽著林婉容患得患失的解釋。

  張明遠眼底那抹凝重瞬間散去。他轉過頭,看著林婉容那雙寫滿忐忑的眼睛,心裡只覺得一陣柔軟。

  他伸出手,像安撫一隻小貓一樣,輕輕摸了摸她頭頂上的兔耳帽。

  「傻丫頭。」

  張明遠語氣平靜:

  「我張明遠既然敢牽你的手,就絕不會因為你的家庭背景,就覺得低人一等。」

  「我跟你在一起,從來不是因為你的家世。更不會因為你的家世,就去刻意迎合或者感到畏縮。」

  張明遠反手將她的手握緊,拉著她繼續往前走:

  「你爺爺脾氣倔沒關係。等他大壽的時候,我陪你回去。我倒要看看,他會不會用手裡的拐棍來教訓我這個未來的孫女婿。」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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