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殺最肥的雞,翻舊帳!
晚上八點。清水縣紀委大樓,三樓的小型談話室。
副縣長朱友良靠在黑色的皮質沙發上,雙腿自然地交疊著。他身上那件藏青色的夾克敞著懷,露出裡面熨燙平整的白襯衫。他的體態非常鬆弛,甚至還有閒心端起面前的紙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梗。
坐在他對面的,是縣紀委書記錢忠合。
「老錢啊,不是我說你們紀委的同志。」
朱友良放下紙杯,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點,和跟老朋友閒聊似的語重心長的開了口:
「抓作風建設,市委有精神,縣裡有部署,這我都舉雙手贊成。但咱們辦事,總得講究個方式方法吧?」
「下午我聽說政務大廳那邊直接癱瘓了,十幾個業務骨幹被帶走。我作為從基層幹上來的老同志,也是急在心裡啊。我給新區紀工委的老李打那個電話,初衷是什麼?」
朱友良攤開雙手,滿臉的坦蕩與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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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為了維穩!是為了大局!」
「新區八點五個億的盤子剛鋪開,正是用人之際。這時候搞擴大化,搞得底下人人自危,誰還去幹活?我這可是出於公心,體恤基層的同志,提醒老李要注意辦案的尺度,保護基層幹部的幹事熱情。」
朱友良笑了笑,伸手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煙點上,青煙吐出,他臉上的篤定更深了一分:
「當然了,如果市委督導組覺得我這個電話打得不是時候,有干預辦案的嫌疑。那我向組織檢討,我接受批評。但這頂多也就是個工作溝通上的失誤,算不上什麼原則性的違紀吧?」
朱友良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在官場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黨紀政規的邊界在哪,他心裡門清,給下屬單位的紀委書記打個電話,暗示一下「注意大局」,這在體制內算什麼?叫適度的過問與關心。
只要他沒在電話里明確下達「放人」的指令,只要他跟那些吃拿卡要的科員沒有直接的利益輸送。就算市委督導組把這段通話錄音翻來覆去地聽上一百遍,也絕對抓不住他任何實質性的把柄!
頂天了,也就是縣長孫建國在常委會上替他做個檢討,挨兩句罵的事兒。
錢忠合坐在對面,一言不發。他安靜地抽著煙,看著朱友良在這兒滴水不漏地為自己辯護。
直到朱友良把這套說辭講得差不多了。
錢忠合這才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錶盤上的時間。
「老朱啊。」
錢忠合將手裡的菸頭摁滅在玻璃菸灰缸里,抬起頭,平時古板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平淡得像是一杯白開水:
「你這些話,跟我說沒用。」
「今晚,可不是我在這兒跟你聊。」
朱友良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頓。那截長長的菸灰「啪嗒」一聲掉在了他筆挺的西褲上,燙出了一個小小的黑洞,他卻渾然不覺。
他臉上的鬆弛感瞬間凝固了,眉頭死死地擰在了一起,心底突然湧起不祥的預感。
不是跟錢忠合聊?那正主是誰?
