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林靖安的接納,必贏的局!
正月初五,晚上八點。
從省城久安開往清水縣的盤山公路上,一輛破舊的綠皮長途客車正像個哮喘病人一樣,在滿是暗冰和煤渣的107國道上艱難地喘息著。
車廂里的氣味熏得人腦仁發脹。2004年,高速公路還沒修通到清水縣這種內陸小城,兩百多公里的路程,足足顛簸了四個多半小時。
林婉容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那件粉色的短款波司登羽絨服被擠得有些發皺。她頭上戴著一頂白色的兔耳毛線帽,雙手緊緊捂著一個早已經涼透的烤地瓜取暖,隨著車身每一次劇烈的顛簸,她的眉頭都要皺一下,那雙清泉般的眸子裡,卻透著掩飾不住的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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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一早就要正式上班。她硬是瞞著家裡,大年初五擠上了這趟最晚的班車,就為了給某人一個驚喜。
客車終於「哧——」地一聲在清水縣汽車南站外泥濘的場站停穩。
林婉容拎著行李包擠下車,冷冽的西北風夾雜著雪星子撲面而來,凍得她原地跺了跺腳。她迫不及待地從兜里摸出那部小巧的三星翻蓋手機,撥通了那個號碼。
「喂,木頭疙瘩。」
電話一通,林婉容清了清凍得有些發緊的嗓子,壓抑著聲音里的興奮:
「你猜猜,我現在在哪兒?」
電話那頭,張明遠的聲音伴隨著翻閱紙張的沙沙聲傳來,沒有半點遲疑:
「明天初六復工,管委會早上八點半開收心會,你作為綜合辦科員必須到場簽到。久安到清水只有下午一點半和三點兩趟過路車,你有睡懶覺的習慣,一點半那趟,你肯定趕不上,結合今天國道背陰面結冰的路況,車速提不起來,至少得開四個半小時。」
張明遠翻過一頁文件,語氣平穩得像是在做工作匯報:
「所以,你現在應該正站在汽車南站那個漏風的售票廳屋檐下,猶豫要不要坐沒有擋風玻璃的三輪摩的。」
「……」
林婉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一陣挫敗感深深地湧上心頭。在這個男人面前,自己那點引以為傲的智商和小心思,簡直就像是透明的玻璃渣子!從小到大,她林大小姐什麼時候在別人面前這麼吃癟過,唯獨在這個「老幹部」身上,從來就沒贏過一次!
「張明遠!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不能假裝猜不到,哄哄我嗎?!」林婉容氣得直跺腳。
「外面零下七八度,把你凍壞了,我媽得剝了我的皮。」
張明遠合上文件,聲音里透出溫潤的暖意:
「就在售票廳別動。我已經在南安街的紅綠燈了,最多三分鐘到。等我。」
聽到這話,林婉容心裡的那點怨氣瞬間被沖得煙消雲散,她甜甜一笑,聲音軟糯了下來:
「知道啦。幾天沒見,想沒想我?」
「嗯。」張明遠應了一聲,「想了。」
電話掛斷。
林婉容卻不知道,此刻在張明遠那輛奧迪A6的車廂里,氣壓低得簡直能結出冰渣子。
坐在後排右側的林靖安,手裡捏著一份剛看完的新區基建卷宗,整張臉黑得像鍋底一樣。他恨不得把耳朵直接貼在張明遠的聽筒上,那句嬌滴滴的「想沒想我」,就像是一記悶棍,敲得這位省委少壯派處長太陽穴突突直跳。
自己從小看著長大、高傲得像只白天鵝的堂妹,在這小子面前,居然是一副倒貼的嬌憨做派!那腦門上的一條黑線,簡直快延伸到了耳朵根子。
……
三分鐘後。
清水南站破敗的站前廣場上。
