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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4章 心照不宣,困獸的除夕

  縣委辦主任胡大偉家中。

  二樓的封閉茶室里,檀香裊裊。

  周炳潤靠在紅木圈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普洱,聽著放在桌面上的手機傳來忙音。

  那是縣紀委書記錢忠合打來的匯報電話。就在五分鐘前,市委督導組的裴衛國,已經帶著一份蓋著市紀委大印的文件,親自將清水縣副縣長朱友良,押上了前往市裡的獵豹越野車。

  

  「異地審查,連夜帶離。」

  胡大偉放下手裡的茶則,倒吸了一口涼氣,語氣里透著震驚:

  「書記,裴衛國這是直接跳過了咱們縣委,連人都不在清水縣的留置室里過夜啊!」

  在官場的紀檢潛規則里,抓人的地點和審查的方式,大有講究。如果是普通的違紀,或者市委還想給縣裡留點面子,通常會把人交給縣紀委,在本地的留置室里進行「雙規」。這叫「就地消化」,方便地方上隨時掌握審訊的尺度和進度。

  但現在,裴衛國直接把朱友良帶回了市里!

  這說明什麼?說明市委根本不信任清水縣的紀檢系統!說明楊海金是鐵了心要剝奪孫建國等本土派任何可能「串供、遞條子、打招呼」的物理空間!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問責了,這是要在市委的高壓鍋里,把朱友良徹底熬成一鍋爛肉,要把水窩子的舊帳,連根拔起!

  「之前我還一直捏著把汗,生怕明遠這孩子年輕氣盛,應付不了,被孫縣長和本土派聯合起來挫了銳氣。」

  胡大偉感嘆道:

  「現在看來,倒是我杞人憂天了。」

  周炳潤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喝了一口,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意外,仿佛一切都在他的劇本之中。

  「大偉啊,我早就跟你說過。」

  周炳潤指了指茶杯,眼神深邃:

  「千萬不要小看這隻小狐狸,他的本事大著呢。」

  「體制內這些彎彎繞繞、利益平衡、派系牽扯,他比誰都看得清楚!裴衛國是個老紀檢,沒有上面的一把手點頭,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在大年三十的晚上,直接把一個實權副縣長給塞進車裡拉回市紀委!」

  周炳潤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這場雷霆行動的本質:

  「裴衛國敢這麼幹,那是得到了楊書記的默許!而以我對張明遠這小子的了解,他一定是拿出了一份讓楊海金都無法拒絕、甚至不得不冒著激怒整個縣級基層的風險,去替他揮刀子的天大籌碼!」

  胡大偉愣住了。他看著周炳潤那張平靜的臉,腦子裡仿佛有一道閃電划過,瞬間將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串聯在了一起。


  「書記!」

  胡大偉壓低了聲音,一臉後知後覺的恍然1:

  「我明白了!」

  「您從頭到尾,都知道張明遠自己能擺得平這件事!您也猜到了市里肯定會下死手!」

  「所以,您今天下午特意跑去市里找楊書記,又當著孫建國的面,在茶樓里給市委打電話求情。您根本就不是為了保朱友良!」

  胡大偉深吸了一口氣:

  「您一來,是為了麻痹孫建國和那些本土派,讓他們覺得您這位縣委一把手已經妥協了,讓他們沉浸在『贏定了』的幻覺里放鬆警惕。」

  「二來。您的態度表達得這麼明確、這麼『護短』。等市委的屠刀真的落下來,朱友良被帶走的時候。孫建國就算是想要挑您這個一把手的理兒,說您不保底下的同志,他也是無從下手!因為您已經當著他的面,把該做的人情都做足了!」

  這才是真正的太極推手!

  周炳潤用一通毫無作用的求情電話,不僅穩住了即將爆炸的本土派,更是在自己即將調離的關鍵期,完美地洗清了「挑起內鬥」的嫌疑。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為了大局委曲求全,卻無力回天」的老好人!

  「呵呵。」

  周炳潤沒有否認,他笑著看了胡大偉一眼,端起紫砂杯:

  「大偉啊。其實,我也不確定張明遠這次,到底有沒有打贏這場仗的絕對把握。」

  「正因為不確定,所以,心照不宣地置身事外。甚至在情理上,幫著咱們清水縣本土的幹部去向市里要個面子,才是我這個即將離任的班長,最好的選擇。」

  周炳潤靠在圈椅里,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張明遠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

  這段時間以來,他跟張明遠之間,已經形成了高度同步的政治默契。

  張明遠知道他周炳潤要走,要政績,要四海昇平的履歷,所以張明遠從來不拿那些會引發全縣大地震的改革去逼他表態。而他周炳潤,也知道張明遠需要一塊不受縣裡約束的「飛地」,需要市委的尚方寶劍,所以他不僅默認了張明遠「繞開縣委找市委」的越級行徑,甚至在今天,用一場精湛的表演,替張明遠穩住了本土派的反撲。

  這叫什麼?