……
時間倒推回兩個小時前。
龍騰新區管委會大院,後院的一處避風拐角。
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幾片枯葉。
張明遠穿著大衣,雙手插在兜里。市紀委副書記、督導組組長裴衛國站在他旁邊,兩人躲在背風處,各自夾著一根煙。點點紅色的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李佳撂了,趙成剛也進去了。連同那個退居二線的王安福,現在也在醫院病房裡接受審訊,你說這個王安福,臨老了還這麼在乎面子,當場暈倒,搞得我們的同志生怕出了什麼大問題。」
裴衛國吐出一口白霧,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疲憊與釋然:
「明遠啊,這一網撒下去,連根拔起。住建、規劃、環保幾個核心局辦的頭頭腦腦幾乎被掃空了。這力度,在大川市近十年的反腐整風裡,都是絕無僅有的。」
裴衛國轉過頭,看著身邊這個比自己年輕了將近二十歲的副處級同僚:
「我的意思是,火候差不多了。抓大放小,適可而止。」
這不是裴衛國心慈手軟。而是一個老紀檢幹部對「官場生態」最深刻的認知。
在華夏的行政體系里,上級派調查組下來,往往面臨著龐大的地方阻力。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地方派系會通過各種軟抵抗、銷毀證據、甚至是串供來保全自己人。
督導組能一次性敲掉幾個實權正科,甚至動了王安福這種門生故吏遍布全縣的「老太爺」,這已經是超額完成了楊海金交代的「立威」任務。如果繼續往下深挖,把整個清水縣的盤子徹底砸爛,導致基層行政運轉完全癱瘓。那到時候,省里問責下來,不僅清水縣委兜不住,連市委楊書記都會背上「為了整人破壞地方穩定」的罵名。
見好就收,留有餘地。這是體制內最心照不宣的潛規則。
張明遠沒有接話。
他從大衣的內側口袋裡,摸出一張對摺的白紙,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遞到了裴衛國面前。
裴衛國借著昏黃的路燈光,狐疑地接過紙條,單手抖開。
白紙上,只有力透紙背的三個字。
【朱友良】
「嘶……」
裴衛國倒吸了一口冷氣,夾著煙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他抬起頭,眼神中帶著錯愕與吃驚,死死地盯著張明遠。
「你要動他?!」
裴衛國壓低了聲音,語氣有些難以置信:
「明遠,你瘋了?!」
「他可不是趙成剛那種正科級的局長!他是堂堂清水縣的副縣長!是副處級幹部,是市委組織部備案的縣領導班子成員!」
裴衛國將紙條攥在手心裡,急促地給張明遠剖析著這其中的政治風險:
「抓幾個局長,那叫整頓營商環境。可你要是直接動一個副縣長,這就等於是在跟以孫建國為首的整個清水縣本土派宣戰!是在挖他們的祖墳!」
「這種級別的反彈,會引發全縣官場的大地震!而且……」
裴衛國皺緊了眉頭,指出了最核心的技術難題:
「就算他給紀工委打過電話,遞過話。這在黨紀國法裡,根本算不上什麼實質性的罪名!他完全可以解釋說是為了大局著想、為了維穩、不想基層動盪。這種藉口,在檯面上是挑不出大毛病的。憑這個,市紀委根本不可能對他採取任何措施!頂多就是個口頭警告。」
面對裴衛國苦口婆心的勸阻和利害分析。
張明遠將手裡的菸頭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狠狠地碾滅。
他抬起頭,眼神平靜的嚇人。
「裴書記。」
張明遠的聲音在寒風中猶如刀片刮過玻璃:
「殺雞儆猴。既然刀子已經揮下來了,那就絕不能留半點情面!」
「趙成剛這幾隻雞,還不夠肥。壓不住底下那群紅了眼的猴子!」
張明遠看著裴衛國,嘴唇微動,吐出了冷冰冰的一句話:
「他那個電話,的確定不了罪。」
「那就翻舊帳。」
「水窩子!」
嗡!
「水窩子」這三個字一出口,裴衛國的瞳孔瞬間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他後背的汗毛在這一瞬間根根倒豎,看向張明遠的眼神,徹底變了。
水窩子事件,裴衛國作為市紀委副書記,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幾個月前,水窩子村的菜霸周大牙,利用涉黑暴力團伙強買強賣、壟斷蔬菜市場。當時就是林振國親自擔任調查組組長,帶隊進駐清水縣。
那一戰,打得血肉橫飛。該抓的抓,該撤的撤。農業口子上到農業局一把手,下到具體的辦事員,幾乎被換了一遍血。
但是!