一輛漆黑的奧迪A6穩穩地破開夜色,停在了台階下面。
車門推開,張明遠穿著深黑色的呢子大衣,剛走下車,還沒來得及站穩。
「明遠!」
一團粉色的身影連行李包都扔在了泥水地上,像是乳燕歸巢般,帶著一陣冷風,直接撲進了張明遠的懷裡。
林婉容雙手緊緊環著他的腰,把凍得冰涼的臉頰埋進他溫暖的呢子大衣領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和眷戀:
「我真的很想你。」
張明遠身子微微一僵,隨後抬起手,自然地揉了揉她那頂白色的兔耳帽,將她頭頂的幾片雪花拂去。
「我也是。」
張明遠順勢拉起她凍得通紅的小手,揣進自己的大衣口袋裡,眼神溫和:
「我媽知道你今晚肯定要回來,早就在家把燉好的土雞湯熱在爐子上了。走吧,咱們回家。」
林婉容吐了吐舌頭,這才想起自己那個扔在地上的行李包。
還沒等她轉身,早有眼力見的黃毛已經一個箭步竄了上去。
「嫂子!您歇著您歇著!這種粗活哪能勞您大駕!」
黃毛一把拎起那沉甸甸的行李包,用衣袖擦了擦提手上的泥水,點頭哈腰地在前面開路,嘴裡跟抹了蜜似的:
「嫂子為了見我們遠哥,大過年的坐客車受這份罪。遠哥剛才在車上還心疼得直嘆氣呢!快上車,車裡暖和!」
林婉容被黃毛這聲脆生生的「嫂子」叫得臉頰發燙。她拉著張明遠的手,走到奧迪車後排,黃毛殷勤地拉開車門。
「謝謝啊小耿……」
林婉容正準備彎腰坐進去。
突然,她的聲音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在了車門外。
借著車廂里昏黃的閱讀燈,她死死地盯著端坐在後排另一側、正板著臉看著她的那個男人。
「哥?!」
林婉容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你怎麼在這兒?!嫂子不是說你初三就去出差公幹了嗎?!」
林靖安看著自家堂妹這副做賊心虛的模樣,冷笑了一聲。他伸出手,毫不客氣地在林婉容那凍得發紅的臉頰上狠狠掐了一把:
「出差?我要是不打著出差的幌子下來一趟,我能知道你在這窮鄉僻壤受這份罪?」
林靖安沒好氣地瞪了旁邊的張明遠一眼,語氣里透著恨鐵不成鋼的酸味:
「真是女大不中留!從小到大,連我這個當哥的都沒見你這么小鳥依人過。大冷天的坐四個小時的破客車,就為了給人送『驚喜』?林大小姐,你怎麼就這麼沒出息呢?」
被堂哥當面戳穿,林婉容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但她畢竟是林家出來的姑娘,短暫的慌亂後,立刻恢復了那副古靈精怪的做派。她不僅沒有退縮,反而大大方方地挽緊了張明遠的胳膊,下巴一揚,理直氣壯地下了逐客令:
「哥,你既然都看見了,那我就不裝了。」
「去去去,你坐前面副駕駛去。我要跟明遠坐一塊兒!」
林靖安的鼻子差點沒給氣歪了!
他堂堂一個省發改委的實權副處長,在外面誰不拿他當尊大佛供著。現在倒好,親妹妹為了個男人,連后座都不讓他坐了!
林靖安轉過頭,眼神像刀子一樣,威脅地盯著張明遠,那意思很明顯:你小子要是個識相的,就自己去前面坐!
然而。
張明遠就像是沒接收到信號一樣。他平靜地偏過頭,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的夜色,仿佛外頭那個破爛的汽車站招牌上,寫著什麼宏大的國家經濟政策一樣,專注得令人髮指。
裝傻充愣,這是官場必備的基本功。在這個「家庭修羅場」里,他張明遠絕不主動下場拉仇恨。
「林婉容!你別太過分了啊,我可是你哥……」
林靖安還想拿出兄長的威嚴鎮壓一下。
結果話還沒說完,林婉容突然把手從張明遠的口袋裡抽出來。那雙在外面凍了十幾分鐘、像兩坨冰塊一樣的小手,直接順著林靖安的衣領,毫不留情地塞進了他的脖頸子裡!
