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一把手的怒火

  「靜雅軒」茶樓的包廂里,水汽氤氳。

  胡大偉端著手裡那杯快要涼透的茶,顧不上喝,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張明遠。

  「劉通?」

  這位在縣委大院裡八面玲瓏的大管家,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手裡的杯蓋和杯沿磕碰出清脆的「叮噹」聲,語氣里充滿了不可置信:

  「明遠,你是不是急糊塗了?劉部長那是軍方代表!在咱們這地方基層政治生態里,武裝部長進常委班子,那就是個象徵意義上的『定海神針』,主打一個只帶耳朵不帶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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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大偉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擱,開始給這個年輕的後輩普及體制內最死板的潛規則:

  「這麼多年了,縣裡大大小小几百次常委會,無論討論人事還是經濟,你看老劉哪次舉過手?哪次不是笑呵呵地投個棄權票?他今天能在會上開口說一句『下次再議』,那已經是破天荒地給孫建國留面子了。」

  「你想從他手裡摳出一張贊成票來打破僵局?」胡大偉搖了搖頭,像是在看一個異想天開的瘋子,「這比讓鐵樹開花還難!」

  張明遠並沒有反駁。

  他從兜里摸出打火機,「咔噠」一聲,點燃了一根紅塔山。

  跟胡大偉相處過幾次,他知道對方不抽菸,也就沒客氣。

  「胡主任。」

  張明遠吐出一口濃煙,眼睛透過青灰色的煙障,靜靜地注視著對面焦躁不安的胡大偉。

  「陳立州是老狐狸,錢忠合是死腦筋,孫建國更是個輸不起的賭徒。這三個人,他們的利益訴求和底線都擺在明面上,在這次的人事任命上,他們是雷打不動的『定量』。」

  張明遠夾著煙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那個代表著劉通的無形位置。

  「唯獨劉部長,他手裡那張從來不投的票,才是在絕對死局下,唯一能撬動天平的『變量』。」

  「只要風向對,只要籌碼夠。」張明遠彈了彈菸灰「這根從來不壓在駱駝背上的稻草,不僅能壓死駱駝,還能直接把整張牌桌給砸碎。」

  胡大偉被這番大膽的剖析震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那雙眼睛裡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挫敗,只有獵手在凝視獵物時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專注和計算。

  「明遠,你……」胡大偉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乾澀,「你是不是……已經有辦法了?」

  張明遠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將夾克拉鏈拉到最頂端,遮住了初冬的寒意。


  「胡主任,回去替我好好謝過周書記。這次常委會上,周書記為了我的事,頂著巨大的壓力跟本土派撕破臉,這份知遇之恩,我張明遠銘記在心。」

  張明遠走到包廂門口,手握在銅質的門把手上,微微側過頭,留下了半句沒說完的話:

  「周書記那邊,您讓他安心準備下次的常委會。不用心急,也不用去市里求爺爺告奶奶地跑關係。」

  「也許到了那天,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咔噠。」

  門關上了。

  胡大偉獨自坐在茶桌前,看著面前那杯已經徹底涼透了的茶,足足愣了有五分鐘。

  迎刃而解?

  憑什麼?憑誰?憑那個常年像泥菩薩一樣的武裝部長?!

  胡大偉覺得荒謬,但當他回想起張明遠剛才離開時,深邃得像大海一樣讓人看不出深淺的眼神,他的心裡,又沒由來的生出期待感。

  ……

  下午三點。

  清水縣委大樓,頂層書記辦公室門外。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讓人窒息的低氣壓。平時總是穿梭不停匯報工作的各局辦一把手,今天一個都沒見著,整個走廊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縣委辦主任胡大偉手裡捏著一份文件,剛走到書記辦公室門口,就看到周炳潤的秘書小李,正像個做錯了事的鵪鶉一樣,縮在秘書室的角落裡瑟瑟發抖。

  「怎麼回事?」胡大偉壓低聲音問。

  小李指了指那扇緊閉的厚重紅木門,壓著嗓子,聲音裡帶著哭腔:「胡主任,您可算來了。書記從開完會回來,就一直在裡面摔東西。剛才我進去送水,被書記直接連杯子一塊兒給砸出來了!我……我實在是不敢進去了。」

