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規則是庸者的束縛!
十二月十九日,周五。
龍騰新區經發局,二樓。
在整個新區甚至全縣的機關單位里,經發局現在絕對算得上是一道奇葩的風景線。最核心的兩個辦公室——局長室和常務副局長室,大門緊閉,連門口的綠植都有些發蔫。
自打王偉進去、孫強被平調之後,這經發局的頭兩把交椅就一直這麼懸空著。
群龍無首,按理說局裡應該亂成一鍋粥。但詭異的是,除了綜合辦每天還在正常運轉,其他幾個科室的人都像是突然變成了冬眠的蛇,一個個縮在辦公室里喝茶看報,誰也不願意在這個風口浪尖上出頭。
綜合辦里,暖氣片燒得發燙。
張明遠沒穿外套,只穿著件白襯衫,袖口微微捲起。他手裡握著一支英雄牌鋼筆,正低頭在一份鋪開的《龍騰新區第一季度產業布局規劃草案》上奮筆疾書。
「依託南安鎮現有的兩萬畝大棚蔬菜基地,以上上鮮為龍頭,打造全省最大的冷鏈生鮮集散中心……」
「西側沿河灘涂地,土壤偏鹼,引入社會資本,採取『公司+農戶』模式,建立千畝紅心獼猴桃和薄皮核桃標準化種植示範園。預估第一年可帶動周邊三個村、八百戶農民增收,直接拉動農業GDP增長百分之十五……」
張明遠的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每一個字、每一個數據,都透著泥土味,卻又在宏觀上精準地切中了龍騰新區的農業底色。
不搞虛頭巴腦的重工業大躍進,就立足於本地的農業優勢,把產業鏈做深、做透,把農產品的附加值壓榨到極致!這才是能在最短時間內見效、也是最穩妥的政績破局之道。
「主任。」
趙恆輕手輕腳地走過來,拿起桌上的暖壺,給張明遠那個不鏽鋼保溫杯里續滿了熱水。
他看了看張明遠筆下那密密麻麻的規劃,又忍不住往走廊那頭緊閉的局長辦公室瞅了一眼,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幾分焦灼:
「這正副局長的辦公室,都空了快半個月了。縣裡到底是個什麼章程?這大盤子一直沒人掌舵,底下人心惶惶的。」
張明遠筆尖一頓,抬起頭,端起杯子吹了吹漂浮的熱氣,意味深長地看了趙恆一眼。
「急什麼?」
張明遠抿了一口水,語氣平淡得像是一口深井:
「好飯不怕晚。把咱們手頭上的事兒干紮實了,把這農業大盤的底數摸清楚。只要你能拿出實打實的成績,天道酬勤,組織上自然會有回報。」
趙恆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正準備退回自己的工位,走廊里突然傳來一陣肆無忌憚的笑聲。
「哈哈哈!荀科長,等下周縣裡的任命下來,咱們可就得改口叫您荀局長了!到時候,這經發局的擔子,可就全壓在您肩上了,您可得多關照兄弟們啊!」
「哎呀,八字還沒一撇的事兒,老李你可別亂說。都是為了新區建設添磚加瓦嘛,組織上要是真覺得我荀昌能挑這副擔子,我自然是責無旁貸、鞠躬盡瘁的。」
聲音是從走廊盡頭的項目科傳出來的。
那個被一群科員圍在中間拍馬屁的,正是項目科科長,荀昌。
在基層體制內,人事升遷雖然看似複雜,但其實有著一套極其嚴密的「順位繼承」潛規則。
一般來說,如果一個局的正副局長同時出缺。那麼,在局裡現有的中層幹部里,級別最高、資歷最老、且掌管著核心業務的科長,就是接任副局長(甚至代理局長)的第一順位人選。
荀昌之前跟著孫強空降過來,被提拔為項目科科長,享受副股級待遇。在如今這個群龍無首的經發局裡,論資歷,他是老發改委出來的;論級別,他是副股;論崗位,項目科是經發局的王牌科室。
可以說,無論從哪個維度看,荀昌接任王偉留下來的常務副局長位置,在所有人眼裡,都是板上釘釘的事。
至於綜合辦那個同樣是副股級的張明遠?
在荀昌和那幫老科員看來,張明遠雖然弄出了點動靜,但畢竟才二十三歲,剛轉正沒幾天。上次在常委會上想強行「上位」被撅回來的笑話,早就傳遍了縣委大院。這種被縣領導公開否決過的「刺頭」,縣委怎麼可能再提拔他?
