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張鵬程的嗅覺

  「砰!」

  防盜門沉悶地關上,將林振國挺拔的背影徹底隔絕。

  劉琴手裡拿著那個裝著中藥包和字條的黑色塑膠袋,眼圈有些發紅。她轉過身,看著木雕泥塑般站在書房門口的方正行,忍不住數落起來:

  「你說你這頭倔驢,平時在外面跟那些局長縣長打官腔就算了。老林是誰?那是跟你穿過一條褲子、睡過一個上鋪的兄弟!大老遠的跑來看你,你跟他嚷嚷什麼啊!」

  劉琴一邊把桌上的殘羹冷炙端進廚房,一邊絮絮叨叨地埋怨:

  「老林臨走還惦記著你的老胃病,專門找省里的中醫給你抓的藥,連一天喝幾次都寫得清清楚楚!你再看看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盯著你那個秘書長的位子,連自己個兒的身體都不顧惜,你對得起老哥們兒這份心嗎?」

  水槽里水流聲嘩嘩作響。

  方正行依舊呆立在原地,妻子的話像是一陣風,從他左耳進右耳出,根本沒在腦子裡留下半點痕跡。

  此刻,他的胸腔里像是有千萬面戰鼓在轟鳴,滿腦子都是林振國臨走前那句振聾發聵的怒吼:

  「如果連替老百姓闖出一條活路的擔當都沒有,那咱們這身官皮,穿在身上不覺得臊得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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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正行木然地轉過身,像個提線木偶一樣,一步步挪回了書房。

  他站在那張寬大的紅木書桌前,低頭看著腳下的廢紙簍。

  紙簍里,那團被他親手揉皺、扔進去的白紙,和幾個沾著菸灰的菸頭混在一起,顯得那麼不起眼。

  方正行慢慢地蹲下身子。

  這位在整個大川市風光無限的市委大管家,此刻卻絲毫不顧及身份和體面。他伸出那雙常年握筆的手,探進散發著煙油味的垃圾桶里,小心翼翼地將那團廢紙撿了起來。

  方正行回到椅子上坐下,一點一點、極其細緻地將那團紙展平、鋪開。

  紙上,林振國畫的那些箭頭、圓圈,那些關於「稅收窪地」、「容缺受理」的字眼,因為紙張的褶皺變得有些扭曲,但卻像烙鐵一樣,深深地燙進了方正行的眼睛裡。

  方正行靠在椅背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

  他錯了嗎?

  到了他這個年紀,干到了市委秘書長這個位置,再往上走一步,那都是千難萬險。行中庸之道,無為而治,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這是體制內多少人奉為圭臬的「標準答案」。

  老林就是因為他的牛脾氣,因為他骨子裡那種即使過了知天命的年紀、依然如少年般燃燒的熱血,所以才會在官場上處處碰壁。這麼多年了,能力卓絕,卻依然只是個黨校里沒有實權的副校長。


  而他方正行,深諳明哲保身之道,步步高升,權力深重。

  可是……

  方正行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為什麼這會兒,這臉頰上就像是被老林當眾抽了十幾個大嘴巴一樣,火辣辣地燒著?

  為什麼老林沒有他的權力、沒有他的地位,但卻活得比他坦蕩一萬倍?!

  「是啊……臊得慌……」

  方正行閉上眼睛,兩行清淚順著眼角無聲地滑落,滲進了鬢角的白髮里。

  ……

  下午三點,大川市中心,蘭亭酒店。

  這是一間隱秘性極好的高級茶室。

  陳遇歡靠在沙發上,剪開一支雪茄,笑著吐出一口濃煙。

  「明遠,把心放在肚子裡。」

  他衝著坐在對面的張明遠比了個「OK」的手勢,語氣里透著鬆弛感:

  「我姑父那邊,已經鬆口了。雖然他老人家沒明說,但在體制內,這種『默認』,比什麼紅頭文件都管用。最多明天,清水縣武裝部那個叫劉通的,肯定能接到『上級』的指示。」

  「十拿九穩。」陳遇歡下了定論。

  「辛苦陳少了。」

  「都哥們兒,你跟我說這個幹啥,不過一會晚上吃飯,你請客昂!」

  張明遠端起面前的雨前龍井,輕輕吹了吹浮葉,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短暫的舒緩。

  搞定了劉通這關鍵的一票,常委會上孫建國的阻力,就算是硬生生被他劈開了一道口子。

  但這還不夠。

  張明遠抿了一口茶,目光深邃地看著茶杯里沉浮的茶葉。

  地方官場的博弈,從來不是簡單的加減法。就算劉通倒戈,周炳潤在常委會上勉強通過了這項破格提拔的決議,如果市委組織部那邊不點頭,這份任命依然是一紙空文。

  「現在,就看林老師那邊的動作了……」

  張明遠在心裡暗暗盤算。

  他太了解林振國了。這位老校長骨子裡的那種家國情懷和書生意氣,一旦被點燃,那就是不死不休的燎原之勢。他相信,那份「四步曲」的方案,絕對會在最關鍵的時刻,砸在市委書記的辦公桌上!

