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通天的梯子
「嘩啦——」
半盆洗腳水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晃蕩出來,潑在了趙剛那條花了大價錢買的米色地毯上,洇出一片扎眼的深色水漬。
原本像爛泥一樣癱在沙發里的吳建設,毫無徵兆地猛坐起身。
一身肥肉隨著動作劇烈顫抖,布滿血絲的腫眼泡死死瞪著趙剛,眼珠子直勾勾的,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趙剛正半跪在地上擰毛巾,被這一嚇,手裡的毛巾「吧唧」掉回了盆里,濺了一臉的餿水。
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屁股,背脊梁骨上那一層細密的汗毛瞬間炸了起來。看著吳建設那副像是要吃人,又像是透著亢奮的表情,趙剛喉結滾動,心裡一陣惡寒。
這老東西……喝多了酒,該不會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特殊癖好吧?
這裡可是他的新房,要是這老幫菜真想在這兒耍流氓……
就在趙剛腦子裡開始胡思亂想,琢磨著是為了前途忍了,還是找個藉口溜之大吉的時候,吳建設眼珠子轉了轉,噴著酒氣的嘴咧開了。
「小趙……你剛才說,陳遇歡?」
嘶啞的聲音帶著股抑制不住的急切。
趙剛愣了一下,那顆懸著的心這才落回肚子裡,趕緊抹了一把臉上的髒水,賠笑道:
「是啊主任,就是那個大川市陳氏地產的公子哥,聽說張明遠跟他走得近……」
「屁的走得近!」
吳建設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臉上那股子醉態瞬間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現了金礦般的狂喜。
「我說怎麼這名字聽著這麼耳熟呢!陳遇歡……陳遇歡……」
他從沙發上挪了挪屁股,身子前傾,那股子混合著腳臭和酒臭的味道直往趙剛鼻子裡鑽。
「小趙,你知道陳遇歡的小舅是誰嗎?」
趙剛茫然地搖了搖頭。
「劉長順!」
吳建設吐出這個名字的時候,下巴上的肥肉都在抖。
「那是我的高中同桌!睡在我上鋪的兄弟!」
「前年同學聚會的時候,老劉喝多了,拉著我的手跟我吹了半宿。說他那個外甥陳遇歡,從小就是在他屁股後面長大的,對他這個三舅那是言聽計從,有求必應!哪怕是陳氏的當家人,見了他也得規規矩矩叫聲舅!」
吳建設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
「當時老劉還跟我顯擺,說陳遇歡要在省城搞個什麼大項目,問他想不想參一股。那時候我沒當回事,以為他是吹牛逼。現在看來……」
他盯著趙剛,眼神亮得嚇人。
「這他娘的是條通天的路啊!」
趙剛跪在地上,聽著這話,腦子裡的齒輪飛快地轉動起來。
如果是真的……
如果吳主任真的跟陳遇歡的親舅舅是這種鐵磁關係……
趙剛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猛地站起身,顧不上膝蓋上的灰,聲音都變了調:
「主任!這……這可是天大的關係啊!」
「您既然有這層關係,咱們還需要仰仗他張明遠?」
趙剛眼珠子一轉:
「張明遠那個『組長』是咋來的?不就是因為他拉來了萬家服務,解決了紡織廠那幫女工的就業問題嗎?」
「說白了,他就是個中間人,是個拉皮條的!」
「如果沒有陳總點頭,沒有萬家服務那個平台,他張明遠算個屁啊!他拿什麼去安置那些下崗工人?拿嘴嗎?」
「對!」
吳建設重重地點了點頭,抓起茶几上的煙盒。
趙剛趕緊湊上去,「咔噠」一聲點上火。
深吸了一口煙,尼古丁的刺激讓吳建設的腦子徹底清醒了過來。他靠回沙發上,眯著眼,原本的頹廢和憤怒一掃而空。
「張明遠這小子,就是狐假虎威。」
吳建設冷笑一聲,看著升騰的煙霧。
「他仗著跟陳遇歡有點交情,就在縣裡充大個兒。馬衛東和周書記也是被他蒙了眼,真以為他有多大能耐。」
