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牽著鼻子走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凍結了。
掛鍾「滴答」的走動聲,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足足五分鐘。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周炳潤盯著眼前這個脊背挺直、寸步不讓的年輕人,最終還是敗下陣來。他煩躁地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原本緊繃的面部線條終於鬆弛了幾分,語氣也緩和了下來。
「明遠啊,你還年輕,未來的路長著呢。」
周炳潤端起有些涼的茶水喝了一口,試圖用體制內最常用的「拖字訣」來化解眼前的僵局:
「為什麼非要頂著這麼大的非議,冒著被全縣幹部戳脊梁骨的風險,硬往風口浪尖上爬呢?咱們變通一下,折中辦理,行不行?」
經發局看似機構精簡,實則權力集中,底下實打實設了四個核心科室,看似平級,實權和含金量卻天差地別,在體制內混過的人,一眼就能辨出高低冷熱:
第一個是項目科。
這是經發局裡公認的實權第一、最吃香的核心科室,也是全局的「流量擔當」和權力核心。
主抓招商引資、重大項目對接落地、工程審批推進、固投核算,手裡握著項目立項、進度調度、資金申報的關鍵話語權,上對接縣裡和新區領導,下對接各大企業老闆,不管是國企央企還是私企老闆,想在新區拿地立項、推進工程,都得繞不開項目科。
手裡有項目、有資金、有審批權限,出頭機會多,政績看得見,提拔速度最快,也是最容易出成績、攢人脈的科室,堪稱經發局的「王牌科室」,誰都想擠進來。
第二個是規劃科。
管的是新區整體經濟布局、產業規劃、發展方向制定,屬於謀全局、定方向的「戰略科室」,實權偏宏觀,看似不直接管具體項目,卻能定調子、劃框架,決定新區的產業走向、區域發展格局。
權力偏向頂層設計,看似虛,實則分量極重,屬於「管長遠、管大局」的崗位,工作偏向政策研究、規劃編制,和領導接觸緊密,站位高,適合有格局、懂政策的人,雖然不像項目科那樣直接對接企業,但話語權絲毫不弱,屬於慢工出細活、隱性權力大的科室。
第三個是統計科
負責全局乃至整個新區的經濟數據匯總、GDP核算、各項經濟指標統計上報、數據核查分析,是管數據、報實績的「數據中樞」。所有經濟政績、項目成效,最終都要靠統計科的數據說話,看似是幕後科室,不直接掌權審批,卻握著經濟實績的「話語權」,數據報多報少、怎麼核算,直接影響領導政績和全局考核。
工作偏嚴謹枯燥,實權不如項目科、規劃科,但勝在穩定、不出錯,屬於關鍵崗位,沒人敢輕視,畢竟數據出政績,統計科就是給政績「算帳」的人。
第四個,綜合辦公室
也就是全局的「大管家」,負責內部行政運轉、人事協調、公文流轉、後勤保障、會議籌備、對外接待,管著全局的日常雜事和內部統籌。屬於服務全局、銜接內外的中樞後勤崗,沒有直接的項目審批和規劃權限,實權偏向內部管理,好處是離局領導最近,天天跟一把手打交道,人情世故練得透。
提拔看的是跟領導的親近度,工作繁雜瑣碎,管的是雜事,但勝在安穩、人脈廣,屬於體制內典型的綜合崗,不算熱門實權崗,卻勝在穩妥。
周炳潤還沒張嘴,張明遠就已經猜到了他的心思,無非就是,給自己換到一個實權科室去當一把手。
果然,周炳潤放下茶杯,開始給張明遠拋出一個看似優厚的「折中方案」:
「你現在是副股級的辦公室副主任。這樣,我直接在常委會上拍板,把你提成正股級,讓你去干最核心的項目科主任!」
周炳潤看著張明遠,語重心長地畫著大餅:
「至於王偉留下來的副局長空缺,我從縣裡挑一個快退休、德高望重、性格溫和的老同志來頂上,專門給你保駕護航。而且,經過這次的教訓,孫強也絕對不敢再跟你撕破臉,你在經發局的業務開展絕對暢通無阻。」
「你就在項目科主任的位置上熬個一年半載,把新區的架子搭起來。到時候,有了這實打實的政績托底,你再順理成章地接任副局長,誰還能說半個『不』字?」
周炳潤嘆了口氣:
「明遠,你今年才剛大學畢業,二十三歲!一個二十三歲的正科級幹部,哪怕你的能力再耀眼,在這個講究論資排輩的體制內,對你也未必是件好事啊。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要懂得藏鋒啊。」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實權(項目科主任),又安排了護法(老同志副局長),還畫了未來的大餅,最後再用「為你考慮」的感情牌收尾。換作任何一個基層幹部,此刻恐怕早就感激涕零地領命了。
但張明遠不動聲色的靜靜地聽完,臉上帶著微笑。
「書記,您的良苦用心,我明白。」
張明遠並沒有直接反駁,換了個角度,用商業邏輯,輕飄飄地戳破了周炳潤的美好設想。
「但您剛才的方案,是站在清水縣委的角度,也是站在體制內培養幹部的角度。」
張明遠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直視周炳潤:
「可是書記,陳氏地產的董事會,他們不懂咱們體制內的彎彎繞。他們只看投資環境的安全性,只看合作對象的決策權。」
「如果我只是一個項目科的科長,上面還壓著一個隨時可能給我穿小鞋的局長,旁邊還跟著一個隨時可能被架空的副局長。」
「您覺得,陳氏地產憑什麼相信我能保障他們在新區的利益?陳遇歡憑什麼敢背著董事會的壓力,把幾個億的真金白銀,砸在一個連拍板權都沒有的科長身上?!」
「如果我連自己在新區的話語權都保證不了,我拿什麼去給那幾個億的投資保駕護航?!」
一句話。
直接把周炳潤干沉默了。
資本是趨利避害的,也是極其現實的。你給不了一個能讓他們安心的政治承諾和對接人,人家憑什麼把幾個億扔在清水縣這個窮鄉僻壤?
周炳潤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新區BOT代建計劃,如果真的能落地,那對他來說,就是天上掉下來、足以改變他政治生涯軌跡的天大機遇!他比誰都渴望吃下這塊蛋糕!
可是,要把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直接推到正科級一把手的位置上,這不僅要在常委會上跟孫建國殊死搏鬥,更要在市委組織部那裡承受極大的壓力。
周炳潤再次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點燃。
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變幻莫測,內心經歷著劇烈的掙扎。
許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青煙,苦笑著搖了搖頭:
「你這個小狐狸,真是把我的七寸拿捏得死死的。」
周炳潤將半截煙摁滅在菸灰缸里,抬起頭,眼神終於變得堅決起來。
「好!這件事,我可以扛著縣裡的阻力,甚至去市委那裡替你求情、試一試!」
周炳潤盯著張明遠,提出了他最後的底線:
「但在此之前,我要看到陳氏地產關於新區BOT項目的正式合作意向書!不見兔子不撒鷹,沒有這份蓋了陳氏公章的文件,我在常委會上連開口的底氣都沒有!」
面對周炳潤的「不見兔子不撒鷹」,張明遠不僅沒慌,反而笑了。
他把掐滅的菸頭放進菸灰缸里,緩緩開口:
「書記,具體的規劃圖紙、合作條款,我這幾天就可以跟陳總談下來,意向書也沒問題。」
張明遠微微一笑,留下了一句不給周炳潤任何餘地的話:
「但這份意向書什麼時候正式蓋章,這個幾個億的項目什麼時候動工……這,取決於我什麼時候坐進龍騰新區經發局局長的辦公室。」
說完,張明遠微微欠身,轉身大步走出了書記辦公室。
「咔噠。」
房門輕輕關上。
空蕩蕩的辦公室里,周炳潤獨自坐在老闆椅上,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足足愣了有兩分鐘。
他端起桌上已經徹底涼透的茶水,苦笑著搖了搖頭,喃喃自語:
「臭小子,好大的胃口……」
周炳潤在腦海里復盤著剛才這短短半個小時的交鋒。
從一開始的叫屈、推諉,到拋出BOT模式的震撼,再到最後面對「折中方案」時的反制。張明遠步步為營,環環相扣,把他的底線、他的渴望、甚至他將要面臨的阻力,全都算計得清清楚楚。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在考察、在敲打這個年輕幹部。
但直到此刻,周炳潤才恍然驚覺。
這場談判,從張明遠推門進來的那一刻起,自己這個堂堂的縣委書記,就一直被牽著鼻子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