  與此同時,清水縣委大樓。

  綜合科辦公室里,老式複印機嗡嗡的運轉著,空氣里瀰漫著油墨味。

  為了趕製下周全縣工作推進會的匯報材料和幾份緊急調研簡報,縣委辦超過一半的科員放棄周末休息,正伏案趕稿、校對印發。


  張鵬程正蹲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塊半濕的抹布,一點一點地摳著飲水機底座縫隙里的常年積垢。

  「哎,老王,你發現沒,今天大院裡的氣氛有點不對勁啊。早上我碰見胡主任,那張臉陰得都能滴出水來。」

  靠窗的辦公桌前,一個端著茶杯的老科員壓低了聲音,像只嗅到了異樣氣味的老鼠,跟對面的同事竊竊私語。

  「噓!你小點聲!」

  對面的老王趕緊往門口瞅了一眼,拿手裡的報紙擋著半邊臉,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子只屬於機關底層的神秘兮兮:

  「你昨天下午沒在樓里不知道。昨天常委會開完,那動靜可大了!我當時正去三樓給會議室換開水,親耳聽見『砰』的一聲巨響,周書記直接摔門出來了!臉色鐵青,連胡主任在後面叫他都沒理!」

  「嚯!」先開口的科員倒吸了一口涼氣,「周書記發這麼大火?孫縣長在會上硬頂了?」

  「可不是嘛!聽說為了龍騰新區的一個人事提案,裡面吵得不可開交!」老王拿指節敲了敲桌子,一副篤定的語氣,「孫縣長這回是寸步不讓,連陳副書記都沒給周書記幫腔。一把手的提案,硬生生在常委會上被撅回去了!這在咱們清水縣,可是破天荒頭一遭啊!」

  「嘖嘖,看來孫縣長這頭『坐地虎』還是穩吶。連一把手的面子都敢撅……」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正蹲在地上擦灰的張鵬程,手裡的抹布猛地一頓,一滴髒水順著抹布邊緣砸在光潔的瓷磚上,濺開一朵灰色的水花。

  他沒有抬頭,但大腦卻像一台精密的離心機,瘋狂地過濾、剝離著這兩個老科員嘴裡的碎片信息。

  「龍騰新區的人事提案?」

  「一把手的提議被孫建國硬頂了回去?」

  「連陳立州都沒幫忙?」

  張鵬程的呼吸不自覺地急促了起來。

  常委會上到底提了誰,老科員們這種底層蝦米絕對不可能知道。但張鵬程是個正兒八經的重點大學高材生,他的政治嗅覺和邏輯推理能力,遠超這些混吃等死的老油條。

  整個龍騰新區,目前最炙手可熱、能讓縣委書記和縣長在常委會上刺刀見紅去爭搶的人事盤子,還能有誰?

  「張明遠……」

  張鵬程在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後槽牙咬得死緊,腮幫子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絕對是他!只有張明遠那種不要命的躥升速度和囂張做派,才會惹得孫建國拼死狙擊!

  而且,周炳潤摔門而出,提案被撅回去,這就意味著……


  張明遠的晉升之路,被孫建國強行掐斷了!

  張鵬程慢慢地直起腰,把手裡那塊散發著餿味的抹布扔進水桶里。他站起身,走到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冰涼的自來水沖刷著他沾滿污垢的雙手。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廉價西裝、因為這幾個月低聲下氣而顯得有些佝僂的自己。

  這一兩個月來,他借著「張明遠堂哥」這層虎皮,在綜合科里混得如魚得水。沒人再敢隨便刁難他,連那個勢利的副主任都對他和顏悅色。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這層虎皮是紙糊的!是掛在懸崖邊上的蜘蛛網!

  那個彌天大謊就像一顆定時炸彈,滴答作響。一旦張明遠跟科里的人說破他們水火不容的關係,他立刻就會被打回原形,甚至會死得比剛來時更慘!

  指望張明遠提攜?那比指望太陽從西邊出來還荒謬。張明遠是一座大山,只要還在,就會死死地壓在他的頭頂,讓他這輩子永無出頭之日!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張鵬程關上水龍頭,扯過一張紙巾,一點一點用力擦乾手上的水漬。

  既然張明遠在常委會上吃了癟,既然孫建國這位實權縣長對張明遠恨之入骨,甚至不惜跟縣委書記掀桌子……

  那他張鵬程,為什麼還要繼續躲在這個隨時會破的假面具下面當孫子?

  他張鵬程可是最了解張明遠的人!

  只要把自己跟張明遠的關係說透,孫建國一定會接納自己!

  張鵬程把擦手的紙巾揉成一團,準確無誤地擲進廢紙簍里。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辦公室的玻璃窗,死死地盯著走廊盡頭,那間掛著「縣長辦公室」牌子的厚重木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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