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大舅哥的審視
一號接待室里，會談告一段落，氣氛隨著林靖安的起身徹底放鬆下來，但在座領導們後背上的冷汗，卻還沒被空調風吹乾。
周炳潤、孫建國等人依次上前，微微弓著腰，雙手握住林靖安的手，語氣中透著恭敬與受教。
「林處長，您今天的指示高屋建瓴，一針見血，給我們清水縣委班子上了一堂生動的政治課啊。我們一定深刻反省，狠抓營商環境。」周炳潤將姿態擺得極正。
孫建國更是連連點頭，剛才那記響亮的政治耳光，已經徹底把他打醒了。他現在只求這位省委欽差回去後，別在內參報告上給他記下一筆「阻礙發展」的黑帳。
目送著林靖安和張明遠並肩走出會議室，留在屋裡的三位縣級領導面面相覷，各自在心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不管這位林處長是出於省發改委統籌全局的大局觀，還是私底下跟張明遠有著某種他們不知道的深厚交情。毫無疑問，他今天這趟「微服私訪」，不僅是來給張明遠的「容缺受理」政策站台撐腰的，更是來敲打他們這群地方實力派的！
在體制內，省發改委營商環境處副處長的「敲打」，分量有多重？
那可不是簡單的口頭批評。發改委手裡捏著全省項目審批、資金撥付的錢袋子。林靖安今天在接待室里的這番定性，等於是在省級的政治帳本上，給張明遠掛了一個「銳意改革、勇於破局」的免死金牌！
只要張明遠還在搞經濟，以後在清水縣，甚至是在大川市，誰要是再敢拿什麼「破壞基層穩定」、「手段過激」的帽子去扣他、去阻撓他，那就等於是在公然跟省發改委的改革大方向唱反調！是在挑釁今天林靖安立下的規矩！
有了這把傘，張明遠以後在地方上推行任何經濟政策，都將如履平地。
……
樓道里，感應燈隨著兩人的腳步聲次第亮起。
脫離了劍拔弩張的會議室環境，走在張明遠身邊的林靖安，身上省委欽差的威壓瞬間消散。他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突然偏過頭，打量了張明遠一眼。
「張主任，聽你口音，不像是大川市本地人啊。」
林靖安語氣隨和，像個拉家常的長輩：
「老家是哪裡的？家裡幾口人？兄弟幾個啊？」
這突如其來的「查戶口」式盤問，讓張明遠心裡微微一怔。
這位林處長，剛才還在接待室里擲地有聲地給縣委縣政府施壓，滿嘴的宏觀經濟和大局觀。怎麼一下樓，畫風突變，開始關心起自己的家庭背景了？
難道是省委在考察幹部之前，例行的背景摸底？可自己才剛掛職副處，省里也不可能這麼快就盯上自己吧。
雖然心裡覺得莫名其妙，但張明遠分寸感極佳。他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順勢揚起一個溫和的笑容，迅速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感：
「林處長，我就是清水縣本地盤江鎮農村出身的，父母都是普通的電廠工人。家裡就我一個獨生子，沒兄弟幫襯，所以只能自己多長几個心眼，在這爛泥地里瞎折騰了。」
張明遠半開玩笑地回應著，既交代了清白的背景，又暗示了自己毫無根基、全憑本事的現狀。
林靖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追問。
兩人走出管委會大樓。
冬日的冷風迎面撲來。
「遠哥！」
一直守在大院門口的黃毛，看到張明遠出來，立刻掐滅手裡的煙，一路小跑著迎了上來。他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衝著張明遠和林靖安打了聲招呼。
林靖安的目光，越過黃毛，落在了不遠處那輛洗得一塵不染、在冬日陽光下泛著幽光的黑色奧迪A6上。
在2004年的官場配車標準里，有著嚴格的等級制度。
縣長、縣委書記這種正處級幹部，標配通常是普通的桑塔納2000或者帕薩特；只有到了市委書記、市長或者省直廳局級一把手的級別，才有資格配備奧迪A6，甚至還要看排量。
而張明遠，一個剛剛掛職享受副處級待遇的二十三歲年輕人，竟然堂而皇之地坐著一輛最新款的奧迪A6！這如果被紀委或者有心人盯上，一個「生活奢靡、超標配車」的帽子扣下來，絕對是個不小的政治隱患。
林靖安停下腳步，推了推金絲眼鏡，似笑非笑地看著張明遠，意味深長地來了一句：
「看來張主任的家底兒挺厚啊。這齣行規格，都快趕上我們省發改委主任的座駕檔次了。」
這句話，聽似玩笑，實則是帶著極強的試探和敲打！
如果張明遠解釋不清這輛車的來源，或者表現出任何心虛，那他在林靖安心裡的評價，絕對會大打折扣。一個連自己屁股都擦不乾淨的官員，能力再強，也走不遠。
張明遠幾乎是在林靖安話音落下的瞬間，就在腦海里完成了邏輯推演。
他沒有任何驚慌，反而大方地走到車旁，拍了拍奧迪黑亮的車頂，笑著給出了一個無懈可擊的回應：
「林處長，您可別拿我開玩笑了。我一個月就拿那點死工資，哪買得起這種『官老爺』的車啊。」
張明遠親自拉開后座的車門：
「這是參與咱們新區BOT項目的投資企業，考慮到管委會經費緊張、平時下工地或者去市里跑手續效率太低，特意捐贈給咱們經發局的『公務通勤車』。所有手續、發票，包括捐贈協議，全都清清楚楚地備案在局裡的資產庫里。」
「這車它不姓張，它姓公。我這不過是為了提升招商引資的工作效率，厚著臉皮借來當個代步工具罷了。等哪天我調走了，這車還得老老實實地留在院子裡接送下一任領導呢。」
