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立場與敲門磚
廠房側面的冷風倒灌進來,捲起地上的幾片碎紙屑。
吳建設癱坐在滿是砂石的泥地上,呆呆地看著張明遠挺拔的背影。眼睛裡只剩下無盡的灰敗和絕望。
屈辱嗎?
他一個五十多歲、在體制內熬了半輩子的正股級主任,當著這麼多工人的面,給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下跪磕頭,臉皮早就被踩進了泥里。可比起這短暫的屈辱,真正讓他感到恐懼的,是張明遠那種連一絲餘地都不留的絕情。
張明遠邁著平穩的步子往車間走,面色如常,心裡沒有半點波瀾。
在官場上,從來就沒有絕對的對錯,只有你死我活的立場。吳建設和趙剛既然選擇了站在孫建國那條船上,處心積慮地要把自己踢出局,那他們就是敵人。
對待敵人,就要心狠手辣,絕不留情。
這兩個人落到今天這步田地,不是他張明遠心狠,是他們自己親手把自己的路給走死了。
「遠哥。」
陳博從旁邊湊了過來,回頭看了一眼還在地上像頭死豬一樣哀嚎咒罵的吳建設,壓低聲音問:「您剛才去那邊……沒心軟吧?」
張明遠停下腳步,轉頭看了陳博一眼,覺得有些好笑。
「你看我像普度眾生的活菩薩嗎?」
張明遠掏出紙巾擦了擦手,語氣平淡地吩咐道:
「叫幾個保安,把人給我架出去,扔到路邊。在這兒跟個精神病一樣大喊大叫,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在這廠子裡把他怎麼著了呢。」
「好嘞!馬上辦!」陳博咧嘴一笑,立刻招呼了兩個胳膊粗力氣大的安保人員,大步朝著吳建設走去。
……
接下來的兩天,清水縣的局勢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僵持。
農機廠那一百二十多號下崗工人的安置問題,就像是一顆引信已經燒了一大半的炸彈,懸在縣政府大院的上空。
工人代表連續跑了兩次人社局,把攻堅辦的門檻都快踩平了。但吳建設根本沒露面,最後全被副局長劉學平出面給擋了回去。
劉學平端著保溫杯,好話說盡,嘴皮子都磨破了,總算是把工人代表暫時穩住。
回到辦公室,劉學平關上門,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暗罵了一句:
「張明遠這個小崽子,還真他娘的沉得住氣!」
劉學平心裡清楚,張明遠手裡攥著南安鎮那個龐大的物流園,隨時能把這批人吃下。但這小子就是按兵不動,硬生生晾著,這分明是在熬火候,熬到縣裡那些領導徹底坐不住為止。
而此時的吳建設,已經徹底爛在了家裡。
那套新分的家屬樓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大白天也透不進一絲光。客廳的地板上滾落著七八個空酒瓶,屋裡瀰漫著刺鼻的酒氣和嘔吐物的酸臭味。
吳建設癱在沙發上,鬍子拉碴,衣服上全是污漬。手機被他關了機扔在茶几上,誰敲門都不開,天天就是把自己灌醉了睡覺,醒了接著喝。
他那保養得極好的小嬌妻陳麗,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屋裡直轉圈。
「老吳!你倒是說句話啊!這班也不去上,電話也不接,到底出什麼事了?你再這樣喝下去,人就廢了!」陳麗推了推爛泥一樣的吳建設,聲音裡帶著慌亂。
吳建設翻了個身,半死不活地嘟囔了一句:
「別吵……讓老子喝……」
……
第三天上午,縣委書記辦公室。
周炳潤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上來的《關於農機廠職工情緒維穩情況報告》,眉頭緊鎖。
「老胡,農機廠那邊,到底有什麼實質性進展沒有?那個吳建設這幾天在幹什麼?」
周炳潤抬起頭,看向站在對面的縣委辦主任胡大偉。
胡大偉微微欠身,如實匯報:
「書記,吳建設已經連續三天沒去局裡報到了。聽說……聽說是在大川市碰了壁,回來後就一直閉門不出,局裡也聯繫不上他。工人們的情緒現在全靠馬縣長和人社局的劉副局長在壓著,但五天的期限只剩下一天了,再拿不出真金白銀的安置合同,恐怕真要出大亂子。」
周炳潤聽完,把手裡的鋼筆「啪」的一聲扔在桌面上。
他沒有對吳建設的擺爛大發雷霆,因為吳建設已經註定,是一坨臭不可聞的爛泥了。周炳潤深邃的目光透過窗戶,看向了南安鎮的方向。
「張明遠啊張明遠……」
周炳潤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洞若觀火的通透:
「這小子,總是拿著自己的本事當成披荊斬棘的刀!他這是在等著我親自請他出山呢!」
胡大偉一愣,試探著問:「書記,您的意思是……張明遠手裡有底牌?」
「他要沒底牌,馬衛東敢在常委會上把話說得那麼絕?」周炳潤站起身,倒背著手在辦公室里走了兩步。
年輕幹部有能力是好事,但如果恃才傲物,把縣委當成他討價還價的棋盤,那就過了。
「得敲打敲打這小子了。」
周炳潤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胡大偉。
「給南安鎮打電話,通知張明遠,下午兩點,來我辦公室一趟。」
……
半小時後,南安鎮物流園。
張明遠掛斷了鎮黨政辦轉接來的電話,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笑意。
火候到了。
他走進更衣室,脫下那件沾滿灰塵和石灰的白襯衫,換上了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熨燙得筆挺的黑色夾克。
在體制內,這種沒有任何LOGO的深色夾克,是實幹派幹部的標準「戰袍」。穿上它,就意味著要進大院,要談正事。
張明遠對著鏡子,慢條斯理地扣上夾克的紐扣。
吳建設這頭蠢豬,用他自己的政治生命,給自己送來了一場絕佳的東風。現在,是時候讓這場東風發揮它應有的價值了。
張明遠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年輕的臉,和眼底毫不掩飾,熊熊燃燒的野心。
他的目標很明確:借著這次收拾爛攤子,直接拿下縣人社局攻堅辦主任的實職!
這在2003年的體制內,簡直是天方夜譚。
按照正常的晉升軌跡,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考進體制,一年的試用期是雷打不動的硬槓槓。轉正後,定級為科員。想要摸到「副股級」的門檻,至少要在基層熬上三年,還得有領導提攜;想當上「正股級」的部門一把手,很多人干到頭髮花白都未必能如願。
而他張明遠,入職滿打滿算才一個多月!
不僅如此,他還兼任著南安鎮經發辦的實權領導。這種跨單位、跨級別的「雙肩挑」正股級實權,完全打破了體制內論資排輩的死規矩。
但這世上的規矩,從來都是給弱者定的。
當一百二十七個瀕臨絕境的下崗工人、縣委縣政府的維穩底線、以及一座投資千萬、能拉動全縣經濟的現代化物流園,全部作為籌碼壓在天平的一端時……
就算是縣委書記,也得捏著鼻子,為他張明遠破例!
「走吧。」
張明遠整理好衣領,推開門,大步跨了出去。
門外,黑色普桑已經發動。這趟去縣委,他要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