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惡犬的投名狀
清水縣委招待所,三樓最裡面的一間隱秘小包廂。
這裡的陳設極簡,兩張厚重的真皮單人沙發隔著一張紅木茶几相對而放。
孫建國半個身子陷在主位的沙發里。
他煩躁地揉著隱隱作痛的眉心,連眼皮都懶得掀一下,像尊泥菩薩一樣盯著自己那雙鋥亮的皮鞋尖。
「啪。」
st🍒o9.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火石摩擦聲響起。
張鵬程像個熟練的堂館小廝,身子弓成了近乎九十度的大蝦,雙手捧著打火機,小心翼翼地湊到孫建國嘴邊那根剛叼上的香菸下。
孫建國深吸了一口,沒接張鵬程遞過來的茶杯,從鼻腔里噴出一股濃煙,透過青灰色的煙障,目光冷冷地在張鵬程那張極力壓抑著忐忑、卻又寫滿討好的臉上掃了個來回。
「說吧。」
孫建國夾著煙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不耐煩地敲了兩下,沒有半句廢話:
「你費盡心思託了老劉的關係,死乞白賴地要見我一面。說說看,你能給我帶來什麼價值?」
老劉,縣政府辦的一個老資歷副主任,算是孫建國的半個嫡系。張鵬程在縣委辦綜合科倒了整整幾個月的菸灰缸、跑斷了腿買飯,才在一場縣委縣政府的聯合接待會議上,敏銳地察覺到了老劉和綜合科某位副主任之間微妙的競爭關係。
他毫不猶豫地把綜合科那位副主任私下抱怨孫建國「手伸得太長」的幾句牢騷話,當做投名狀,秘密地遞給了老劉。這份精準的「情報」,不僅讓他成功搭上了縣政府這邊的線,更換來了今晚這個能直接跪在縣長面前的機會。
在上次分析出孫建國就是自己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之後,張鵬程也並沒有急著毛遂自薦,而是拐了個彎,曲線救國,因為他明白,兩個人身份差異太大了,沒有老劉的引薦,孫建國甚至不會拿正眼看自己。
「縣長。」
聽到孫建國的質問,張鵬程立刻收起了臉上諂媚的笑,半個身子側立在茶几旁邊,像一個正在接受檢閱的列兵。
「我的價值,在於我比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了解張明遠。」
張鵬程咽了口唾沫,強行壓下聲音里的顫抖:
「他爹是個只會下苦力的老實巴交的電工,他媽是個裁縫。他們家祖上三代連個村長都沒出過,根本就沒什麼通天的背景!他現在的一切,都是靠著投機倒把和招搖撞騙得來的!」
張鵬程死死地盯著孫建國,拋出了他的籌碼:
「更重要的是,縣長,我恨他。」
「我恨不得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只要能把他踩在腳底下,我願意做任何事!」
包廂里安靜了兩秒。
「嗤。」
孫建國突然發出一聲冷笑。他像看傻子一樣看著眼前這個咬牙切齒的年輕人,隨手把菸灰彈在地毯上。
「就這?」
孫建國靠在椅背上,看都不看他一眼,語氣裡帶著鄙夷和不屑:
「你一個剛剛考進體制內、連試用期都沒過的小科員。跑到我面前來表忠心,說你了解他、你恨他?」
「張鵬程,你是不是把官場想得太簡單了?你以為這是小流氓打架,靠著一腔恨意就能成事?就憑你這兩句不疼不癢的廢話,就想換我孫建國的提拔和賞識?!」
孫建國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知不知道,那個你嘴裡『招搖撞騙』的張明遠,現在手裡捏著幾個億的外資盤子!周書記為了他,在常委會上跟我翻臉!你拿什麼去恨他?!拿你這張只會誇誇其談的嘴嗎?!」
面對孫建國這番疾風驟雨般的羞辱和戳心窩子的打擊,張鵬程的臉色瞬間慘白,拳頭死死地捏在一起,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但他沒有退縮。
在來之前,他就已經把自尊心徹底碾碎餵了狗。
「縣長教訓得對,我現在什麼都不是。」
張鵬程深吸了一口氣,迎著孫建國那輕蔑的目光,給出了他準備了無數個日夜的滿分回答:
「但我知道張明遠的死穴。」
「他這個人,極度自負,眼裡揉不得半點沙子。他做事太絕,不留餘地。在南安鎮,他雖然打掉了周大牙,讓底下的菜農們獲得了實惠,重建了交易市場,但有人獲利就有人吃虧,有人擁護他,就有人恨他。」
「現在他搞了個『上上鮮』,把所有的利潤都攏在自己手裡,實行什麼狗屁的『分級收購』。表面上是給老百姓漲了價,實際上,那些被淘汰下來的次果、爛菜,老百姓根本賣不出去!」
「再加上,那些原本能用低一點的價格,收到好菜的菜販子們,擋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他們只會比我更恨張明遠!」
張鵬程繼續開口:
「縣長,只要您給我一個平台,讓我能接觸到那些基層的菜農和被淘汰的販子。我不需要用官方的名義去查他,我只需要在底下稍微煽風點火……」
