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周炳潤的態度
走出縣政府招待所,張明遠站在路邊的法國梧桐樹下,點燃了一支煙,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里轉了個圈,讓他有些發熱的大腦迅速冷卻下來。
馬衛東這隻老狐狸,雖然答應了幫忙運作,甚至立下了「半年之約」,但在張明遠看來,這還遠遠不夠。
「代理副主任……」
張明遠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在官場上,「代理」這兩個字,就像是一張空頭支票。高興了讓你兌現,不高興了隨時能作廢。而且,代理意味著沒有行政級別,沒有那一紙紅頭文件的正式任命,在很多關鍵時刻,這就是個臨時工,名不正言不順。
他費了這麼大勁,布了這麼大一個局,甚至不惜得罪孫建國,要的可不是一個隨時會被人擼下來的「臨時工頭」。
他要的是——實職。
「馬衛東肯幫,是因為他需要政績,需要我這把刀去捅開南安鎮的局面。但他只是個常務副,只有建議權,沒有拍板權。」
張明遠看著不遠處那棟巍峨的縣委大樓,目光幽深。
「真正握著官帽子的,是組織部長李國良。而能讓李國良點頭,甚至敢於打破常規、無視『試用期』鐵律的,全縣只有一個人。」
——縣委書記,周炳潤。
只有周炳潤敢拍這個板。也只有他拍了板,這個「副主任」才能從「代理」變成「正式」,才能真正印在檔案里,成為他仕途起步的堅實台階。
「李老黑那邊的火已經點起來了,馬衛東這邊的風也吹起來了。」
張明遠掐滅菸頭,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接下來,就看這塊『敲門磚』,能不能砸開組織部那扇鐵門,能不能逼著周書記……再做一次選擇。」
……
周一清晨,陽光明媚。
清水縣委組織部,幹部科。
一摞厚厚的文件被送到了部長李國良的案頭。這是各鄉鎮、各局委辦上報的近期人事調整建議和幹部任免請示。
作為掌管全縣幹部升遷調動的「吏部尚書」,李國良的性格以嚴謹、刻板著稱。他也是周炳潤最信任的嫡系,守著選人用人的最後一道關口。
他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翻閱著文件。大多是些常規的平調或者到齡退休的替補,沒什麼新意。
直到他翻開了一份來自南安鎮黨委的《關於提請任命南安鎮經濟發展辦公室副主任的請示》。
「嗯?」
李國良的眉頭微微一皺。南安鎮經發辦那個爛攤子他是知道的,王大發剛進去,這就急著補缺了?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擬任人選」那一欄。
姓名:張明遠。
現職:南安鎮人民政府科員(試用期)。
參加工作時間:2003年9月。
「噗——!」
李國良剛喝進嘴裡的一口熱茶,直接噴了出來,濺濕了面前的文件。
他顧不上擦拭,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行字。
「胡鬧!簡直是胡鬧!」
李國良猛地把文件拍在桌子上。
「這個李為民是不是老糊塗了?!啊?!還是覺得他在南安鎮待久了,連組織原則都不放在眼裡了?」
他指著文件上的日期,對著空蕩蕩的辦公室咆哮:
「9月初剛剛參加工作!現在才9月15號!滿打滿算入職半個月!試用期都沒過!就敢舉薦提拔副股級?!還主持工作?!」
「他怎麼不直接申請當鎮長呢?!」
在體制內,提拔是有鐵律的。
科員提副股,至少三年;副股提正股,又是兩年。這中間還得加上試用期、考核期。一個剛出校門的大學生,哪怕是狀元,哪怕能力再強,按照規矩,第一年也只能是見習期,連正式科員都算不上!
現在倒好,李為民直接打報告要提拔他當副主任?
這已經不是坐火箭了,是坐外星飛船!
「簡直是視組織紀律如兒戲!」
李國良氣得抓起電話,就想把李為民叫過來痛罵一頓,然後把這份荒唐的報告扔在他臉上。
但就在手指觸碰到電話的一瞬間,他停住了。
他雖然刻板,但絕不傻。
李為民是什麼人?那是出了名的老黃牛、硬骨頭,在基層幹了一輩子,最懂規矩,也最怕犯錯誤。他怎麼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除非……
李國良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報告的「推薦理由」上。
「……該同志在『9.9』蔬菜市場整治行動中表現突出,深入一線,勇於擔當……」
「……該同志雖年輕,但具備極強的經濟視野和開拓能力,已制定出完善的產業園區規劃……」
看著這些字眼,李國良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人影——馬衛東。
聽說那個張明遠是馬衛東的人?聽說這次蔬菜事件的平息,馬衛東在背後沒少出力?
