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約見周慧
十二月二十八日,周日。
上午十一點。
清水縣南郊,汽車站附近一家不起眼的「蜀香園」川菜館。
這裡離老城區有段距離,平時除了等大巴車的旅客,很少有本地人來這兒吃飯,這會兒剛開門,大堂里冷冷清清。
二樓最裡面的一間小包廂里。
張明遠脫了外套,只穿著件白襯衫,靠在椅背上,兩根手指無意識地把玩著桌上的打火機,「咔噠、咔噠」的聲音在安靜的包廂里顯得有些單調。
「吱呀——」
包廂木門被人推開。
陳宇率先走了進來,回身衝著門外抬了抬下巴:「進去吧,遠哥在裡面等你呢。」
一個身材臃腫的女人,慢吞吞地挪進了包廂。
張明遠抬起眼皮,目光在那女人身上定格的一瞬間,把玩打火機的手指猛地一頓,手背上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動了兩下。
是周慧。
僅僅幾個月不見,眼前這個女人,幾乎讓張明遠快要認不出來了。
她外面套著一件髒兮兮、袖口甚至磨出了黑亮油光的廉價羽絨服;羽絨服的拉鏈沒有拉上,裡面是一件極不合身的黑色寬大毛衣,將她高高隆起的肚子遮掩得嚴嚴實實。
原本那一頭燙著精緻波浪卷的長髮,此刻像是一團枯草般胡亂地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腦後;那張前世讓張明遠覺得嬌俏可人的臉上,沒有了半點脂粉的痕跡,眼眶深陷,顴骨突出,眼角甚至隱隱爬上了幾絲妊娠斑,臉色蠟黃得像是一張揉皺的草紙。
極度的狼狽。
看著眼前這個前世給自己戴了綠帽、甚至在自己臨死前拔掉氧氣管的惡毒女人,淪落到這副生不如死的慘狀。張明遠原本以為自己會感到快意。
但此刻,他的胸腔里,那股被兩世記憶壓縮、沉澱的刻骨恨意,依然像是一團冰冷的火焰,不受控制地在血液里瘋狂亂竄!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眼底那抹幾乎要化作實質的殺意壓了下去。
「遠哥,人我給你帶到了。」
陳宇走到張明遠身邊,壓低聲音:
「這娘們兒也真是夠能藏的。我託了很多朋友去打聽,足足找了兩天,才在臨水縣城鄉結合部的一個破出租屋裡把她給逮著。」
張明遠沒有接陳宇的話,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鎖在周慧的臉上。
周慧似乎對張明遠那刀子般的眼神毫不在意。
她拖開張明遠對面的一把椅子,動作有些笨重地坐了下來。
周慧從已經磨破了皮的假冒LV包里,摸出一包三塊錢一包的紅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拿著個一塊錢的塑料打火機,連打了三次才點燃。
「呼——」
周慧仰起頭,吐出一口濃烈的青煙,帶著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張明遠。
兩人就這麼隔著一張桌子,在煙霧中無聲地對峙著。
「怎麼?」
足足過了一分鐘,周慧夾著煙的手指在桌面上彈了彈菸灰,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悽慘笑容:
「看著我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你心裡,應該很痛快吧?」
她摸了摸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眼神裡帶著恨意:
「不是說好了,等我把這個小野種生下來,拿著親子鑑定報告去認親的時候,你再來找我嗎?怎麼,現在連這點耐心都沒有了?」
聽著周慧陰陽怪氣的嘲諷,張明遠沒有動怒。
對於一個快要被現實逼瘋的女人,任何情緒的波動,都是在拔高她的籌碼。
「服務員!」
還沒等張明遠開口,周慧突然衝著包廂門外大喊了一聲。
一個穿著紅圍裙的服務員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個點菜本:「你好,點菜嗎?」
周慧連菜單都沒看,直接開始報菜名:
「水煮肉片、回鍋肉、辣子雞丁、毛血旺,再來一個酸菜魚!哦對,再加一個清炒白菜!米飯上兩盆!」
一口氣點了六個重油重辣的硬菜,周慧這才轉過頭,看著對面的張明遠:
「聽說你現在是大領導了,應該不會介意請我這個窮光蛋吃頓飽飯吧?我一個孕婦,這幾個月連口肉湯都沒喝過,餓得快,能吃一點。」
張明遠看著她這副帶著挑釁的姿態,眼底閃過一絲嘲弄。
他衝著服務員揮了揮手:「按她說的上,快點。」
服務員退出去關上了門。
張明遠將手裡的打火機丟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傾,那雙狹長的丹鳳眼裡,瞬間褪去了所有的溫度,只剩下冷酷到極致的解剖感:
「周慧,收起你這副裝瘋賣傻的做派。」
「我今天找你來,不是為了看你有多慘,也不是為了跟你敘舊。」
張明遠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扎向周慧的痛處:
「下周六。陽曆一月三號。」
「張鵬程要在縣城的紅星大酒店,擺訂婚宴了。」
這句話一出。
周慧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抖!一截長長的菸灰直接掉在了她那件髒兮兮的羽絨服上!
