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軟肋,除夕夜的煙火
「咔噠。」
審訊室厚重的鐵門被人從外面推開,走廊上的冷風趁機鑽了進來。
縣紀委書記錢忠合穿著深灰色的夾克,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他走到審訊椅前,將一包還沒拆封的藍白沙,「啪」地一聲扔在了朱友良面前的金屬擋板上。
朱友良眼睛一亮,臉上立刻堆起了笑意。
他熟練地撕開玻璃紙,抽出一根咬在嘴裡,拿起桌上的打火機點燃。深吸了一口,青藍色的煙霧在白熾燈的光柱下翻滾著升騰。
「呼——」
朱友良長長地吐出一口煙圈,身體更加放鬆地靠在椅背上,看著坐在對面的錢忠合,半開玩笑地調侃起來:
「老錢啊,大過年的,還得勞煩你這個堂堂的紀委一把手跑腿去給我買煙,實在是不好意思。」
「沒辦法,菸癮大,這兩天關在這兒,嘴裡淡出個鳥來了。」
朱友良彈了彈菸灰,上下打量著錢忠合,語氣裡帶著幾分老同僚之間的熟絡與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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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說真的,老錢。咱們搭班子也這麼多年了,我發現你這個人,是一點興趣愛好都沒有。」
「咱們體制內,壓力大,擔子重。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男同志十個有九個都是老煙槍,還有一部分離不開那杯高粱酒。你倒是好,既不抽菸,又不沾酒,連牌局都不去。你這樣繃著,總得找個發泄的口子,給自己減減壓嘛,不然這人遲早得憋出毛病來。」
錢忠合坐在對面,雙手搭在桌面上。
他看著朱友良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樣,眼神深邃得猶如一口古井。
「干我們紀委工作的,跟你們政府口不一樣。」
錢忠合聲音平緩:
「你們手裡握著章子、握著項目,誘惑多。我們手裡握著刀子,盯著別人犯錯,自己就最不能犯錯。」
「人啊,一旦有了離不開的東西,就等於有了軟肋。」錢忠合看著朱友良指間的香菸,「你今天離不開這口煙,明天就可能離不開那杯酒,後天,就可能離不開別人遞上來的購物卡。有了軟肋,刀子就握不穩了。」
這番話,綿里藏針。
朱友良夾煙的手指微微一頓,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
「老錢啊,你這思想覺悟,我是真比不了。」
錢忠合沒理會他的恭維,淡淡地補了一句:
「再說了,誰說我沒有愛好?偶爾閒下來,去水庫邊上釣釣魚,看著浮標上下沉浮,練練定力,也挺好。」
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縣裡的春耕備播,聊到了市里今年的財政預算。在這個逼仄的審訊室里,硬是營造出了一種機關大院裡茶歇時的錯覺。
直到一根煙抽完。
朱友良將菸頭摁滅在桌上的紙杯里。
錢忠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梅花牌機械錶。
「老朱啊。」
錢忠合抬起頭,目光直視著朱友良,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
「咱們可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在清水縣這一口鍋里吃飯,也有些年頭了。」
「這次把你請到這兒來,是市委督導組裴書記親自帶隊點將。我也是迫不得已,只能按規矩辦事。你以後出去了,可別記恨我這個老朋友啊。」
朱友良聽到「出去了」這三個字,心裡最後的一絲警惕也徹底放了下來。
他哈哈一笑,大手一揮:
「老錢,看你這話說的。哪能呢!」
「上面督導組下來指導工作,咱們作為下級,總得尊重市領導的意見,配合組織調查嘛。這都是為了把地方的營商環境搞好,我理解,完全理解。」
朱友良嘆了口氣,苦笑著開口:
「不過說起來,我這回也確實是挺冤的。這大過年的,不能在家裡陪老婆孩子吃頓團年飯,還得在咱們紀委的大樓里坐冷板凳。」
「理解一下。」
錢忠合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筆記本,語氣裡帶著安撫:
「你是前天晚上十點半被督導組請來的。按照市紀委談話的規矩,如果四十八小時內沒有實質性的突破,再過幾個小時,你就該走了。」
「我在這兒陪你坐一會。等會兒你回家,還能趕上看春晚的小品呢。」
錢忠合自嘲地笑了笑:
「我就沒你這麼舒服了。市裡的人一走,紀委這邊要辦的爛攤子還不少,老婆孩子都在市里,我這年夜飯,估計只能在辦公室里泡碗方便麵解決了。」
「辛苦,辛苦。」朱友良笑著目送錢忠合走出審訊室。
大門關上的那一刻。
朱友良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變得若有所思起來。
四十八小時?
張明遠,裴衛國。你們以為把我關在這裡兩天,就能查出實質性的1問題嗎?
水窩子的舊帳早就封存了,只要我打死不認,你們沒有新增的實質性貪腐證據,單憑一個「施壓電話」,你們能奈我何?等過了今晚十二點,我走出這扇大門。
張明遠,咱們新仇舊恨,慢慢算!