「要是咱們直接越過他,通過老劉這條線,跟陳遇歡搭上了橋……」
「那以後,這解決就業的政績,還有他張明遠什麼事兒?」
「那是!」
趙剛在一旁拼命點頭,像只聞到了腥味的蒼蠅。
「到時候,您才是正主,他張明遠就是個跳樑小丑!別說把他架空了,就是把他那個副主任擼了,那也就是陳總一句話的事兒!」
「現在孫縣長也急需下面的人給他漲臉,領導,這可是一舉三得的大好事。」
吳建設彈了彈菸灰,猩紅的火光映著他貪婪的臉。
「小趙,我記得……前天縣政府那邊是不是轉過來一個文件?」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眉頭微微皺起。
「就是關於縣農機廠那個爛攤子的?」
「有!有!」
趙剛作為攻堅辦的「大管家」,對這些文件門兒清。
「縣農機廠經營不善,上個月正式宣布破產重組。廠里有一百二十多號老工人,工齡都長,正鬧著要買斷工齡,要安置崗位呢。」
「這事兒……」
趙剛壓低了聲音,看了看門口,才繼續說道:
「馬副縣長在會上發了火,把這事兒直接壓給了咱們人社局。秦局長那邊雖然接了,但私底下誰不知道?這活兒其實就是留給張明遠的。」
「馬衛東的意思很明顯,想讓張明遠再露把臉,把這一百多號人給消化了,好讓他繼續名正言順的在人社局繼續掛職。」
「我聽說,張明遠在南安鎮升了主任之後,很多人都對他在人社局掛職頗有微詞,認為他既然重心在南安鎮,就不能占著這個坑不作為。」
「哼,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他既然去了鄉鎮,又在人社局有編制,身兼兩職,本身就是壞了規矩。」
吳建設從鼻孔里噴出一股煙霧,臉上滿是嘲弄。
「這一百多號人,大多是四五十歲的大老爺們兒,沒技術沒力氣,就會幹點粗活。他張明遠拿什麼消化?還不是得求著陳遇歡?」
「這可是個好機會啊……」
吳建設坐直了身子,把菸頭狠狠按滅在菸灰缸里,用力碾了碾,直到火星徹底熄滅。
「要是咱們能趕在張明遠之前,把這一百多號人的安置問題給解決了……」
「這功勞,就是咱們攻堅辦的。」
「咱們就能給孫縣長漲臉!」
「你想想,馬衛東想捧的人沒辦成事,反倒是咱們把事兒辦漂亮了。到時候在常委會上,孫縣長的腰杆子得多硬?」
趙剛聽得熱血沸騰,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踩著張明遠的腦袋,站在表彰大會上的場景。
「主任,那咱們……」
「你去,把農機廠的人員名單和資料給我整理出來。越快越好。」
吳建設站起身,因為起得太猛,晃了一下,但他毫不在意,大手一揮:
「我現在就聯繫老劉!」
「這回,老子要截他的胡!讓他張明遠知道知道,什麼叫薑還是老的辣!」
……
窗外,天色漸晚。
縣政府大樓,三樓副縣長辦公室。
馬衛東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大院裡被秋風捲起的落葉,眉頭微鎖。
辦公桌上,放著一份《關於縣農機廠職工安置工作的實施方案》。
文件的批示欄里,他龍飛鳳舞地寫著一行字:
「轉人社局再就業攻堅辦牽頭落實,務必妥善安置,確保大局穩定。」
這是他給張明遠留的一道「考題」,也是一個機會。
張明遠在南安鎮那邊風生水起,但同時又在人社局有編制,卻一天班兒也不去上,已經有不少人有意見了,甚至孫建國在幾次會議上,已經隱晦的指出了這其中壞規矩的問題,不過暫時被周書記壓了下來。
想要真正身兼兩職,甚至在人社局這邊更進一步。
張明遠需要更多的籌碼。
這一百二十名下崗工人,就是籌碼。
只要張明遠能像上次紡織廠那樣,把這個雷給排了,那他在全縣幹部心裡的分量,就再也沒人能動搖。
只是……
馬衛東轉過身,看向牆上的日曆。
那個新來的攻堅辦主任吳建設,是孫建國的人。
「希望這把刀,別生鏽啊。」
馬衛東喃喃自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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