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考題與暗雷
十月三日,周五。
正是「十一黃金周」的第三天。南安鎮政府大院裡空蕩蕩的,往日裡停滿的摩托車跟自行車都不見了蹤影,只有傳達室的老頭趴在桌上聽著收音機里的評書,整個大院安靜得能聽見梧桐葉落地的聲音。
體制內就是這樣,節假日是雷打不動的福利。除了值班的倒霉蛋,沒人願意這時候在單位多待一分鐘。
但此時的國道旁,原供銷社保鮮庫的院子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轟隆隆——」
攪拌機的轟鳴聲震得地皮發顫,揚起的灰塵在午後的陽光里像霧一樣瀰漫。
張明遠戴著頂黃色的安全帽,褲腿卷到腳踝,皮鞋上全是白灰點子。他站在剛清理出來的一塊空地上,眯著眼打量著眼前的工地。
開工整整一周。
原本那個荒草把人膝蓋都能埋了的破院子,現在已經露出了真容。半人高的雜草被鏟得乾乾淨淨,露出了底下青灰色的水泥地基。那座紅磚廠房外圍搭起了腳手架,十幾個工人正像螞蟻一樣爬上爬下,修補著破損的屋頂和牆面。空氣里沒有了之前的霉味,撲面而來的是生石灰遇水後那種嗆鼻的燥熱氣息,是「建設」的味道。
「遠哥……不,張總。」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𝖘𝖙𝖔9.𝖈𝖔𝖒
陳博手裡拿著個沾滿灰塵的筆記本,一路小跑過來。他也沒比張明遠乾淨多少,黑T恤後背濕透了一大片,臉上還蹭著兩道黑灰。
自從陳宇把網吧那邊徹底交給了趙辰輝,陳博就被抽調過來,專門負責這邊的工地盯著。這小子雖然話不多,但勝在心細,眼色活,是個能沉下心辦事的人。
「剛才施工隊的老李說了,屋頂的防水層今天就能鋪完。明天開始走室內的水電線。」
陳博把筆記本遞給張明遠,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記錄。
「另外,冷庫的保溫板我也聯繫好了,省城那邊的廠家,後天發貨。就是這預付款……」
「預付款下午讓財務打過去。」
張明遠掃了一眼筆記本,字跡工整,每一筆開銷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本子,拍了拍陳博的肩膀,掌心觸到的是結實的肌肉和一層細汗。
「陳博,這邊的事兒你多費心。網吧那邊辰輝已經能獨當一面了,那種小池子留給你是屈才。」
張明遠指了指身後這片正在復甦的龐大建築群。
「以後這邊的物流園,還有咱們即將成立的地產公司,才是真正的大舞台。這攤子事兒雖然苦,但最鍛鍊人。把這兒盯好了,以後有你挑大樑的時候。」
陳博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把筆記本抱得更緊了些。
「遠哥你放心,這兒少一塊磚,你唯我是問!」
就在這時,張明遠兜里的諾基亞7250突然震動起來。
他掏出手機,屏幕上跳動著一個熟悉的名字——馬衛東。
張明遠眼神一凝,沖陳博擺了擺手,走到一處相對安靜的牆根下,接通了電話。
「喂,馬縣長。」
「在哪呢?」電話那頭,馬衛東的聲音有些低沉,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茶樓或者棋牌室。
「在南安鎮工地。」
「別忙活了。現在回縣城,老地方,見面聊。」
張明遠聽著聽筒里的忙音,把手機揣回兜里。
……
半小時後,縣城,「靜雅軒」茶樓。
這裡位置偏僻,包廂隔音好,是馬衛東私下裡最喜歡談事的地方。
張明遠推門進去的時候,馬衛東正坐在窗邊的藤椅上,手裡夾著支煙,面前的茶水已經涼了半截,菸灰缸里積了不少菸蒂。
看到張明遠進來,馬衛東沒起身,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張明遠也不客氣,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拿起桌上的暖壺,給馬衛東的杯子裡續了點熱水,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縣長,假期你不歇著,還專程找我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馬衛東吐出一口煙圈,隔著煙霧,平日裡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顯得格外嚴峻。
