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毫無關聯的案子
「請王局長進來。」
張明遠從沙發上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後的老闆椅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到半分鐘,一個穿著筆挺警服、大概四十六七歲的中年男人大步走進了辦公室。
男人身材中等,微微有些發福,一張國字臉,濃眉大眼,看起來很憨厚,眼底卻帶著精明。
王瑜。
在龍騰新區掛牌成立之前,他是清水縣公安局的常務副局長。新區成立後,為了匹配副縣級的行政架構,原南安鎮派出所也隨之升格設立了龍騰新區分局,王瑜被平調過來,擔任了這第一任的新區公安分局一把手。
按照我國行政體制的雙重領導原則,新區公安分局在業務上受縣公安局垂直領導,但在黨政和幹部管理上,卻受新區黨工委和管委會的直接領導!
換句話說,張明遠作為新區黨工委委員、管委會副主任,在行政級別上雖然和王瑜平級,但在新區的這一畝三分地里,他絕對有資格對王瑜下達工作指示!
「張主任。」
王瑜一進門,就熟稔地笑著打了聲招呼。他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對於眼前這位最近在整個清水縣可以說紅透半邊天,引起軒然大波的張主任可謂是如雷貫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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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歲的正科級局長!同時兼任著新區管委會副主任一職,級別雖然是正科,但實際上,任誰也能看得出來,這位張主任未來的前途不可限量,甚至在三十歲之前,更進一步,成為副處,甚至正處級級別的領導,也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但王瑜的笑容里,卻帶著幾分警惕和防備。
來之前,他已經在局裡聽說了下午發生在陳河村的事情。上百號村民圍堵陳氏地產的施工隊,在場多個部門的人協調無果,束手無策,萬不得已之下,這位張主任下達了工程隊暫時停止施工的命令,算是退了一步。
這種拆遷補償引發的群體性阻工,是公安系統最頭疼、也最不願意沾惹的爛攤子。
你出警抓人吧?老百姓說你公安局成了資本家和政府的「打手」,很容易激化矛盾引發大規模流血衝突;你不管吧?政府重點工程推進不下去,領導又覺得你保駕護航不力。
所以,接到張明遠電話的那一刻,王瑜的心裡就響起了警報。這位年輕的副主任在這個節骨眼上叫自己過來,十有八九是想借公安的刀,去鎮壓陳河村的刁民!
這口黑鍋,他王瑜可不想背。
「王局,快請坐。余康,給王局泡茶。」
張明遠客氣地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不用麻煩了,剛才在局裡喝了一肚子水。」王瑜擺了擺手,順勢在椅子上坐下,他沒等張明遠開口,便主動出擊,率先定下了今天這場談話的基調:
「張主任啊,剛才局裡的治安大隊接到報警,說陳河村那邊,有村民在陳氏地產的工地上鬧事。」
王瑜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擔憂、卻又無能為力的無奈表情:
「我已經讓人去現場看過了。村民們是因為青苗補償款的事兒,心裡有怨氣。張主任,您也知道。這種涉及到政府征地和經濟糾紛的內部矛盾,咱們公安機關實在是不好直接插手干預啊。」
「咱們警察的職責是打擊違法犯罪。這老百姓只是站在工地上要補償,既沒打人也沒砸東西,咱們要是強行上去抓人,就是暴力維穩!一旦被別有用心的人拍了照片捅到市里或者省里,那可是要給縣委和咱們新區管委會抹黑的呀!」
王瑜這番話,說得簡直是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在替縣委和張明遠的政治前途著想,實際上,卻圓滑地用「經濟糾紛」四個字,把公安局的責任推了個乾乾淨淨。言下之意就是:你們管委會自己談不攏價格,別想拿我們公安當槍使!
當然,為了不徹底得罪張明遠,王瑜又補上了一句表忠心的話:
「不過張主任您放心!我已經讓轄區派出所加派了警力在附近巡邏。只要那些村民敢有過激行為,敢打砸施工設備或者傷害工程人員!那性質就變成了尋釁滋事和破壞生產經營!我們公安局絕對第一時間雷霆出擊,堅決保障咱們新區重點工程的順利推進!」
好一個以退為進的太極拳。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只有等真出了衝突才管,到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張明遠坐在老闆椅上,似笑非笑地看著這位把官場潛規則玩得爐火純青的公安局長。
直到王瑜把這些冠冕堂皇的「場面話」說完。
「王局長多慮了。」
張明遠雙手交叉放在腹部,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陳河村那點拆遷補償的經濟糾紛,我既然是管委會副主任,自然有辦法通過行政手段去解決。怎麼可能為了這種小事,去勞煩公安局的同志們去背『暴力維穩』的黑鍋?」
王瑜愣了一下。
不是為了拆遷阻工的事兒?
那這大下午的,把自己火急火燎地叫過來幹什麼?