「他張明遠不是最喜歡發動群眾,製造輿論來給自己造勢嗎?我倒想要看看,當咱們把那些恨他的菜販子聚集起來,通過媒體來指責上上鮮的壟斷,再告訴那些菜農,他們都被張明遠騙了!張明遠從他們手裡收來的菜,轉手就是十倍的利潤,這把火,他張明遠要怎麼滅!」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只要他張明遠的後院起了火,他在南安鎮積累的那些所謂政績,就會瞬間變成壓死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番話全是從張明遠目前最耀眼的政績里挑骨頭、找破綻。
孫建國夾著煙的手指,終於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看起來唯唯諾諾、實則一肚子壞水和算計的年輕人。
「有點意思。」
孫建國將菸頭狠狠地按滅在水晶菸灰缸里,身子微微前傾,盯著張鵬程:
「我可以想辦法把你從縣委辦那個冷板凳上弄出來,調到政府辦去。」
在縣級行政架構里,縣委辦是服務書記的,政府辦是服務縣長的。雖然級別一樣,但在政治站位上,這就是截然不同的兩個陣營。孫建國這是在給張鵬程蓋上屬於他孫系的烙印。
「但是。」孫建國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直指張鵬程的鼻尖,語氣森冷,「你要給我記住。」
「你就是我孫建國養的一條狗。一條專門用來咬住張明遠喉嚨的瘋狗!」
「這是你現在唯一的價值。」
「你最好儘快向我證明,你這條狗,牙齒夠不夠鋒利。我孫建國能扶你站起來,也隨時能一腳把你踩回那個連飯都吃不飽的爛泥坑裡去!聽明白了嗎?!」
張鵬程沒有絲毫屈辱感,反而像是在絕望的深淵裡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繩索。
他毫不猶豫地低下頭,姿態低到了塵埃里:
「縣長您放心!我就是您手裡的一把刀!您指哪,我就扎哪!就算崩了刀刃,我也絕對要從張明遠身上剜下一塊肉來!」
看著張鵬程這副搖尾乞憐、恨不得立刻撲上去咬人的狗奴才模樣,孫建國心裡的鬱氣終於得到了片刻的疏解。
他靠回沙發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情大好之下,竟然罕見地跟這個剛收編的「走狗」透了點底。
「你也不用太把那個張明遠當回事。」
孫建國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冷笑。
「張明遠?真以為傍上那個陳遇歡就能在清水縣一手遮天了?」
「上周的1常委會上,周書記可是想直接把那個張明遠,直接推到龍騰新區經發局一把手的位置上呢!」
「什麼?!」
張鵬程猛地抬起頭,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整個人像是被一道旱天雷劈中,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
正科級!
新區經發局一把手!
他張鵬程在縣委辦當孫子當了一個多月,天天倒茶遞水擦桌子,連個正式的科員編制都還沒摸到。而那個從小被他踩在腳底下、連個好大學都沒考上的廢物堂弟,竟然已經被縣委書記提名,要去坐那把掌控整個新區經濟命脈的交椅了?!
嫉妒、不甘、屈辱,像是一萬條毒蛇同時在撕咬著張鵬程的心臟。他的五官在這一瞬間扭曲的如同惡鬼,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雙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指甲刺破了掌心也渾然未覺。
看著張鵬程那副快要嫉妒到發狂的扭曲嘴臉,孫建國心裡的得意更甚了。
這種充滿了復仇欲望和嫉妒心的惡犬,才是最好用的。
「不過嘛!」
孫建國冷哼一聲,將手裡的茶杯重重地擱在茶几上,發出一聲脆響,打破了張鵬程的魔怔。
「只要我孫建國還坐在常委會上!只要我不同意,他周炳潤就算說破了大天,這件事情也絕對落不了地!」
孫建國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下面,有我的人壓著;上面,市委組織部的領導們,也未必會喜歡這種為了往上爬、不擇手段、標新立異的刺頭!」
「他太年輕了,不知道官場的水有多深。」
孫建國轉過頭,看著張鵬程,臉上的笑容陰冷而殘酷,仿佛已經看到了張明遠跌落神壇、萬劫不復的下場。
「更何況……」
孫建國的話只說了一半。
他沒有把底全透給這條剛收編的狗。他真正在市里經營的那張大網、那個足以在關鍵時刻一票否決張明遠政治前途的「市里人脈」,還不到揭牌的時候。
「行了,回去把你的鋪蓋卷收拾好。明天一早,來政府辦秘書一科報到。」
孫建國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下了逐客令。
「別讓我失望。」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