「明遠啊,你最近風頭太盛了。」
馬衛東彈了彈菸灰,語氣平淡,卻透著股敲打的意味。
「有人眼紅了。」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件事。」
「關於你在南安鎮任實職,卻還在人社局掛編制、領工資的事兒。最近縣裡的風言風語不少。」
馬衛東看著張明遠,眼神銳利。
「前兩天的常委會上,孫建國雖然沒明說,但那是話裡有話,點著名說有些年輕幹部『腳踏兩隻船』,『占著茅坑不拉屎』。雖然被周書記以『特事特辦』給壓下去了,但這根刺算是埋下了。」
「體制內最忌諱的就是名不正言不順。你現在這個狀態,那是給人遞刀把子。」
張明遠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杯壁。
「縣長,我明白。」張明遠點了點頭,「我會注意影響。」
「光注意沒用,得拿東西堵住他們的嘴。」
馬衛東把菸頭掐滅,身子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
「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第二件事。」
「縣農機廠破產重組,一百二十七名老職工買斷工齡,下崗回家。」
「這幫人都是老油條,燙手山芋,巴巴的等著人社局給他們安置呢。」
馬衛東盯著張明遠的眼睛。
「之前你提出的《關於建立縣域勞務派遣長效機制、探索國企改制人員分流安置新路徑的實施方案》已經是咱們縣裡的一號工程,也正因為如此,你才被破格給予了攻堅辦組長的編制。」
「明遠,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張明遠心頭一跳。
馬衛東這是給他送了一道護身符。
只要他能把這一百二十多號人安置好,那就是實打實的政績。到時候誰再敢拿他「掛職」的事兒說三道四,這就是最硬的耳光——我不去坐班怎麼了?我能解決問題!你們天天坐班的,能解決這一百多人的飯碗嗎?
「縣長,您是想讓我……」
「我想讓你把這事兒辦了,而且要辦得漂亮。」
馬衛東敲了敲桌子,語氣不容置疑。
「不僅要解決他們的飯碗,還要讓他們無話可說,讓孫建國沒法挑刺。」
「這一百多人,就是你留在人社局的『投名狀』。」
「要是辦砸了……」
馬衛東沒往下說,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辦砸了,人社局這個編制怕是要保不住了,甚至連馬衛東都要跟著吃瓜落。
這是一道考題。
一道只能滿分的考題。
張明遠沉默了幾秒,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縣長,您放心。」
他放下杯子,眼神清明。
「這批人,我要了。」
……
從茶樓出來,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張明遠蹬著那是輛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自行車,沿著縣城的柏油路慢慢騎著。
秋風吹在臉上,帶著幾分涼意。
一百二十七人。
而且是農機廠的老工人。
這些人跟紡織廠的女工不一樣。女工可以去超市當理貨員,去萬家服務當保潔,因為她們心細,能彎得下腰。
但這幫大老爺們兒……
大多四五十歲,幹了一輩子車床、鉗工,手上有勁兒,脾氣也硬。讓他們去當保安?去當保潔?
那是侮辱人,也是浪費資源。
張明遠一邊蹬著車,一邊在腦海里盤算著自己手頭的產業。
網吧?不需要這麼多人。
超市?全是女工的天下。
保鮮庫物流園?
張明遠眼前一亮,捏了下剎車,車輪在路邊緩緩停下。
物流園。
那裡即將成立車隊,需要司機;需要裝卸工;需要設備維護員。
尤其是那些冷庫設備、加工流水線,壞了得有人修,日常得有人維護。
農機廠這幫人,玩了一輩子機械,修個壓縮機、維護個傳送帶,那還不是手拿把掐?
這哪裡是包袱?
這分明是一支現成的——工程保障隊!
張明遠跨在自行車上,看著路燈下自己被拉長的影子,嘴角勾起一抹笑。
「那些得了紅眼病的人,想用這塊石頭砸我的腳?」
「可惜了,這塊石頭,正好給我鋪路。」
他猛地一蹬腳踏板,自行車鏈條發出「嘎吱」一聲脆響,載著他衝進了夜色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