當時考慮到體制內的潛規則,牽扯麵實在太廣,如果把整條線上的領導全拔了,縣裡的農業工作就徹底癱瘓了。本著「保全骨幹、維持運轉」的人情底線,林振國和市紀委在處理時,刻意放了水。
作為分管農業的副縣長朱友良,雖然對下面的黑惡勢力存在嚴重的失察之責,甚至有隱秘的利益輸送嫌疑。但最終,上面只是給了他一個「黨內嚴重警告」的處分,讓他做個深刻檢討,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這就是官場的潛規則:沒有哪個調查組,會較真到把一個副處級幹部直接踩死在泥潭裡,總要給人留一線生機。
但裴衛國萬萬沒有想到。
張明遠竟然在這個時候,要把幾個月前這口已經被市委用黃土封死的「舊墳」,重新給刨開!
他這是要幹什麼?他這是要把朱友良往死里整!是要在舊案的基礎上,加上新帳,一棒子把一個副縣長徹底打進無間地獄!
狠!太狠了!
裴衛國看著眼前這個面容冷峻的年輕人,只覺得寒意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
得罪了這樣的人,這輩子連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
……
縣紀委的小談話室。
「咔噠。」
談話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朱友良正低頭拍打著褲腿上的菸灰,聽到動靜,他抬起頭。
只見一個穿著舊夾克、戴著金絲眼鏡的圓臉中年人,面帶微笑地走了進來。
錢忠合站起身,讓出了對面的位置,一言不發地退出了房間,順手關上了門。
圓臉中年人拉開椅子,在朱友良對面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笑眯眯地看著他:
「朱縣長。初次見面。」
「我是市紀委副書記,大川市優化營商環境聯合督導組組長,裴衛國。」
聽到這個名字,朱友良眼角抽搐了一下。但他畢竟是經歷過風浪的副縣長,迅速穩住了心神。
「原來是裴書記。」
朱友良堆起一副客氣中帶著幾分委屈的笑容:
「您大老遠從市里下來,辛苦了。關於我給新區紀工委打電話的事,我正想向組織說明一下。」
朱友良再次祭出了那套無懈可擊的說辭:
「裴書記,我當時真的是出於公心。我是怕張明遠同志年紀輕,做事太理想化,一刀切下去容易引起基層的動盪。咱們縣裡好不容易有了個龍騰新區,這維穩的大局……」
「朱縣長,你可能誤會了。」
裴衛國笑著擺了擺手,打斷了朱友良的長篇大論。
他從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你那個電話,我已經聽李建國同志匯報過了。出發點是好的嘛,體恤下屬,為了新區的穩定大局著想,這體現了咱們老同志的政治覺悟。市委和督導組,對你的初衷是肯定的。」
聽到這番話,朱友良緊繃的神經瞬間鬆懈了下來。
他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心裡暗喜:果然,自己這套「大局觀」的說辭是挑不出毛病的。市紀委又怎麼樣?還不是拿自己沒辦法!
他伸手接過裴衛國遞來的煙,剛準備去拿桌上的打火機。
裴衛國臉上的笑容,卻在這一秒,徹底收斂。
他的聲音,在這間溫暖的談話室里,猶如西伯利亞吹來的寒流,瞬間凍結了一切:
「不過,朱縣長。」
「我今晚找你來,不是為了這通電話。」
裴衛國身子前傾,目光如探照燈般死死地釘在朱友良的臉上:
「幾個月前,水窩子村涉黑暴力團伙強買強賣、強行低價收購菜農蔬菜,導致大量民怨沸騰。」
「當時農業局上下換血,你作為分管副縣長,寫了檢討。說自己只是『失察』。」
裴衛國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
「我們市紀委最近接到群眾實名舉報,當初水窩子的那攤渾水,比想像的還要深吶,周大牙那幫人接受了再次審訊,據他們供述,上面還有保護傘.....」
「咱們今天晚上就好好聊聊,在這個蔬菜壟斷的鏈條里。你朱縣長,到底扮演了個什麼角色!」
「啪嗒。」
朱友良手裡那根還沒點燃的香菸,從指間滑落,掉在了地板上。
他的瞳孔瞬間放大,臉色在一秒鐘內變成了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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