「聽聽,這還沒上位呢,官腔倒先擺上了。」趙恆撇了撇嘴,一臉的不屑。
張明遠沒有理會外面的喧囂,把桌上的規劃草案仔細收進公文包里,眼底閃過一絲嘲弄。
順位繼承?
在絕對的權力意志面前,所有的常規和慣例,不過是一張隨時可以撕碎的廢紙罷了。
規則是庸者的束縛,真正有能力的人,會去打破規則。
……
下午兩點。
縣委大樓,頂層,書記辦公室。
周炳潤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兩指之間夾著一根沒點燃的香菸,眉頭深鎖。
自從那次常委會不歡而散後,他這個縣委一把手,就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
孫建國那幫本土派像是看穿了他的底牌,不僅在張明遠那個教育培訓安置就業學校的後續撥款上處處設卡,甚至在一些縣直部門的日常事務上,也開始隱隱出現了「陽奉陰違」的苗頭。
那次提案被否,就像是一個危險的信號,讓所有人都覺得,他周炳潤這個空降書記的「威信」,也不過如此。
政治鬥爭,比戰場更殘酷。
周炳潤已經徹底丟掉了初來乍到時那種「維持平衡、和光同塵」的幻想。他明白,如果不能借著龍騰新區這股東風,用雷霆手段將本土派徹底壓下去,他在這清水縣,遲早會被架空成一個說話如同放屁的泥菩薩!
「砰砰砰。」
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周炳潤的沉思。
「進。」
縣委辦主任胡大偉推門而入,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帶有「大川市委機要通道」紅色印章的絕密級牛皮紙信封,臉色漲得通紅,甚至連呼吸都有些急促。
「書記!」
胡大偉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辦公桌前,雙手將那個信封遞了過去。
「市委組織部……市委組織部的紅頭批覆,下來了!」
「哦?」
周炳潤並沒有表現出太大的驚喜。
在他看來,市委組織部這個時候下發批覆,大概率是常規的「不予批准」或者「退回重議」。畢竟,張明遠連跨三級這種事,市委組織部那些個老古董是絕對不可能放行的。
他慢條斯理地撕開信封封口,抽出裡面的紅頭文件。
第一眼,周炳潤的目光很平靜。
但當他的視線掃過第二段「大膽破格使用」,再落到最後一段那個加粗的「建議」上時。
周炳潤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抖,那根沒點燃的香菸直接掉在了辦公桌上!
這位向來以城府深沉、喜怒不形於色著稱的縣委書記,瞳孔瞬間收縮!他猛地從老闆椅上站了起來,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雙手死死地按在桌面上,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這……這怎麼可能?!」
周炳潤死死盯著「兼任新區管委會副主任」那幾個字,聲音帶著不自覺的顫抖。
站在一旁的胡大偉看著一把手如此失態的模樣,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到底是什麼內容,能讓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周書記,失態到這種地步?!
周炳潤沒有理會胡大偉的詫異。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機,「咔噠、咔噠」連打了三次,才勉強將一根煙點燃。
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煙霧刺激著他的肺葉,這才讓他那顆狂跳的心臟稍微平復了一些。
「老胡。」
周炳潤吐出一口濃煙,轉過頭,目光複雜到了極點地看著胡大偉。
「當時張明遠跟你說,市里那邊,他來解決?」
胡大偉咽了口唾沫,趕緊點頭:「是。他當時說,讓咱們不用急著去市里跑關係,安心準備下次常委會,到時候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迎刃而解……好一個迎刃而解……」
周炳潤苦笑了一聲,重新坐回被胡大偉扶起來的椅子上。
他本以為,張明遠只是有些經商的頭腦,懂得借用陳遇歡的資本來給縣委施壓,充其量也就是個利用資本敢在老虎嘴裡拔牙的莽夫。
但他錯了。
錯得離譜!
能讓市委組織部不僅捏著鼻子批了經發局局長的正科級任命,甚至還主動「建議」縣委給他加上「管委會副主任」的副縣級新區常委頭銜!
這已經不是什麼簡單的「市里有關係」了。
這是手眼通天!是直接打通了市委最高決策層的天地線!
「我還是小看了這條小狐狸啊……」
周炳潤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眼底閃爍著忌憚、震驚,以及終於拿到破局利刃的狂熱。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手裡的菸蒂狠狠地摁滅在菸灰缸里,眼神變得如同出鞘的利劍。
「老胡。」
周炳潤聲音冷厲地下達了指令:
「給新區經發局綜合辦打電話。」
「讓小張,現在,立刻來我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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