  胡大偉深吸了一口氣。

  他在周炳潤身邊當了快三年的大管家,太了解這位老闆的脾氣了。周炳潤向來以「儒雅穩重、喜怒不形於色」著稱,哪怕是遇到再棘手的群體性事件,也從未在下屬面前如此失態過。

  看來,今天常委會上的這場「逼宮」,是真的踩碎了這位空降一把手的逆鱗。

  胡大偉整理了一下衣領,硬著頭皮叩響了房門。

  「滾!!」

  裡面傳來一聲暴風驟雨般的怒吼。

  胡大偉沒敢退,硬著頭皮推開了門。

  「啪啦!」

  一個價值不菲的青花瓷菸灰缸夾雜著菸蒂,擦著胡大偉的肩膀飛過,狠狠地砸在他身後的牆壁上,四分五裂。


  胡大偉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順手把門關死。

  辦公室里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著各種文件、筆筒,甚至連周炳潤平時最愛侍弄的那盆君子蘭,此刻也慘遭毒手,連盆帶土摔碎在波斯地毯上。

  周炳潤雙手撐在寬大的辦公桌上,平時熨燙筆挺的白襯衫,領帶被扯得松松垮垮,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雙眼通紅,像一頭被徹底激怒、正處於爆發邊緣的雄獅。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周炳潤看著走進來的胡大偉,眼底的怒火不僅沒有平息,反而越燒越旺。他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震得實木桌子發出一聲悶響:

  「孫建國這個老匹夫!他算個什麼東西!他真以為在這清水縣當了二十年的土皇帝,這天底下就沒人治得了他了?!」

  「常委會上公然違抗一把手的人事提名!糾集本土派系抱團狙擊我!他這是在跟我拍桌子嗎?他這是在打我的臉!是在公然挑戰縣委的絕對權威!!」

  胡大偉趕緊走上前,從飲水機里接了一杯溫水,小心翼翼地放在辦公桌上。

  「書記,您消消氣。孫縣長今天的做法確實有點過激了。但您也得保重身體啊,新區建設的盤子還指望著您來掌舵呢。」胡大偉苦口婆心地勸解著。

  「掌個屁的舵!」

  周炳潤猛地揮手打翻了那杯溫水,「嘩啦」一聲濺了胡大偉一褲腿。

  他像一頭困獸般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我周炳潤空降清水縣這幾年,自問對他們這幫本土派算是仁至義盡了吧?!講究平衡,壓著脾氣不搞清洗,盡最大努力保證他們碗裡有肉吃!」

  「結果呢?!」

  周炳潤猛地轉過身,指著窗外大院的方向,咬牙切齒地咆哮:

  「我退一尺,他們就敢進一丈!我給他們留面子,他們就敢在常委會上直接架空我這個一把手!否決我的人事提案!」

  「在官場上,一把手提出來的人事任免如果都不能通過這就等於是被人剝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遊街!以後全縣上上下下幾千個幹部,誰還會把我周炳潤放在眼裡?!誰還會聽我的指揮?!」

  這才是周炳潤真正暴怒的原因。

  人事權,是一把手統御全局的核心命脈。今天孫建國敢在常委會上帶著本土派說「不」,明天他就敢直接把縣委的指令當成廢紙!

  這是路線鬥爭!這是你死我活的權力傾軋!

  「平衡?去他媽的平衡!」

  周炳潤一拳狠狠地砸在牆面上,指間泛起一片青紫。


  「既然他們不想好好吃飯,那這桌子也就別要了!」

  「從明天開始,老子要跟他們刺刀見紅!真當我是泥捏的嗎?!」

  胡大偉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這位徹底撕下儒雅偽裝、露出政治獠牙的縣委書記,默默的低下頭,嘆了口氣。

  等周炳潤的咆哮聲漸漸平息,怒火稍微退去了一些,胡大偉才走到桌邊,抽了兩張紙巾,一邊清理桌上的水漬,一邊壓低聲音,把剛才在茶樓里張明遠說的那番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書記,情況就是這樣。」

  胡大偉把紙團扔進垃圾桶,看著周炳潤那雙因為震驚而微微睜大的眼睛。

  「明遠這小子說,不用去市里跑關係。他讓我轉告您,安心準備下次常委會。他覺得……武裝部的劉通部長,才是破這個死局的變量。」

  「劉通?」

  周炳潤眉頭一皺。

  「他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憑什麼覺得能撬動劉通那張從來不表態的死票?他有那麼大的能量?」

  胡大偉搖了搖頭。

  「書記,我當時也覺得荒謬。但您也知道,張明遠這個人不能拿常理衡量……」

  胡大偉回想起張明遠深邃如海的目光,心底不禁又泛起一絲寒意。

  「書記,咱們不如……再等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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