這番解釋，不僅巧妙地用「企業捐贈」和「公車備案」壓住了超標配車的政治隱患；更是用「提升工作效率」為藉口，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為了工作不拘小節的實幹派。
甚至，最後那句半開玩笑的「不姓張」，直接堵死了林靖安繼續在這個話題上深究的可能。
林靖安聽完，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滴水不漏，反應奇快！這小子的政治嗅覺和防守反擊的能力，都是妖孽級別。
「哈哈，張主任不僅會搞經濟，這算帳的本事也是一流啊，投資商捐贈給經發局，這是體恤經發局同志的辛苦，合情合理嘛，也說明你們經發局的工作效率跟作風是深受喜愛的，跟投資商打成了一片。」
林靖安乾脆也不再多問，聳了聳肩，順水推舟地笑道：
「行，既然是公家的車，那今天就讓我這個省里來的『窮處長』，也好好感受一下最新款A6的推背感。」
黃毛見狀，趕緊繞到另一邊，幫林靖安拉開車門，還貼心地用手擋在門框頂上。
等兩人都在后座上落座。
黃毛這才屁顛屁顛地鑽進駕駛室。他一邊啟動車子，一邊習慣性地伸手去副駕駛前面的手套箱裡，準備拿自己平時開車用的白手套。
「嘩啦。」
隨著手套箱被拉開。
一張卡在邊緣的照片，隨著冷風一吹，輕飄飄地滑落下來，正好落在了兩個前座之間的中央扶手箱上。
那是大年三十那天晚上。
照片的拍攝地是明珠花園小區的樓頂天台上，伴隨著遠處升騰而起的絢爛煙花。張明遠穿著黑色的呢子大衣，而林婉容則穿著那件顯眼的湖藍色羽絨服、戴著紫色圍巾，小鳥依人般地依偎在他的懷裡。兩人的臉頰緊緊貼在一起，笑容燦爛，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柔情。
這張照片是黃毛用數位相機拍的，後來洗出來準備給張明遠，結果隨手塞在車裡給忘了。
后座上。
原本正準備跟張明遠探討一下接下來去見哪位實業家的林靖安，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了那張照片。
「嗡！」
那一瞬間，這位一直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省委少壯派處長，渾身的肌肉一僵！
他死死地盯著照片上那個笑容甜美的女孩，原本平穩的呼吸瞬間變得有些粗重起來。
「這張照片……」
林靖安的聲音失去了剛才的隨和，幾乎是脫口而出：
「能不能給我看看？」
張明遠轉過頭，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一張跟省委領導八竿子打不著的私人合影，怎麼會讓他產生這麼大的情緒波動？
然而，還沒等張明遠開口。
坐在駕駛位上的黃毛，壓根就沒看出這車廂里瞬間凝固的氣氛。
他一邊打著方向盤把車駛出大院，一邊從後視鏡里瞅了一眼，嬉皮笑臉地搶著回答了：
「哎喲！遠哥，嫂子那天走得急，把你們的合照給落在車裡了！我還說先給您保管著呢，要不是剛好翻出來，我都給忘了！」
說到這，黃毛還轉過頭，衝著后座上的林靖安半真半假地護犢子：
「這位領導。這可是我們遠哥跟嫂子的私密照片。看別人的私人照片，這可不是啥好習慣啊。」
聽到「嫂子」這兩個字。
林靖安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了兩下，臉色瞬間黑了下去。那鏡片後透出的目光，簡直像是一把出鞘的刀，恨不得直接在張明遠身上戳出兩個透明窟窿來！
張明遠沒有理會黃毛的插科打諢。
他的目光在林靖安那張極力壓抑著情緒的臉上來回掃視。
高挺的鼻樑，深邃的雙眼皮，尤其是眉宇之間清冷又不失柔和的輪廓……竟然跟林婉容有著四五分的相似！
再聯想到對方今天突然猶如神兵天降般從省城殺下來，在縣委會議室里毫不留情地給孫建國一頓痛批，明目張胆地表態支持自己……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猶如閃電般在腦海中串聯成線！
張明遠心頭猛地一跳，徹底明悟了！
難怪自己剛才覺得他面善！眼前的這位林靖安處長，絕對是林婉容的親人！而且關係極近！
「我看我妹妹的照片。」
林靖安沒有再掩飾，他索性直接伸手，一把將那張照片從扶手箱上抓了過來。
他冷冷地盯著張明遠：
「還需要經過別人的同意嗎？！」
「吱——！」
正在開車的黃毛被這句「我妹妹」嚇得一腳踩死了剎車。
奧迪車在馬路上猛地頓住。
黃毛雙手死死地握著方向盤，咽了口唾沫，從後視鏡里看著林靖安那張黑透了的臉。他那張原本還在嬉皮笑臉的娃娃臉瞬間垮了下來，趕緊變臉，諂媚地喊了一聲：
「哎喲喂！我還以為是省里來的大領導呢！」
「原來是大舅哥啊！大哥好！大哥您早說啊，大水沖了龍王廟了這不是！」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家庭倫理」修羅場。
張明遠並沒有像普通的毛腳女婿那樣驚慌失措。
他坐在真皮座椅上，腰背挺直，迎著林靖安那審視中帶著幾分敵意的目光，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微笑。
「林處長。或者說，靖安哥。」
張明遠語氣從容，沒有絲毫被抓包的尷尬：
「我就說，省發改委的實權處長，怎麼會有閒心來管我們這窮鄉僻壤的『容缺受理』。」
「我猜，是婉容主動找了你，把我在清水縣被本土派孤立的困境說出來，求你下來幫我撐腰的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