「張主任,那您的意思是……」王瑜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張明遠身子微微前傾,盯著王瑜那雙帶著疑惑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開口。
「我今天叫你來,是要以一個普通公民的身份,向你這位公安分局的一把手,正式報案!」
「報案?!」
王瑜猛地從椅子上坐直了身子,國字臉上寫滿了愕然:「張主任,您報什麼案?有人威脅您的人身安全了?」
「不是我。」
張明遠搖了搖頭,開始臉不紅心不跳的扯謊:
「前段時間,我去大川市里出差。在火車站附近,遇到了一個從本市楊安鎮趕過來的老父親。老人家頭髮全白了,大冬天的穿著一雙破膠鞋,脖子上掛著一塊紙板,滿大街地給過路的人磕頭,發尋人啟事。」
「他女兒叫史曉翠,才十七歲,剛剛高中畢業,半年前瞞著家裡人,跟著所謂的『老鄉』到大川市來打暑假工,結果這一去,就徹底杳無音訊,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張明遠的聲音有些低沉,繼續開口:
「老人家在市里找了足足三個月,帶的錢全花光了,每天就睡在橋洞底下,撿人家吃剩的包子充飢。我當時看著實在不忍心,就給他留了點錢,並且把那女孩的照片要了一張帶回來。」
王瑜聽著這段敘述,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作為多年的老刑偵,他對這種失蹤人口的案子見得太多了。說實話,這種大浪淘沙式的尋人,難度極大,很多時候連個屍體都找不到。
「張主任,這事兒確實讓人同情。但如果案發地在大川市,那這案子應該歸市局管轄啊。這也不屬於咱們龍騰新區的轄區吧?」
王瑜此刻是徹底懵逼了,原本以為,張明遠叫自己來,是想要讓公安局介入陳河村事件,用一些手段破除村民的阻礙,讓工程能夠暢通無阻的進行下去,結果張明遠卻給自己說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失蹤案,讓他覺得有些荒誕。
有一種我跟你說城門樓子,你跟我扯胯骨軸子的感覺。
「王局,你聽我說完。」
張明遠抬手打斷了他,目光死死地鎖住王瑜,再次開口:
「我帶回來那張照片後,就讓管委會的人,包括陳氏地產那些在各個村子進行前期勘探的工人們,都順便留意了一下。」
「結果就在今天中午!有個下去摸排人口底數的經發局科員,回來向我匯報!」
張明遠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一敲:
「他看見了那個叫史曉翠的十七歲女孩!」
「她現在,就被關在咱們龍騰新區,陳河村村東頭,那個叫陳邦柱的四十多歲老光棍的家裡!成了他鎖在屋裡、傳宗接代的『媳婦』!」
轟!
這句話就像是一發近距離引爆的雷管,狠狠地炸響在王瑜的耳畔!
他捏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緊,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他卻渾然未覺。
幾乎是一瞬間,王瑜眼底那層八面玲瓏的政客偽裝褪得乾乾淨淨,屬於老刑警的敏銳嗅覺,讓他立刻對張明遠的話重視了起來!
他的大腦像是一台高速運轉的離心機,瘋狂地剝離著這裡面的信息。
一個在大川市打工失蹤的十七歲女孩,怎麼會莫名其妙地跟幾十公里外、偏僻破敗的清水縣新區陳河村扯上關係?這中間的地理跨度太大了。
但僅僅遲疑了一秒,憑藉著二十多年的老刑偵經驗,王瑜就精準地捕捉到了這條醜陋的暗線:大城市的火車站和勞務市場,向來是人販子物色獵物、拐騙打工妹的「集散地」;而像陳河村那種出了名的懶漢村、光棍村,十里八鄉的好姑娘根本不願意嫁過去。這種窮山惡水,恰恰就是黑色產業鏈最完美的「買方終端」!
這絕對不是什麼普通的治安糾紛,更不是村長里短的打架鬥毆!
這是性質極劣、喪盡天良的「拐賣婦女兒童」特大刑事案件!!
王瑜的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在2003年這個節骨眼上,國家公安部剛剛下發了極為嚴厲的紅頭文件,在全國範圍內全面打響了新一輪的「打拐」專項行動。拐賣婦女兒童、尤其是涉及未成年人的案件,那是直接觸碰中央紅線、在地方綜治考核中實行「一票否決制」的絕對高壓電!
如果張明遠提供的情報是真的,如果自己剛剛接手的新區轄區里,竟然真真切切地藏著一個被鐵鏈鎖著的未成年少女!
這簡直就是一顆埋在他辦公桌底下的超級地雷!
一旦這事兒被那個四處上訪的絕望父親給捅出去鬧大了,或者被那些嗅覺靈敏的暗訪記者提前曝光……那他王瑜這個剛上任的新區公安分局一把手,難辭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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