……
明珠花園小區門口。
晚上八點,夜色如墨。
白天下了一陣子小雪,這會兒雪雖然停了,但氣溫卻斷崖式地降到了零下七八度。西北風裹挾著綠化帶里殘存的積雪,像刀子一樣刮在人的臉上,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著寒氣。
張明遠穿著一件深黑色的長款羽絨服,站在小區門口的昏黃路燈下,一邊跺著腳,一邊把雙手放在嘴邊哈著熱氣。
不遠處,花壇避風的拐角里。
黃毛穿著黑西裝,縮著脖子,正蹲在地上「嘶啦嘶啦」地抽著煙。
張明遠看著他那副凍得直哆嗦的模樣,搖了搖頭,大步走過去,一巴掌拍在黃毛的肩膀上。
「哎喲!」黃毛嚇了一跳,趕緊掐了煙站起來。
「這大年三十的,你不回去陪父母過年,在這兒挨這凍幹什麼?」
張明遠指了指街道盡頭:
「我這兒今晚不用你伺候了。趕緊回家,買點年貨看看老人。過完了年再去找陳宇他們喝酒去。」
聽到這話。
黃毛撓了撓頭,他低著腦袋,用鞋尖蹭著地上的殘雪:
「遠哥……我爸早沒了,我是個遺腹子。」
「我媽後來改嫁去了外省。我從小是外婆帶大的。後來外婆也沒了,我就寄養在舅舅家。舅媽嫌我是個拖油瓶,成天給我甩臉子,我也不愛擱那家裡待著惹人嫌。」
黃毛抬起頭,衝著張明遠擠出一個笑容:
「我都四五年沒回過鄉下那個所謂的家了。回去也是看白眼,還不如跟著宇哥在網吧里過年痛快呢。」
張明遠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只有十九歲、稚氣未消的年輕人。
「你之前不還說,要是你爸媽知道你有了編制,高興的燒高香嗎?」
「遠哥,那之前不是總覺得不好意思開口嘛,別人都有爹有娘的,就我像個沒人管的野孩子,時間長了,就連自己都騙了。」
黃毛自嘲的笑了笑。
從在陳宇的老桌球廳認識,到這大半年來在網吧當個小主管,再到這半個多月忙前忙後當司機兼保鏢。這小子平時嘴裡沒句正經話,整天沒心沒肺的,張明遠還真沒聽他提起過這些悽苦的身世。
難怪他平時把陳宇和自己當成親大哥一樣護著,因為這小子,是真的在這個世上沒有根了。
張明遠的眼神柔和了下來。
他沒有去安慰黃毛。
對於這種在底層摸爬滾打長大的草根來說,同情是對他們自尊最大的傷害。
「行了。既然沒地兒去,那今晚就跟我一起過年。」
張明遠拍了拍他的後背,語氣輕鬆得就像是在吩咐一件日常工作:
「反正你小子平時嘴甜,會來事兒。我爸媽也挺喜歡你的。等會兒進了家門,勤快點,眼裡多帶點活兒,幫著端個盤子洗個碗什麼的,知道不?」
「哎!」
黃毛的眼睛瞬間亮了,眼眶隱隱有些發紅。他狠狠地點了點頭,咧嘴大笑:
「得嘞遠哥!您放心,這洗碗,掃地,倒垃圾的活兒我最拿手了!保證把叔叔阿姨哄得高高興興的!」
兩人正說著。
「吱——」
一輛計程車緩緩停在了小區門口。
車門推開,一個高挑的身影走了下來。
林婉容今天穿著一件亮眼的湖藍色長款羽絨服,脖子上圍著一條厚實的紫色羊絨圍巾,頭上還戴著一頂毛茸茸的白色毛線帽,只露出一雙清亮靈動的大眼睛。
在這灰撲撲的縣城冬夜裡,她就像是一抹跳躍的亮色。
「婉容!」張明遠迎了上去。
林婉容沖他笑了笑,沒顧得上說話,轉身就讓計程車司機打開後備箱。
接下來的一幕,讓張明遠徹底傻眼了。
只見林婉容從後備箱裡,像搬家一樣往外掏東西。
兩個精緻的大紅禮盒裝的腦白金,兩盒包裝考究的東阿阿膠,兩條軟中華,兩瓶茅台,甚至還有幾盒看著就價值不菲的進口燕窩和西洋參!
大包小包,堆在地上簡直像個小山包。
「你這是幹什麼?」張明遠哭笑不得地看著她,「我不是跟你說了嗎,我爸媽就是普通老百姓,你買點水果就行了,整這些幹嘛?」
「你懂什麼!這可是我第一次上門拜見叔叔阿姨!」
林婉容瞪了他一眼,理直氣壯地說:
「空著手去,那顯得我多沒教養呀。快幫忙提著!」
還沒等張明遠動手。
剛被交代過「眼裡要有活兒」的黃毛,早就跟踩了風火輪一樣,嬉皮笑臉地湊了過去。
「嫂子!新年好啊!」
黃毛這一聲「嫂子」叫得那叫一個響亮清脆。他二話不說,直接把地上最重的幾個禮盒全攬到了自己手裡,掛了滿滿兩胳膊,諂媚地笑著:
「嫂子,這種粗活怎麼能讓您干呢!我來我來,您歇著就行!」
「遠哥也真是的!早就應該派我去接您,大過年的讓您坐計程車受這份罪幹啥!」
黃毛一邊在前面帶路,一邊嘴巴像抹了蜜一樣瘋狂輸出:
「嫂子,您是不知道。叔叔阿姨在家裡那是望眼欲穿啊!阿姨從早上就開始忙活,一大桌子硬菜早就做好了。就等著您這位準兒媳婦上門,開飯呢!」
聽到「準兒媳婦」這四個字。
林婉容那隱藏在圍巾下的臉頰瞬間像火燒一樣滾燙,做賊似的看了張明遠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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