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裂痕

  厚重的紅木門「砰」的一聲關上,隔絕了走廊里細微的腳步聲。

  但會議室里的空氣,卻並沒有因為周炳潤和錢忠合的離開而變得輕鬆,反而像是一攤凝固的鉛水,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在縣域基層官場,像劉進喜這種操作,其實是很常見的事情。

  七大姑八大姨借著官員手裡那點權力,在底下的鄉鎮搞個沙場、弄個農機配件廠,或者像這樣註冊個皮包公司去套取點國家的專項補貼,這在2003年這會兒,屢見不鮮。

  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只要你吃相別太難看,別把事情搞得民怨沸騰,通常情況下,上面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秉持著「水至清則無魚」的原則,最多在年底民主生活會上點兩句,讓你自己把屁股擦乾淨。

  可問題就出在,你劉進喜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跟著孫建國死死抱團,在常委會上公然去撅一把手的面子!

  這就不再是簡單的「違規操作」或者「以權謀私」了。

  這是嚴重的政治站位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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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建國是縣委副書記、縣長,名副其實的二把手。周炳潤就算拿到了尚方寶劍,也不可能一上來就拿他開刀。因為動一個縣長,牽扯的利益網太大,很容易引發整個清水縣官場的大地震。

  但動你一個排名靠後、手裡除了個電視台和報社根本沒多少實權的宣傳部長,那還不是手拿把掐?!這叫殺雞儆猴,敲山震虎!

  「啪嗒……啪嗒……」

  坐在孫建國右側的統戰部長胡德祿,雙手哆嗦著從兜里摸出一盒煙,想點上一根壓壓驚。

  可是平時打麻將摸牌時穩如泰山的手,此刻卻抖得像個帕金森患者。一次性打火機的齒輪擦了四五下,才勉強竄出一簇火苗。

  火光映著胡德祿那張慘白的臉。

  他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結滾動,發出「咕咚」一聲乾咽。

  今天周炳潤能拿出一個「新安農產品」來扒了劉進喜的皮,明天難道就不能從紀委的舉報箱裡,翻出他胡德祿底下那些見不得光的爛帳?!

  到了常委這個級別,手裡隨便漏點沙子都是成百上千萬的利益。誰敢拍著胸脯保證自己的屁股是絕對乾淨的?誰敢說自己這輩子就沒在人情世故上犯過一點糊塗?

  官場上最怕的不是你有錯。

  最怕的,是一把手突然擼起袖子,跟你「認真」!

  老話講得好,躲得過初一,你躲得過十五嗎?只要一把手想辦你,你就是個鐵打的羅漢,也能給你熔出一個窟窿來!


  胡德祿猛吸了一口煙,被嗆得連連咳嗽。他不敢再看癱在椅子上的劉進喜,更不敢去看孫建國那張陰沉如水的臉。

  「那個……老孫,老劉啊。」

  胡德祿慌亂地將桌上的筆記本塞進包里,拉鏈都沒拉好,就迫不及待地站起身:

  「我……我部里還有個關於年底僑胞座談會的材料要過,一堆事兒等著我簽字呢。我……我先走一步了啊。」

  孫建國坐在副主位上,沒有出聲挽留。

  他微微抬起頭,用冷到了骨子裡的眼神,深深地看了胡德祿一眼。

  那眼神里,有警告,有憤怒,更有日暮途窮的悲涼。

  胡德祿被這一眼看的心驚肉跳,但他沒有停留半秒。

  胡亂地點了點頭,連招呼都沒跟不遠處的陳立州打,夾著包,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衝出了會議室。

  看著那扇晃動的木門。

  孫建國閉上了眼睛。

  其實,所謂的地方「本土派」,所謂以他孫建國為核心的政治小圈子,表面上看起來鐵板一塊、同氣連枝。但說白了,都是建立在「利益均沾」和「法不責眾」的基礎上。

  大家跟著你孫建國,是為了對抗空降書記、保住自己手裡的蛋糕。

  但現在,這把達摩克利斯之劍已經懸在了每個人的頭頂上!周炳潤不僅拿到了市裡的尚方寶劍,更展現出了隨時可能送人進局子的雷霆手段!

  這種時候,什麼政治同盟、什麼香火情,全都是狗屁!