「不對……這不僅僅是李為民的意思。」
李國良慢慢放下了電話,眼神變得凝重起來。
這份看似荒唐透頂的報告背後,站著的恐怕不僅僅是一個南安鎮黨委,還有常務副縣長馬衛東的影子。
甚至……
他想到了周書記當著自己的面對那個年輕人的評價——「可造之材」。
「這是有人在投石問路啊。」
李國良深吸一口氣,將那份沾了茶漬的文件重新合上,單獨放在了一邊。
這件事,他不能直接駁回,更不能擅自做主。
這塊「磚」太燙手,他接不住。
「看來,得去請示一下『班長』了。」
李國良站起身,拿起那份報告,大步走向了走廊盡頭的——書記辦公室。
縣委大樓,書記辦公室。
周炳潤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手裡夾著一支剛點燃的香菸。茶几上,那份來自南安鎮的文件靜靜地躺在那裡,像是一顆等待引爆的地雷。
「老李,你怎麼看?」
周炳潤吐出一口煙圈,隔著繚繞的煙霧,目光平靜地看著坐在對面的組織部長。
李國良腰杆挺得筆直,他是管幹部的,原則性寫在臉上。聽到書記發問,他沒有任何猶豫,指著那份文件,眉頭緊鎖,語氣里透著一股作為「把關人」的嚴厲。
「書記,我的意見很明確——駁回。」
李國良正色道。
「體制內的提拔任用,那是有一套嚴密的程序的,不是兒戲,更不是菜市場買菜可以隨便討價還價。這個張明遠,滿打滿算入職不到二十天。哪怕他是狀元,哪怕他是人才,這也不符合《幹部任用條例》。」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但態度依然堅決。
「我也承認,這次蔬菜事件,這小伙子確實立了功,有膽識。但組織上也沒虧待他啊!免除一年試用期,直接轉正定級,這在咱們清水縣已經是破天荒的頭一遭了,這就是對他最大的褒獎。」
李國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有些激動的嗓子。
「如果剛轉正,緊接著又提拔副股級實職,還要主持工作。這傳出去,下面的同志會怎麼想?那些兢兢業業幹了十年八年還沒提拔的老黃牛會怎麼想?咱們縣委的公信力還要不要了?」
「要是開了這個口子,以後各個鄉鎮都以此為例,亂要帽子,要權力,組織部的工作還怎麼開展?」
李國良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完全是從維護組織原則和全縣大局出發,挑不出半點毛病。
周炳潤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李國良說完,他又抽了兩口煙,才緩緩伸出手,在那份文件上輕輕敲了兩下。
「篤、篤。」
「老李啊,你說得都對。規矩就是規矩,確實不能亂。」
周炳潤將菸頭按滅,身子微微前傾,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但是,你也知道南安鎮現在是個什麼爛攤子。王大發進去了,經發辦群龍無首。李為民那個老倔驢,我是了解的。他從來不求人,這次居然肯為了這個娃娃,專門打這麼一份『違規』的報告上來,甚至連馬衛東都在旁邊敲邊鼓。」
周炳潤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這說明什麼?說明這個張明遠,手裡是有點真東西的。」
「特事特辦,有時候也不能全是教條主義嘛。」
見李國良還要張嘴反駁,周炳潤擺了擺手,制止了他。
「這樣,你也先別急著否定,更別急著發火。」
周炳潤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沉吟了片刻。
「我要見見他。」
他回過頭,看著一臉愕然的李國良,語氣不容置疑。
「你通知一下,讓那個張明遠現在就過來。我要親自稱稱這個年輕人的斤兩。看看他到底是恃寵而驕的刺頭,還是真有能破局的金剛鑽。」
「如果他真能說服我……」
周炳潤眯起眼。
「那這個規矩,咱們也不是不能為了人才,稍微……變通一下。」
(還有更新耶)