「嘶——!」
林靖安被這股刺骨的寒意冰得倒抽了一口涼氣,渾身的汗毛瞬間炸立,整個人像觸電一樣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撒手!你這死丫頭!快撒手!」
「去不去前面?」林婉容笑嘻嘻地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去去去!怕了你了!我讓位置還不行嗎!」
堂堂省委欽差,在親情血脈的「物理攻擊」下,最終只能狼狽地推開車門,罵罵咧咧地鑽進了副駕駛。
張明遠坐在後排,看著林婉容挨著自己坐下,順手將她冰涼的雙手重新裹進自己的掌心裡,嘴角在黑暗中,慢慢盪開一抹笑意。
能讓林靖安這種極重規矩的官員,在自己面前放下所有身段,去配合這種市井式的打鬧。這就說明,林家,至少林靖安,已經在潛意識裡接納了他這個沒有任何背景的「泥水匠」。
……
深夜。凌晨三點半。
明珠花園小區,主臥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幾點微弱雪光。
「嗡——嗡——嗡——」
放在床頭柜上的諾基亞手機,發出了刺耳的震動聲。
在體制內,凌晨三點半的電話,往往意味著兩種極端:要麼是突發的災難性事故,要麼,是足以改變局勢的破局點。
張明遠猛地睜開眼睛。
他的眼神清明得沒有一絲睡意。他沒有開燈,精準地摸到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個來自南方的陌生號碼。
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貼在耳邊。
「張主任,非常抱歉深夜打擾您休息。」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小心翼翼的的聲音:
「我是『蝶飛電子』甘守田總的助理,小趙。」
「甘總讓我轉告您,他已經定下了。明天上午十點,甘總想在上次的那間茶樓,再跟您詳細碰一碰。」
「您看,您時間上方便嗎?」
大年初六的凌晨三點半。
一個身家十億的實業巨頭,讓助理在這個時間點打來電話約見。
這絕不是失禮。這說明,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甘守田必定經歷了某種變故或者深思熟慮。他根本熬不到天亮,熬不到正常的上班時間。他迫切地需要從張明遠這裡,拿到那張通往大川市經開區的「免稅和免費土地」入場券!
「方便。替我轉告甘總,明天上午十點,我準時在茶樓恭候。」
張明遠的聲音平穩如常,沒有流露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掛斷電話。
張明遠從床頭櫃的煙盒裡摸出一根紅塔山,咬在嘴裡。
「咔噠。」
打火機竄出一簇幽藍色的火苗,點燃了菸絲。
黑暗的臥室里,一點紅色的火星忽明忽暗。劣質菸草的辛辣氣息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張明遠靠在床頭上,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
他知道海珠市那邊的騰籠換鳥政策對蝶飛的影響有多大,甘守田這種老派商人,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牆角,絕不會在半夜三更做出這種決定。
那句「寧做雞頭,不當鳳尾」。
終究是像一根鋼釘,死死地釘進了甘守田的心坎里,生根發芽了。
張明遠夾著煙的手指,在床頭櫃的邊緣輕輕敲擊了兩下。
只要明天在茶樓里,把甘守田這尊「十億級實業大佛」徹底敲定,連同楚天合在深市瘋狂滾雪球的數億外匯槓桿資金。
大川市經開區那個「空殼子」的死局,就將被他張明遠,用這種最蠻橫的實業與資本雙向驅動,徹底砸個粉碎!
到那時候,省里下來的驗收組,看到的將是一座機器轟鳴、代表著全省未來經濟走向的無敵堡壘。
這場豪賭,他贏定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