「女方,是市交通局副局長的千金,顧曉芸。」
張明遠沒有理會她的失態,繼續用冰冷、平緩的語調,講述著那個男人即將迎來的輝煌:
「為了這場訂婚宴,張建國不僅掏空了家底給他們在沁水蘭亭全款買了一套一百三十平的大三居作為婚房;甚至聽說,連陪嫁的嫁妝里,都包含了一輛二十多萬的帕薩特轎車。」
「只要這場訂婚宴一辦完,生米煮成熟飯。張鵬程就能借著顧家的勢,在體制內站穩腳跟,未來的前途,不可限量。」
「滋——」
周慧手裡的那根紅梅煙,被她硬生生地捏斷了!燃燒的菸頭燙到了她的手心,她卻渾然未覺。
她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變得煞白,緊接著,又因為嫉妒和憤怒湧上了一層病態的潮紅!
一百三十平的婚房!二十多萬的轎車!
憑什麼?!
她周慧懷著他張鵬程的骨肉,像只老鼠一樣躲在臨水縣那個漏風的破出租屋裡,為了省兩塊錢的菜錢跟小販討價還價,每天晚上挺著大肚子躲在被窩裡掉眼淚!
而那個男人,那個口口聲聲說愛她、說會娶她的畜生!現在竟然拿著家裡的錢,去給別的女人買大房子、買小轎車,風風光光地去當市領導的乘龍快婿?!
看著周慧那張扭曲的臉,張明遠嘴角的冷笑越來越濃。
「呼……」
周慧突然閉上眼睛,狠狠地吸了兩大口氣。
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眼底的瘋狂被她強行壓了下去,換上了一副似笑非笑、充滿了惡毒算計的表情。
她死死地盯著張明遠,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冷笑:
「張明遠啊張明遠。」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今天來找我是什麼目的!」
周慧伸手指著張明遠:
「你是看著張鵬程馬上就要攀上高枝、有了顧家這個大靠山,你心裡害怕了,對吧?!」
「你想借著我的手,借著我肚子裡的這個孩子,去大鬧他的訂婚宴,去親手毀了他這門親事,毀了他在官場上的前途!」
周慧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拿出一副待價而沽的無賴嘴臉:
「張鵬程確實是個忘恩負義的畜生!但我告訴你,張明遠,你也是一樣噁心!你們兄弟倆,沒一個好東西!」
「我恨張鵬程,但我更恨你!當初要不是你在那個破旅館裡步步緊逼,要不是你故意帶著人去捉姦,我怎麼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我怎麼會有家不敢回、連我爸媽都覺得我丟人現眼,把我趕出家門?!」
周慧咬著牙,像個瘋婆子一樣咆哮:
「你想拿我當槍使?做夢!我憑什麼要幫你去對付張鵬程?!我就是眼睜睜看著他當市領導的女婿,我也絕對不會讓你張明遠順心如意!」
面對周慧這種歇斯底里的無賴叫囂和所謂的「看穿」。
張明遠不僅沒有動怒,反而輕蔑地笑出了聲。
「幫我?」
張明遠搖了搖頭:
「周慧,你是不是太高看你自己了?」
他站起身,走到周慧面前,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逼視著她:
「你現在是個什麼東西?一個名聲掃地、被家人拋棄、全身上下加起來摸不出兩百塊錢的孕婦!你真以為,你肚子裡的那塊爛肉,是你拿捏我和張鵬程的籌碼?」
張明遠毫不留情地撕碎了她那層可笑的心理防線:
「你肚子裡這個孩子,現在已經七個月了。這月份不可能打得掉,你只能硬生生地把他生下來!」
「等你生下來之後呢?」張明遠逼近了一步,聲音冰冷刺骨,「你連自己都養不活,你拿什麼去養一個吃奶的孩子?去大街上要飯嗎?」
「至於張鵬程?」
張明遠嗤笑了一聲:
「我張明遠現在是龍騰新區管委會副主任,正科級實權一把手!而他張鵬程,就算抱上了顧家的大腿,充其量也就是個在政府辦里端茶倒水的辦事員!我要玩死他,一隻手就能把他碾成渣!我需要借你這種殘花敗柳的手去對付他?!」
周慧被張明遠這番毫不留情的羞辱,懟得啞口無言。
蠟黃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著,卻半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張明遠說得全是對的!
她現在就是一條走投無路的喪家之犬!
「我今天來找你。不是在求你辦事。」
張明遠重新坐回椅子上,拋出了那個足以讓周慧徹底瘋狂的、唯一的生機:
「我是在給你,也是給你肚子裡那個孩子,指一條活路。」
「張鵬程是個什麼東西,你比我清楚。一旦下周六,他跟顧曉芸的訂婚宴辦完,生米煮成熟飯,顧家這座靠山被他徹底坐實了。」
張明遠盯著周慧,一字一頓:
「到那時候,你就算抱著孩子跪在他面前,他不僅不會給你一分錢的撫養費,他甚至會動用政府辦和顧家的關係,直接把你當成一個敲詐勒索的瘋子,送進精神病院或者大牢里去!」
「下周一的訂婚宴。是你這輩子,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能光明正大、站在所有權貴面前,把張鵬程那層虛偽的面具徹底撕碎,逼著他張家拿錢、拿房子出來補償你的機會!」
「錯過了這個村。」
張明遠敲了敲桌面,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你就只能帶著你肚子裡那個野種,去下水道里度過餘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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