  大難臨頭各自飛,這就是赤裸裸、血淋淋的現實!從胡德祿逃出這扇門的那一刻起,他孫建國苦心經營了十幾年的本土派陣營,就已經出現了一道無法彌合的致命裂痕。

  「老孫……老孫……」

  安靜的會議室里,突然響起破風箱一樣粗重的喘息聲。

  劉進喜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椅子上滑了下來,半個身子癱軟在孫建國的腿邊。

  胖臉上此刻全是涔涔的冷汗,連名貴的真絲領帶都被汗水浸透了,皺巴巴地貼在脖子上。

  「老孫啊!你……你這次可不能不管我啊!」

  劉進喜像抓救命稻草一樣,死死地攥著孫建國的西服袖子,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

  「那個『新安農產品』……就是個掛羊頭賣狗肉的空殼子啊!我比誰都清楚!這要是真讓錢忠合那個活閻王帶著紀委去翻帳本……」

  劉進喜越說越害怕,眼神里透著絕望。

  一旦紀委動了真格的。往輕了說,他這個宣傳部長立馬就得停職檢查,政治生命徹底宣判死刑;要是往重了查,那些套取國家農業補貼的巨額資金去向被扒出來……


  雙規!甚至進去踩十年八年的縫紉機,那都是板上釘釘的事!誰也挑不出來半點毛病!

  「老孫!」劉進喜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抬起頭,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上了孤注一擲的瘋狂,「這事兒裡頭……你那外甥可也是占了乾股的啊!真要是查個底掉,拔出蘿蔔帶出泥……」

  「你給我閉嘴!!」

  孫建國猛地轉過頭,一雙眼睛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他毫不留情地一把甩開劉進喜的手,咬牙切齒地壓低聲音怒吼:

  「你這頭豬!沒腦子的東西!這種話,是能在這說出來的嗎?!」

  孫建國像頭被激怒的狼,警惕地掃了一眼會議室的另一頭。

  好在,錢忠合早就跟著周炳潤第一時間離開了。而坐在長桌另一端的陳立州和劉通,兩人正背對著他們,湊在窗子邊上,指著外面的松樹小聲地聊著什麼,仿佛對這邊的騷動充耳不聞。

  孫建國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他看著癱在地上的劉進喜,恨不得現在就一腳踹死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孫建國強迫著自己平復情緒,冷靜下來。

  如果他現在拋棄了劉進喜,那只會加速整個本土派的土崩瓦解。更何況,這件騙補案里,牽扯到了他家族裡的利益。真要讓紀委順藤摸瓜查下去,他孫建國也得惹一身騷!

  「行了!給我站起來!像個什麼樣子!」

  孫建國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狂怒,伸手把爛泥一樣的劉進喜從地上拽了起來,按在椅子上。

  「別慌。」

  孫建國雙手撐在桌面上,眼神陰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也是在給劉進喜吃定心丸:

  「別給老子亂了陣腳。他周炳潤就算拿到了市裡的文件,也不過是個光杆司令!」

  在官場上,有一條很多人看不透的潛規則——「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一把手擁有生殺大權。但他如果要干成事,要推行政策,就必須依賴底下的局長、科長、甚至鄉鎮的書記鎮長去執行!

  如果周炳潤今天真的敢借著這件事大開殺戒,把劉進喜直接送進大牢。那在清水縣那些錯綜複雜的本土幹部眼裡,這就叫「破壞規矩」,「趕盡殺絕」!

  一旦讓底下的幹部覺得,只要跟書記不是一條心,隨時都可能被秋後算帳、送進局子。那整個清水縣的官場,就會陷入一種極度恐慌的「離心離德」狀態!

  大家為了自保,只會消極怠工、推諉扯皮。到那時候,周炳潤就算有天大的政績藍圖,就算張明遠再有本事,他們的政令,也絕對出不了縣委大樓!


  「他周炳潤今天搞這麼大動靜,無非就是為了敲山震虎,立威罷了!」

  孫建國咬著牙,語氣森冷地分析著這背後的政治邏輯:

  「雷聲大,雨點就必定小!他要是真敢把事情做絕,壞了官場的平衡規矩。以後誰還敢替他賣命?誰還聽他的指揮?!」

  孫建國這番分析,切中了體制內的一大痛點。但他顯然低估了周炳潤這次借著「龍騰新區」和「數億投資」破釜沉舟的決心。

  更低估了,那個即將走馬上任、坐在管委會副主任椅子上的張明遠,手裡握著的那些,根本不需要依靠傳統官僚體系,就能強行推動經濟運轉的「資本核武器」!

  「回去把你那個小舅子看好了。那些帳本和流水,該燒的燒,該平的平!這幾天,就給我在家裡裝病,哪兒也別去!」

  孫建國扔下這句話,拎起公文包,大步走出了會議室。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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