  這就叫「你在前面衝鋒陷陣殺出血路,我在後面和稀泥給你擦屁股」。

  不需要任何言語的交流,只看利益的最終走向。這就是政治智商的同頻共振!

  ……

  大年初一。清晨。

  昨夜的雪下得有些大了。整個清水縣城銀裝素裹,鞭炮的碎屑鋪滿了積雪的街道。


  縣政府家屬院一號樓,孫建國家裡,此刻卻如同一座死氣沉沉的冰窖。

  昨晚那場熱鬧非凡、高朋滿座的年夜飯,在孫建國接完那個致命的電話後,草草收場。親戚們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看著縣長那張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的黑臉,誰也不敢多待,紛紛找藉口溜了。

  此刻。

  孫建國頹然地陷在書房寬大的老闆椅里。

  他那件暗紅色的唐裝已經揉出了深深的褶皺,領口大敞著,頭髮亂蓬蓬的,雙眼布滿了猩紅的血絲,眼眶深陷。整個人仿佛在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沒有了一絲一毫昨日那種「一縣之長、一派之尊」的精氣神。

  一夜未眠。

  在這漫長而煎熬的十幾個小時裡,孫建國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用盡了所有的政治資源和人脈,試圖去抓住哪怕一根能救朱友良、也是救他自己的稻草。

  但結果,卻讓他感到了深深的絕望和無力。

  他最先打給的,是縣委專職副書記陳立州。

  陳立州在電話里依然是那副溫吞水的語氣,只說了一句:「老孫啊,我盡力了。明遠老弟那邊態度很堅決,市裡的意思也很明確。這事兒,沒有轉圜的餘地了。你……好自為之吧。」

  掛了電話,孫建國氣得差點把小靈通砸了。陳立州這隻老狐狸,已經徹底放棄了本土派的聯盟,選擇了明哲保身!

  接著,他不死心,又把電話打給了他在市委最大的靠山——市委組織部副部長,夏中友。

  可是,這位曾經拍著胸脯保證要卡死張明遠提拔的「老領導」。在聽完水窩子舊帳和市委督導組的動作後,電話那頭的聲音,瞬間冷了八度。

  夏中友沒有說怎麼救人,而是委婉卻又冷酷地暗示他:

  「建國啊。楊書記這次是動了真怒了,非要抓個典型,你說老朱也真是的,這個時候遞什麼話啊。」

  「老朱的事情,既然紀委已經介入,那就相信組織的調查。你作為一縣之長,這個時候要把精力放在新區的維穩上。不要再引火燒身了……棄車保帥吧。」

  棄車保帥!

  這四個字,就像是四把尖刀,直直地插進了孫建國的心窩!

  連市委組織部的副部長都不敢在這個時候去觸楊海金的霉頭!他孫建國還能指望誰?!

  最後,在凌晨三點。孫建國放下了一切尊嚴,撥通了縣委書記周炳潤的電話。

  他想問問,白天在茶樓里信誓旦旦說要保人的周書記,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態度?

  可是,接電話的,卻是縣委大管家胡大偉。


  胡大偉在電話里客客氣氣地說:「孫縣長,真不好意思。周書記今晚在家裡多喝了兩杯,現在已經休息了。有什麼事兒,咱們初六上班了再匯報吧。」

  喝多了?休息了?

  在這大地震的節骨眼上,一把手會喝多?!

  孫建國慘然一笑,這扇前不久似乎前嫌盡棄,向他敞開的大門,此刻已經徹底關閉了。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所有的靠山,都在這把從市委劈下來的屠刀面前,選擇了退縮和切割。

  孫建國顫抖著手,從桌上摸出一根煙點燃。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光。

  朱友良被帶去了市紀委,那是一個他孫建國的手無論如何也伸不進去的地方。水窩子的那些爛帳,工程回扣的那些貓膩,一旦被裴衛國撬開朱友良的嘴……

  孫建國夾著煙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張明遠……」

  孫建國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而此刻的張明遠卻在家陪著母親還有林婉容一起包著餃子,其樂融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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